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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真假翟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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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深陷大牢,宋柏陵也不屈不撓,靜待死訊。他的高風亮節,雖死不折。

“君子之交,在於情義,或有別心,但勝情願。”

“王爺,宋某自知命不久矣,但請王爺,護我妻兒。”宋柏陵自知自己是逃不過這一劫了,這個地方他帶著枷鎖而進,便不能全身而退了。那藏在田莊的□□,他至今都沒有親眼目睹,可惜啊,本不是他的東西,他卻要為此付出代價。不過,人終有一死,便是當下人頭落地也不皺眉。更何況,他是自取滅亡,自從和翟霄搭上線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有這一天。老天爺不眼瞎,多行不義必自斃,要不是他生了貪戀,不滿足於此,要不是為還當初的救命之恩,他不會和翟霄有任何瓜葛。

“你是為我所累,我如何能不答應。”翟霄萬分內疚,要不是因為宋柏陵與自己聯合,必不會遭人構陷,跌落至此。是自己大意了,原本以為,暗度陳倉人不知鬼不覺,卻沒想到會是別人計劃的一部分。宋柏陵怕是難逃一死,他妻兒無辜,就算是拼盡自己的一切也要讓他妻兒平安,如若不然,他便有愧於心,一生難安。

但翟霄不知道的是,宋柏陵以為那□□是翟霄藏的,所以,他願意替翟霄赴死,而翟霄也要答應他的條件,不然自己九泉之下不能安然。

“宋某送與王爺的字畫,王爺可有細看宋某最喜歡那幅春秋獵雁圖,天上雁雙飛,暗箭不經意,孤鳴終泣死,血染鎩羽長。”

“經年多忘時,別有心事藏,長橋君一攬,我踏青雲步,不知君何姓,再遇君為主,臣下既圖恩,含笑沒黃泉,不悔生平事。”

“長橋……”翟霄得宋柏陵授意,打開那副被他歸置一旁的字畫,看後才如釋重負。突然明白宋柏陵為何對自己忠心不二了,不是因為他對自己有多忠誠而是因為多年前,自己曾無意間救了還是貢生的宋柏陵一命,沒想到被他記了這麽多年,到晚年還用自己打拼出來的權勢來回報自己。要不是宋柏陵坦誠相告,他或許都忘了,自己曾經與他還有這一段陳年舊事。

宋柏陵啊宋柏陵,枉你雖死不悔,你可知,本王從來沒有想過讓你報我什麽。本王就算是天下人眼中的罪人、惡人,但至少本王讀過聖賢書、為人子為人父為人夫、為人手足,本王從來不需要挾恩相報,本王看重的是你這個人,大晉清流,故裏聖賢。

宋家如今是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沒有人願意跟他們沾上半點關系,皆是有多遠躲多遠。一個謀逆之罪就足以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長歡始終相信宋家清白,盡管沒有真憑實據。這也是他的為難之處,想要為宋家平冤,比想象中的要難,李懷玉那亦是如履薄冰,也是自顧不暇。□□案一出,朝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天子大肆清查六部物需,稍有出入便是大難臨頭。

肖意,這個人一身謎團,總是在長歡困惑有求的時候出現,好比現在。

“肖某不才想與公子做個交易。”

肖意不可能無緣無故來找上長歡,他所求的為何就篤定長歡能做到。

“世子想要什麽”

“應該是公子需要什麽。”肖意知道此刻的長歡最需要什麽,所以這是他的籌碼。

“世子又知道什麽?”

“比公子知道的要多。”

“宋家的清白,世子做的到嗎?”

“可以。”肖意輕輕點頭,全然不覺長歡的要求太難。

一句可以,讓長歡變了臉色。果不其然,宋家是受人構陷。肖意不過承襲世子,他的手上有什麽,□□案的真相他們求之不得,肖意卻隨手拈來,難道真靠的是開恩郡公肖君德麽。

“世子要什麽”

“要……”肖意正欲告知,長歡越過肖意朝著他背後喊了一聲。

“馬公子,別來無恙。”

馬文輝尷尬著臉裝作淡定的笑了笑。肖意轉身看見馬文輝的那一刻,眼神閃了閃。

“世子請說。”長歡覆問肖意,肖意卻只字不提了。

“今日肖某身有要事,改日再與公子相敘。”

長歡徒然了悟,肖意這是避著馬文輝,便也不再追問。

“如今,長歡便告辭。”

待人走了,肖意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臉色,冷著臉質問不請自來的某人。

“你跟來做什麽?”

