凡煙小說

第31章 切膚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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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狂風中湮滅的小茅屋恢覆了原樣, 淩悠盤腿坐在走廊上,和親爹大眼瞪小眼。

她失去記憶,有時候會茫然自己的身份, 也想過自己的父母是什麽模樣, 可現在真見到了……有點頭疼。

她雙眼一瞇, 忙抱頭。

又搞突襲的淩蘊爆栗落空, 把一雙牛眼瞪得更大。

她是真的頭疼,被親爹敲的!

“您怎麽回事, 已經來來回回十次了,腦殼都被錘爛了!我即便不孝, 您倒是說說, 我究竟怎麽不孝吧, 誰也不願意白挨打!”

淩蘊瞪著眼,哼了一聲。

蔚藍的天空便暗了幾分, 紫色的閃電蛇信一般若隱若現。

淩悠擡頭看看天, 已經明白這個秘境就是親爹所為,隕落的大能便是他。

她眼裏閃過哀傷,明媚的面龐也失色幾分。

“唉——”淩蘊見女兒難過的表情, 長嘆一聲。

一只忽然出現的七彩鳥兒跳到淩悠肩膀上, 用腦袋蹭她,在她耳邊啾啾的歡樂叫喚。

破碗此時終於從她袖子裏鉆出來, 圍著那只小肥啾轉了好幾圈。

淩蘊掃了一眼那破破爛爛的法器,終於說話了:“他倒是真讓你活過來了。”

他?

“師尊嗎?”淩悠被小肥啾蹭得臉頰癢癢,側頭躲它。

它又飛到另一側繼續蹭,毛茸茸,暖暖的,確實使她心情好了不少。

“唔——你倒喊得順口。”淩蘊嗤笑, “也是,忘了比較好。”

淩悠就發現親爹說話,是那種喜歡說一半留一半的欠揍家夥。

他肯定樹敵很多。

“以前到底發生了什麽?”淩悠到底憋不住。

淩蘊咧嘴一笑:“想知道?”

淩悠點點頭,他道:“嘿,老子不跟你說。”

淩悠:……

默默拿出了大錘。

“不孝女!”淩蘊瞥了錘子一眼,“怎麽,本命劍也碎了?不是錘子就破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要飯的。”

劍?

親爹氣人,但多少還是能說出一點有用的信息,所以她以前是個劍修?!

“不過你那破劍也沒多大威力。罷了,女兒不孝,但我是個慈爹,東西落別人手上,還不如便宜自己人。”淩蘊揮揮手。

一把長劍從空中筆直落入小院,掃起罡風陣陣。

淩悠在漸漸散去的旋風裏見到泛銀光的劍身,不需真元註入,已有淩厲的劍氣,傲得不可一世。

和她親爹脾氣一模一樣。

果然劍隨主人。

“我使不動它。”淩悠想也沒想就拒絕。

“也沒指望你能使動它。來都來了,外人都順了幾樣寶貝出去。我女兒總不能兩手空空離開。”

短短一句話,淩悠又讀出許多信息。

“您趕我走?”

“不然你要賴這裏?你的大事不幹了?不過你再死一回,宋衡羽可沒辦法救你了,他現在弱得跟個雞仔似的。”

淩悠皺眉:“師尊很強,哪裏像你說的弱雞樣。”

淩蘊聞言沈默地打量她許久,忽地嘖一聲:“果然女大不中留,但他居然沒有強行喚醒你的記憶……你在老子死了之後都幹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讓他寧願你這樣渾渾噩噩的過日子。”

這問題淩悠根本答不出來,心裏嘀咕著:你倒是先告訴以前都發生了什麽啊?

可淩蘊在出神,不知想什麽,時不時還瞇著眼,上上下下打量她,把她看得毛骨悚然。

“您是怎麽……沒的?”淩悠想了想,用婉轉的話問親爹怎麽死的,“我娘呢?”

淩蘊回神,深幽的瞳孔裏有著化不開的惆悵,下刻卻是笑了:“你娘親若知道你在掛念她,她會很高興的。”

所以她娘親也不在了,甚至連一縷殘魂都沒能留下。

“仇人是誰?”淩悠終究還是問到要點上。

宋衡羽現在的修為在她眼裏已經是深不可測,但是她爹言語裏還帶嫌棄,所以當年的爹娘是什麽修為?

如若修為比宋衡羽高,為何還會隕落,那不就仇家更厲害的意思嗎?

這一次,淩蘊倒沒有再說一半留一半,而是說了句更讓她摸不著頭腦的:“天下蒼生?”

淩悠:……

“我們家是什麽大魔頭不成?!”

“人不人,魔不魔,正道邪道都是道,但誰定正邪?”淩蘊呵呵一笑,語氣裏都是濃濃的譏諷。

“所以我們家修的是他們說的邪道?”