馬文輝心裏打鼓,如今的肖意越發像主子了,連神韻都如出一轍。

“文輝只是想跟來保護世子。”馬文輝眼神躲閃,幾番思索下的借口都顯得勉為其難。

“呵。”肖意嗤笑,他還需要他保護麽。

“商軍已兵臨城下,大晉也不能視若無睹了。”

“今國重事,攝政王不如交還兵符,朕好調兵遣將制退敵之策。”能把奪兵權說得言之鑿鑿的也就翟聿了,他翟霄要是不還就是枉顧家國。翟聿此人心計了得,比之先帝有過之而無不及。

兵符麽,這就是翟聿最終的目的。翟霄冷看著高居上位的人三分譏笑三分涼薄。他翟聿做這麽多彎彎繞繞,引來商軍,嫁禍宋柏陵,不就是要他手裏的兵權嘛,這樣陷國於危難他還不如明搶呢。

“想必王爺會以家國為重吧。”翟聿的激將法對翟霄不管用,但是翟霄不會作多掙紮,因為他良心未泯。

他已然是窮途末路,這兵權已經不是他的保命符而是催命符,在他手上多一日,翟聿就多打他性命主意一日。謝家軍被調走邊關,他已然是待人宰割孤立無援,如今兵符一交,自己就真正的為人魚肉了,翟聿要他死他不能多片刻喘息。

“呵,區區兵符罷了,本王又何不舍得!”人這一生總會放棄一樣東西,才能對得起自己。這些權利大業他肖想拼搏了一輩子,他圖什麽,他其實也只是想爭一口氣。他爭什麽,爭先帝的偏愛、爭先帝的忽視、爭先帝的淡薄。

若他真想謀權篡位,早在當年先帝駕崩時,他就可以逼宮稱帝了,那時的他,是千軍萬馬之帥,他手握重兵,莫說是皇宮,就是整個大晉他都可以顛覆,但他沒有那麽做,不是因為他忌憚先帝、忌憚什麽都不是的翟聿小兒,而是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初心是什麽,衷心又在哪裏。他機關算盡、籌謀多年,隱忍不發,不是等一鳴驚人,而是在平息自己的怨憤,打磨自己的心性。他要自己明白,他求的或許不是帝王之位,而是一份認可,尊重,景仰。

他今日這一棄,丟掉的不是兵符,或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但他也認了,到底對不起他的不是大晉不是翟聿而是先帝一人。

“好!攝政王大義!”翟聿得償所願,心情大好拍手稱快。翟霄沒了兵符,以後如何還不是任自己拿捏,叫他囂張,終要他付出代價。

“曹將軍聽命!朕今日命你為撫遠大將軍,調徽州一界十萬軍馬轉至晉商邊界作戰,力要驅除外敵,護我國安平!”翟聿居然會不遠千裏大費周章調了徽州的兵馬,而故裏的護城大軍一分不動,該說他聰明還是涼薄。

如今翟霄沒了兵符又翻不出什麽大浪來,翟聿的戒心卻一絲未減。

他在這深宮裏待了十多年,有時候連走路都在戒備著,而翟霄此人,是他的心腹大患,如何會短暫放下戒心。

國難當頭,太廟祭祀刻不容緩,翟聿已經收回兵權,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是時候昭告天下,告知先人,他翟聿不再是受人掣肘的傀儡帝王。

祭祀前一日,翟聿如釋重負,又期待今後,如今大事已了,是時候解決外患了。

待自己坐穩帝位,除掉對帝位虎視眈眈之人,便是他開創大晉盛世的時候。不過,還有一件事不能落下,此心願不能再拖了,不然,終究竹籃打水一場空。

乾陽宮的燈入夜便起,徹夜未歇。翟聿思量著邊防,與之大宛翟聿只能將期望置於謝厚遠身上,雖說謝厚遠未有好消息傳來,可是,至少退守大河關,止住了大宛更進一步。之於商國,他一點都不擔心,商國退兵,不過他一句話的事。

只是誰都沒有料到,當夜裏發生了一件大事,陛下於宮中遭刺客刺殺,聽說危在旦夕。

宮中禁衛失職,當值者皆被處罰,雖說刺客已伏誅,可卻未供出幕後真兇,一時之間,朝堂裏人人自危。刺客都殺進皇宮了,天子遇刺,且重傷,必然有人遭殃。

天子遇刺的消息一夜傳遍皇城,可第二日便是祭祀,禮部都已著手取消今年的祭禮了,可是宮中傳來消息,一切照舊,祭禮不可推遲。文武百官只得聽從命令前往太廟。

祭臺上的香臺冒著裊裊青煙,烈日炎炎下,底下人熱得汗流浹背,遲遲等不來天子。天子既然重傷,何不在宮中養傷,為何還要參加祭禮,這遲遲不到,等著的人便一直等著。

底下人多有怨念,翟聿受傷,該是在皇宮養傷,這祭禮不推遲人又不到,是什麽意思,眼見著正午將過,吉時都要過了。

終是在晌午,天子禦輦緩緩而來。

明黃色的帷幔,將車身包裹,讓人看不清裏面究竟有沒有人。

所有人都以為,王輦不過是掩人耳目罷了,裏面不可能坐著重傷的帝王。可是,到了皇陵,皇輦被人掀開重重帳幔,身著袞服的翟聿,走了下來。

這是生龍活虎的翟聿,完好無損。可是,昨夜裏還聽說乾陽宮裏的陛下重傷,危在旦夕,怎麽可能會完好無損的出現在皇陵。難不成刺殺是放出的假消息還是什麽。

長歡看著翟聿,腦海中閃過一個猜測。

刺殺是真,只是,受傷的人未必就是翟聿。

祭禮過後,翟聿喚了長歡一起又單獨進了太子陵,給那一方墓碑點了柱香。

翟聿正祭拜著先太子,長歡觀察著面前閉著眼睛雙手合十的翟聿,想起他今日並沒有看見肖意,心中的疑惑愈演愈烈。

“你是陛下還是肖意。”長歡懷疑肖意很久了,只是一直抓不住那呼之欲出的答案,終是在看見翟聿的這一刻,所有的真相水落石出。他曾覺得肖意某些舉動格外眼熟,身上似乎又有別人的影子,由於實在想不出來,他還只說自己多想了,卻不然,果真如此。

翟聿插上香燭,突然一笑,不再隱瞞。

“哥哥果然聰慧過人。”

面前這個人的確是翟聿,那麽受傷的人是肖意。

“肖意是陛下的影子。”坊間野史裏曾有記載,皇家暗衛,會單獨訓練出一名與帝王相仿的影子,模仿他的聲音、動作、性格,在危難之時,舍身護主。

“是。”

“那馬文輝呢?”一開始,他也曾懷疑過馬文輝,在雍南馬文輝暴露的武功,他就有想過,馬文輝也定不是普通世家公子那麽簡單。

“暗衛,申夕。”申字牌暗衛。

“果然。”不出所料,馬文輝的確會武功,只是沒想到會是皇宮暗衛。他與肖意身份尊貴,如何會屈就自己,甘願為暗衛。翟聿又是怎麽能驅使得動他們,訓練暗衛非一日之功,是多年積累,那時候的翟聿不過一介孤王幼帝,他有何能力能讓兩家家主甘願獻上自己的子嗣。

“那受傷的人,是肖意。”

“是。”翟聿對長歡有問必答,絕無欺騙。

“哥哥,我差點就見不得你了。”翟聿想起昨夜裏突然行刺的刺客就心有餘悸,要不是肖意,他便真的兇多吉少了。

“陛下安然無恙便好。”

“哥哥不猜猜,誰想殺我。”

能闖進宮的刺客,不多見,必是武藝超群之輩,這時候刺殺天子的,嫌疑人還真有幾個。大宛也說不一定,商國也或許存有嫌疑,被奪了兵符的翟霄心有不甘也說不一定,趁機禍水東引的黃雀也有可能。

“屆時,自會水落石出。”

對於長歡不表態的說法,翟聿已有領會。

“哥哥,你說,這太子陵裏,躺的人是誰。”