淩蘊一擡手,招來廡廊下水缸內的清水,清水慢慢旋轉化為一面晶瑩剔透的水鏡,而鏡中不停閃過各種畫面。

有她在秘境內見過的木家,有她沒見過的其他地方。

華麗的宮殿,破舊的茅屋,巍峨的山巔,洶湧的海浪。可不管是哪一處,皆是人間煉獄。

“這些都是您去過的地方嗎?包括宋家?”淩悠不忍多看裏面絕望的面容,挪開了視線。

淩蘊收回手,水鏡化為霧氣,在空中消散。

他緩緩道:“並不,有些是你去過的,或者聽說的,都傳信於我。”

她知道的或者去過的……淩悠猛然恍悟:“木家,不是您的遺憾,是我的?!”

因為聽她說過,所以父親在隕落的時候對宋家也帶著未能扭轉的遺憾,最終行形成了秘境內一道試煉。

至於能告訴她宋家家事的人,只有——宋衡羽!

但口述能夠詳細到他們所見的嗎?!

既然宋衡羽一早認識她,為什麽對她只字不提?

淩悠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淩蘊對她的大驚小怪已經免疫,女兒失憶了,看起來更不聰明了。

不過也能看出來,在他隕落後,宋衡羽也暗搓搓幹了不少事。

罷了,已經是一縷殘魂了,想操心也操心不了多少。

“拿著劍,滾吧。”

淩蘊趕蒼蠅一般揮揮手,淩悠憋屈地漲紅了臉。

“您真的不跟我說實話?”他們父女倆叨叨半天,她還一臉懵,這就趕她走了?!

“你找宋衡羽問去,他救的你,關老子屁事!”

慈爹淩蘊,張口就推卸責任。

淩悠被氣笑了,站起來一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走就走!”

反正她能打開秘境,等出去了,她把宋衡羽再拽進來,來個三方對峙,到時候看他說不說!

少女機靈地想,難道還真能讓他跑了?!

她故意踩著重步子,踏向銀色長劍。

走近了,她才發現此劍劍身比尋常的窄上一指,連接劍柄的地方有著流暢的流水紋,是帶著貴氣的雅致。

十分漂亮。

不怪它通身傲氣,原來是個美人!

淩悠伸手,準備把它先收入乾坤袋,可在手馬上碰觸劍柄那刻,她不知為何心裏十分不安。

這份不安,使她本能的回頭,看向在游廊上坐得歪七扭八的淩蘊。

他察覺到她的視線,那雙總愛帶著怒意看她的眼眸眼角一挑,下刻卻露出溫柔慈愛的笑。

淩悠腦海裏忽然閃過幾個畫面。

亂石林裏,小小的自己躲了起來,高喊著快來找我呀。可她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人來,失落的探出腦袋往外看,扁嘴想哭:“爹爹又被人喊走了嗎,爹爹好忙啊。”

“——找到我的小悠悠啦!”

忽然,她被人從身後抱起,舉得高高的。

她開心的大笑:“爹爹犯規!”

而松樹下的她,十一二歲的模樣,坐在秋千裏被人高高蕩起,迎著從懸崖刮起的大風,回頭和父親道:“爹爹,再推高些,我也飛起來啦!”

父親笑得溫柔,雙手一拉一推:“飛咯!悠悠飛飛得高高的!”

最後是茅屋內的她,十六十七歲的年紀,正是她現在的模樣。她憤怒舉起刻有自己名字的玉牌,摔在地面上,負氣摔門而去。

被她甩下的父親良久沒動,宛如入定的老僧,天暗了下去,他才輕嘆一聲:“妙妙,我們阻止不了啊,或許她就該走上那樣一條道。”

高大的父親伏低身子,把地上的碎玉一片一片小心拾起來,用法術覆原,穿上紅繩戴到脖子上。動作小心翼翼,將它藏到了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淩悠心跳得有些快,快要握住劍柄的手立馬要收回來,可淩蘊比她更快,擡手一壓。

她手掌穩穩地握住了劍柄,心中一陣抽痛,眼眶迅速紅了:“您真混蛋!有這麽算計女兒的嗎?!”

淩蘊笑聲爽朗,笑得痛快:“只允許你算計老子,就不允許老子還擊?!可沒有這樣的道理吶……而且我是你老子,這也不叫算計,是為父最後能給你的教導……”

淩悠的視線被眼淚沖得模糊,長劍在手裏哀鳴,父親的身影亦如同方才她所見的水鏡,慢慢化作透明。

“你才是倔強又嘴硬的老頭!”她咬牙,不想讓自己哭出聲。

迷茫的人生中又添一抹悲怮,是二次失去親人的切膚之痛,被壓制的真元像沸騰的水,在體內憤怒的橫沖直撞。

——秘境付諸於她的禁制被沖破了!

淩悠終於能控制身體,松開劍柄,朝淩蘊那邊跑去。

可地面轟然塌陷,她與長劍齊齊墜落,淩蘊模糊的輪廓消失在她眼前,整個秘境都在坍塌。

還在和彩色小肥啾追鬧的破碗此時才發現淩悠不見了一樣,慌亂打轉,最後落在如青煙般要散去的淩蘊的殘魂跟前。

淩蘊笑著朝它點點頭:“你是個厲害的家夥,往後多護著她,好歹是她把你喚醒帶出世。”

破碗聞言發怒一般,驟然膨脹變大,把淩蘊最後的殘影……直接吞了。

甚至還打了個飽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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