偌大冰冷的陵墓,石像林立,燭火忽明忽暗,給人一陰森之感。墓碑上的撰文,便是嘉善太子淒涼的一生所得。

既然是太子陵,除了嘉善太子還能是誰。可惜的是,先帝如此厚愛太子,最後也並沒有追封為帝,生來太子,逝後依舊是太子。曾經的太子外家、太子妃母家,最終在太子去世後都銷聲匿跡了,若如不然,怎會由翟聿一人在這深宮裏苦苦掙紮。

“我每年都要來祭拜父親,可是,我祭拜的誰也不是。”

“世人都以為,嘉善太子葬於皇陵,可是只有我知道,他不在這,他的屍身或許在天涯海角,唯獨不會在這。”

這等辛秘,翟聿居然也說與他聽,是嫌他命太長了嗎。

不過長歡更為驚訝的是,嘉善太子居然不葬於皇陵,記得母親曾說過,他的屍首雖千裏迢迢可也是運回皇宮的,那麽,又是誰,挪走了他的屍身。

答案呼之欲出,能做到的也只先帝一人了。

“哥哥,以後朕百年,葬我身側的也必定是我愛之人。”

再見肖意,是在丞相府。

肖意大難不死,代君受傷,翟聿也不會薄待了他,只是他傷剛有好轉為何就來了丞相府。

長歡在院子裏堵住了欲離去的肖意。

“肖世子,身體可有大礙”

肖意看上去面色紅潤,精神狀態也好,宮中禦醫皆是神醫妙手,又有藥材滋補,想來傷也大有好轉。

“承蒙公子關心,已經大好。”肖意溫和淺笑。

“你那日說,你要和我交易什麽”如今給宋家翻案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卻一無所獲,唯有肖意這或許是個出路。

肖意踱步走到一叢玉海棠邊,撥弄著翠葉。

“公子如今是否遺憾。”

“公子雖長於漠林,可也有翻天覆浪之心。”

“順天府戚百威一案,有公子的手筆,真正的兇手是公子入故裏來在宋府放走的婢女春英,或者說並非是公子一手策劃,而是宋大人給攝政王鏟除的絆腳石,公子不過順水推舟。”

“再有秦侯府秦元一事,您也參與其中,只是您沒有想到,您無心傷害,只是敲山震虎,沒想到會被人利用至秦侯府削爵,秦家散敗。”

長歡逐漸變了臉色。“你想說什麽?”

長歡不能反駁,此事的確是真,不過他做這些事,絕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肖意又是如何得知的,而且還能如此詳細。他說這些,是要要挾他嗎。

肖意察覺出長歡的態度,淡然一笑。

“不過您放心,您的過往所為只我一人心知,我未告知任何人,包括陛下。”

“您是頌雅最在乎的兄弟手足,亦是我的兄弟,可能在他眼裏我們已恩斷義絕,可在我眼裏,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我幫您是因為秦頌雅不會願意看到您落難,不為其他。”

長歡詫異,肖意居然和秦頌雅的感情如此之深,難怪秦頌雅會因為肖意娶何阮漪的事與他恩斷義絕,越是要好的朋友,一旦有背叛自己的事情,必然不可原諒。

“我要的很簡單,您,趕緊離開故裏吧。”

“這故裏,於公子來說就是泥潭沼澤,公子不該越陷越深。”不止您一個人深陷其中,還有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他不該被您耽誤了腳步,他的作為在天下不是故裏的紛紛擾擾。

要是能走,長歡何嘗不想立馬離開。但是現在,他走不了了,他要帶走的人被這困住了,而他不會一人獨上漠林。

“快了。”快了,於大宛止戰,宋家平安,李懷玉辭官,便可以了無牽掛的逍遙離去了。

肖意何嘗看不見長歡眼裏的憧憬,他的未來,不止他一個人獨來獨往,要不然也不會在這丞相府和他遇上了。

“您可能還不知道吧,李懷玉,就是秦侯府的主謀,李懷玉在故裏無依無靠如何能一手遮天,那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是陛下的人,是陛下放出來掩人耳目、對抗翟霄的棋子。”

“李懷玉不可能功成身退的,陛下不會讓一個捏住他太多把柄的人平安的離開故裏,這是潛在的威脅。”

“俗話說,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肖意說的對,李懷玉,根本不可能平平安安的跟他離開故裏,他做了那麽多事又享權獨大,翟聿也早已視他為心腹大患了。

原來,他才是那個最傻的人,還以為翟聿有多無辜呢,沒想到,他才是那個把別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人,虧他憐惜他身無寸鐵,還扶持趙文途入仕助他一臂之力,看來,不過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翟聿幼年就有此謀道,如此謀算,可見一斑,此人,絕不是他面前惺惺作態那般無辜天真。

廊深草輕秋、花木待春遲。

庭園裏的草叢稀稀疏疏,如今時節,已無多少盛景可見,更多的是枝繁葉茂的花木,迎風招搖。

長歡靜立沈思,窸窸窣窣間,李懷玉現身出現。

“我以為我們已經坦誠相待了,你卻騙我良多。”枉他為了秦頌雅的事,內疚多年,自以為是自己過錯,造成秦頌雅家破人亡,原來,還真是他高看自己了。

李懷玉面色凝重,他有打算向長歡坦白,卻不想被肖意先人一步。

“我也只這一件事沒有坦誠相告。”

“我有我的難處,何況,在謀劃那一切的時候,我也只是李懷玉,不是愛上謝長歡的李懷玉,不可能會對你的人手下留情。”

李懷玉如何不怕,怕長歡因為這件事疏遠他,他好不容易在拼了命的謀劃他們的將來,他都已經決定放下一切了,不管多難,都要和謝長歡一起走出故裏。而不是在這時候,因為舊事,讓他前功盡棄。他想讓長歡明白,現在的自己和以前是不同的,就算他以前心狠手辣,可是現在的他也學會了於心不忍。

“是啊。”長歡苦笑,自己居然把過錯推給李懷玉,李懷玉一開始不就是那樣的人麽,做這些有什麽錯,更何況他也是忠君事,有何錯。他能在最後保秦頌雅一命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了,他並沒有騙自己什麽,只是,做了那時的他該做的事。

李懷玉近身圈住謝長歡,把他禁錮在自己懷裏。

“謝長歡,我們忘記過去,好嗎?我們拼的是將來。”

“嗯。”事已成定局,早已物是人非,時過境遷,現在計較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他們現在拼的是將來啊,是眼下啊。他們還有那麽多事情要去做,但給他們的時間卻不多了,李懷玉能否功成身退,全在這一夕間。

長歡行於街頭,被一衣衫襤褸的和尚攔下,他伸出滿是汙垢的手就要去夠長歡的胳膊,被燕謨嫌惡的打開。

“哎呦,這位壯士,怎能無故出手傷人”那和尚慍怒,瞅著燕謨冒火。長歡還有要事在身,不便與人多糾纏,於是先求告罪。

“是我家侍衛之錯,請師父海涵。”

和尚才滿意的點頭,“這位小公子倒是通情達理。”

長歡隨意點頭應了,就要離開,那和尚不依不饒。

“這位小公子,且慢。貧僧有一言相勸,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無愁忍不住呵斥,她家公子舉世無雙,聰明絕頂,必會富貴安樂一生,哪能容他汙言穢語詛咒。

“這哪裏的叫花子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胡說八道什麽!”

“貧僧乃是大河寺僧徒,下山多年,被紅塵凡世作弄才落魄於此,不過貧僧擅觀人面,知人往事未來。”

那和尚頭上的戒疤都看不清了,誰能相信他是不是和尚,更何況,大河寺,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說不得是要飯的誆騙人的伎倆。無人相信,對他的話不感興趣,也不是憑人一句胡謅的話就得上心。

那和尚見長歡不在意的樣子搖頭惋惜。

“公子出於富貴,半生矜貴,只是……”

“公子周身運貴之氣似有彌散之象,怕是公子不久將會厄運纏身,或有滅頂之災,輕則家破人亡,重則危及性命。”

聞言,長歡頓住腳步,卻未回頭。如今宋家危難,謝厚遠也是生死難料,這都是長歡較為擔心的事,又叫這和尚如此說道,叫長歡如何不在意。

長歡的停留,引來燕謨擔憂,公子已經很鬧心了,怎還叫人如此雪上加霜,真想去趕走那臭和尚,叫他胡言亂語惹公子生憂。

“走吧。”長歡鎮定自若,自以為不會聽進去那和尚的胡言亂語,可是背後那和尚的話還是清晰的傳進了他的耳裏。

“二三英年,魂留乾陽,故裏困人,漠林不歸!”

“陛下,屬下親眼所見,世子暗中協助李懷玉等人。”翟聿的影衛遍布大街小巷,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樣子,就算是他站在你面前,或許你也猜不到他的身份,除非他親口承認。

“朕知道了。”翟聿不在乎的點點頭,他如今政務纏身,哪裏還有心思去管肖意的事,更何況,肖意這人,他最放心不過。

“那……”影衛還等著翟聿下令處置肖意,可是翟聿卻不是他以為的那般,分外平靜。

影衛的遲疑讓翟聿惱了。

“申夕,你做了幾年少爺,把腦子也做沒了嗎?”

“屬下知罪!”申夕,也就是馬文輝聞言,當即跪地請罪。作為影衛他犯了大忌,不能質疑主子的決定,他們只需要聽令行事就是。

“下去。”翟聿呵斥人退下,申夕不敢稍有停留,快步離去。

申夕出了宮殿後,他們口中的世子才從明黃色的帳後現身。

“申夕好歹也是你的人。”肖意自己

的人,卻跑來他這揭發他的私事,叫翟聿如何不惱。這人是他當初挑的,怎的放回去幾年,武藝本事沒有精進,越加蠢笨了。

肖意在翟聿對面坐下來,捏起白棋無奈的搖頭,“他是陛下的人,微臣亦是。”時刻明白自己的定位,才是做心腹的要領。

“你在下什麽棋?”申夕告狀肖意暗中援助李懷玉,不可能是他胡編亂造的,肯定是肖意接觸李懷玉被他看見了然後起了疑心。

肖意此人,他再了解不過。他重用肖君德,其實是掩人耳目,他用的不是肖君德而是肖意。這個人表面上看著溫文爾雅人畜無害的,其實城府頗深,他說的每一句話可信也不能全信,他每做的一件事都是經過他深思熟慮得到趨利避害的結果。

“與陛下一樣。”

“聽說你與謝長歡交好,我竟不知。”謝長歡那日如此關心肖意,倒是叫他意外,也沒有聽說他們倆有什麽交集。

肖意摩挲著手中的棋子。

“權宜之計。”

“把趙文途叫回來,雍南不需要他了。”

“是。”

郡主府裏,安陽郡主打包好了大包東西,這些都是她親手備下的。宋柏陵一家如今落難,長歡作為幼子,也該去走上一遭,不然叫外人議論他不孝冷血。雖說長歡是她養大的,可是最近長歡為了宋家的事不眠不休她也看在眼裏,固然有些不滿,可也無法消除他們父子情深,血緣情親的事實。

“去刑部嗎?給你爹送些東西過去,現在天涼,好歹也上了年紀。”

郡主能主動提出來讓長歡去見宋柏陵,引長歡欣喜萬分。自從有了劉氏的自作主張後,郡主便不喜歡宋家人了,也不再與宋家有親近往來。

“謝謝母親。”

“去吧。”郡主笑著把包袱遞給長歡,長歡喜笑顏開的樣子她也開心,長歡有好久都沒有開心過了,家裏也壓抑太久了。

郡主感傷,自從一年前謝厚遠隨軍出關,這府裏,便再也沒有往日的生氣。

宋柏陵倒還有長歡去添衣加菜,謝厚遠呢,那個地方如今應該很冷吧,聽說今年國庫不明朗,補給勉強,是不是連件棉衣都沒有。

戰場生死未蔔,謝厚遠如今可安好

他當初聽了他母親的話,為了這將軍之位,都不願意娶她,要是可以,她真希望,他不做將軍,她也不做公主,普普通通的兩個人,多好,不用再有離別,每天都是相遇。

曾經高高在上的宋柏陵,長歡幾兄弟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而如今,時過境遷,落得個牢獄之災的下場。

他曾教導他們,君子,必以先正衣冠,後正心性,內外兼修,方得圓滿。

而如今的宋柏陵,衣袍臟了、破了,頭發亂了、臉上沾了灰。君子不器,成己達人,現在的他還是如此嗎。

“爹。”

呆坐的宋柏陵聽見聲音,緩慢的擡起頭望去,看見是長歡,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長歡來了。”

“長高了。”坐地上的宋柏陵看著走近自己的長歡,仰著腦袋細看,終不是二十幾年前繈褓裏的時候,都長得和他哥哥一樣了。做父親的,不管孩子及冠沒有,在自己眼裏都是孩子。

“都快二十三的人了,不長個兒的了。”長歡眨眨眼,好笑的摸摸自己腦袋。

“一轉眼,你都要二十三了,時間過得真快。”快得他束手無策,無能為力。最小的那個都這麽大了,而自己才覺如在昨日一般。自己最驕傲的便是,他膝下的三個孩子,一個個都是正人君子,博才多識,天之驕子,可惜啊,如今白發人送了黑發人,又牽連家人下獄,淪為罪人,這以後,被人詬病。

宋柏陵拽著地上的稻草,枯瘦的手指如柴一般,似一掰就斷。在牢裏的日子,最是熬人不過了,宋柏陵富貴一生,何時受過這種罪。

長歡看著自己衣袍潔凈如新,而宋柏陵卻憔悴衰弱,心中更不是滋味。

“爹爹放心,長歡會為您平冤的。”

“平什麽冤,傻小子。”宋柏陵已到遲暮之年,老之將至,後視猶今。他已經看開了,想明白了,人啊,總得做點對得起自己的事情,而他現在做的就是對得起自己,無愧於心的事。

“長歡,有些事你不懂。”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這就是我的路,不存在冤不冤。”

“長歡不明白,您是冤枉的為何還要背負莫須有的罪名枉死。”長歡是看出來了,宋柏陵是一心赴死,難怪入獄來,不曾叫冤求情,一心等著大理寺斷案,陛下下旨定罪。

“不明白就是了,你不用明白。”

“回去吧,時候也不早了。”宋柏陵招招手,哄長歡離去。能再見長歡一面,已經夠了,不再有遺憾就是。長歡有郡主庇佑,一定會平安一生的,宋家的罪過也與他無關。

“長歡啊,以後要聽郡主的話,不要任性了啊。”郡主是長歡最後的庇護,他也希望,郡主能一直庇護著長歡,而長歡也不要惹郡主生氣,不然長歡身後就沒有人可以撐腰了。

長歡難免失落,他一心為父清冤,可是他卻是抱定死心,不知道他有什麽苦衷,為何就一定要背負不該有的罪名被人遺臭萬年呢!他是何等的高風亮節,謀逆之罪,他怎就認了呢!他有苦衷,為何就不能告知自己,為何就要自己硬扛呢。

“您又如何明白我。”您說我不明白,您又如何明白我呢,我想要盡我所能拯救這個家,我想讓我家人都好好的,我已經在努力了,為什麽你就放棄了呢。

宋柏陵不吭聲,父子兩人都在較勁。

終是宋柏陵低了頭。

“你喜歡李懷玉。”他在回答長歡的話,長歡說他不明白他,他哪裏是不明白,只是不敢多言。他也曾想過,阻止他們的聯系,可是,他聽說了覃謝兩家的事,然後不再奢求棒打鴛鴦,他舍不得長歡落得個奔走天涯,無以為家的下場,

“你以為爹老了眼睛就看不清了麽?”

“你二哥都心知肚明的事,我如何看不出來。只是長歡,那是不對的,沒有人會同意的,郡主會厭惡你的。”

“她最厭惡這種事了,你要順著她才對。”宋柏陵苦口婆心勸告長歡。現在最擔心的就是長歡了,未經世事,要是他們都不在了,郡主不喜歡長歡了,長歡該如何是好。

原來長歡以為自己瞞得很好的事,卻早已暴露在眾人眼裏,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數落他,長歡喜極而泣,自己的家人究竟是怎樣的呢,明知道自己做錯了,看在眼裏,卻沒有只字片語,他謝長歡,何德何能,有家人如此。

“郡主會厭惡長歡,那爹呢?”

“長歡是爹最好的孩子,爹都會愛你。”

“那便好了,爹爹喜愛長歡就是。”長歡原以為最艱難的就是在他們面前承認李懷玉,卻沒有想到,會是一帆風順,盡管都不看好他們,卻都沒有阻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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