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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宋長淞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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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文途終究是屈服於翟聿,或者說,屈服於利欲熏心。

自從選擇了翟聿後,他與謝長歡便是背道而馳。他似乎能預見他與謝長歡反目的樣子,說到底,他終是背叛了他們。他這一生,喜也謝長歡,怨也謝長歡。

離開前,趙文途其實想要告訴謝長歡翟聿讓他去做的事,可是,當他看著長歡恬靜的面孔,盡管話起喉嚨,卻不敢傾吐。他若是告訴真相,謝長歡能阻止得了嗎,那是一國之君啊,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趙文途跟著包左乙去了雍南,這是他的機會,再歸來時,說不定淩駕於曾入翰林院的同窗之上。

趙文途搬出了白馬巷,但是那裏還是長歡常去的地方,就像是一種不謀而合的約定,總有幾次能遇上李懷玉。

長歡不比李懷玉,自由之身,了無牽掛。李懷玉能有閑時不多有,但也是竭盡所能不冷落了長歡。

雖然他們的感情不是那麽光彩,可是,他們都在奮力奔赴彼此。

該去雍南的人走了,然而邊關迎來了噩耗。

“邊關急報!”驛使背著信筒從東門便一路喊入金鑾殿,一步作兩步的大步往前跑,急急地沖入金鑾殿中,不待召喚便單膝跪地回稟急報。

“戰報,青峽關前鋒參領宋長淞宋將軍孤身一人誘敵深入不幸戰死!”

“累至三日前,同大宛士兵已作戰多達十五次,傷亡不計其數,謝大將軍已召集全軍全力以赴,誓死守衛青峽!”

驛使大氣不喘的一口氣說完戰況,可卻如平地一聲雷,炸懵了朝中百官。

“連宋長淞都死了,可惜了!”

“怎會如此慘烈”

“大宛來勢洶洶,謝家軍能否退敵百裏,護我河山啊。”

眾人交頭接耳,感慨萬千又是為邊關戰況憂心忡忡。

翟聿作為一國之君,如果山河破碎,他才是那個最為不安的人。底下人交頭接耳,讓他這個君王顏面無存,他要是有退敵之策也不至於讓謝厚遠去和大宛硬拼了。

然對於宋柏陵來說,宋長淞的死無疑是對他最大的打擊。

“長……長、長淞。”宋柏陵痛心疾首一個踉蹌無力癱倒在身後人身上,宋長緒見此大步從後面擠開人群上去扶住自己的父親。宋柏陵受驚驚厥,宋長緒亦是哀痛,但看著老父親慘白受驚的臉色,只得壓抑自己的痛心。朝中人紛紛圍著宋柏陵,言語安撫,可到底不是宋柏陵本人,不能體會他的心情。

宋長淞與宋長緒親手足,兄弟兩人攜手並進,曾言要一同光耀宋氏門楣,可如今,萬萬沒想到會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時候。

他的死,給大晉敲響警鐘,退敵大宛,絕非易事。那個游牧民族生於馬背,長於馬背,死於馬背,彪悍威猛,人高馬壯,打仗對於他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他們為了擴大領域,侵占各個部落,據為已有,從一個小小的部落發展成今日的大宛。然大晉多年來不曾有戰事,將士是否還保持著當初的血性,一往無前的精神,這場戰打的好嗎?

宋長淞戰死,翟聿表示惋惜哀痛,親□□問了宋柏陵,擬旨追封宋長淞夙遠大將軍,賜二等功爵稱號。

宋長淞的死自那日驛使的出現便闔城皆知,宋柏陵枯坐於書房,一夜間花白了頭發。

他這一生,兢兢業業,機關算盡,只為站的更高,呼風喚雨,時至今日,他依舊在試圖競爭上流。然,他的兒子死了,那個寡言少語卻一身正氣的孩子,死在了他的抱負上。

他當初為什麽要習武學兵法,因為他說,兄長既已讀文,將來必是狀元之才,自己便不再錦上添花,另辟蹊徑,光耀門楣。多好的孩子,俗話說,三歲看老,那時的他已經安排好了自己的餘生。

一文一武曾是他的驕傲,試問當今天下,誰家子弟皆入朝堂,拜官領將,各據陣營,如虎添翼。

如今麽,宋家的柱子斷了一根。雖說陛下有追封,可人已故去,又無子嗣,要那光鮮亮麗的功名有何用。

宋長淞不過才進邊關三月有餘,就把自己的命丟了進去,古來征戰幾人回,馬革裹屍又是一輪將軍魂。試問天下誰人願拋頭顱撒熱血,不過是迫不得已罷了。

郡主府的後花園,由皇宮工匠建造,是以景致不輸於皇宮。古怪嶙峋的假山之後,最是雜役們密會嘮閑的好地方。

他們說話聲不大,長歡聽不清,但是個別的字眼卻聽得清楚。

“他們在說誰死了?”

長歡一出聲,後面的下人才發現長歡的存在,連忙爭相現身見禮。

“公子。”

跟著的無憂臉色凝重起來,下意識的盯著謝長歡。

“你們說,誰死了。”長歡又問了一遍,那倆仆從互相對看一眼,彼此推卸,不敢回話。後來見長歡盯得緊才道出來。

“是,宋家二公子。”

宋家二公子,宋長淞。

一片木葉從枝頭掉落,在空中劃出一道飄逸的軌跡,然後穩穩地睡在鵝卵石上,一陣風來,翻了幾圈,卡在青草尖。空氣突然凝固,時間也似戛然而止,長歡就像墮入了定格的世界,聽不到,看不見,唯有入耳的話語如針刺一般,從耳朵貫穿整個身體,所到之處,鮮血淋漓。

誰死了啊,誰都可能死,怎麽可以是他呢,他還……他家中還有妻兒父母,他 ,還那麽年輕呢。

二哥啊。

突聞噩耗,如遭雷擊,刺骨之傷,切膚之痛。長歡一陣恍惚,差點站不住,幸好及時撐著假山才穩住自己。

那個讓人敬而生畏的二哥,那個外冷內熱的宋長淞,皇城裏人人稱道的青年才俊啊。天道不公,好人怎要不長命呢。

一如當初初聞李懷玉雍南遇難,只是,這一次,他真真切切的長眠於青峽了。

長歡不明白,為何是他,世間人這麽多,怎麽會是他。

宋長淞陣亡,

宋家親兵扶靈歸鄉,然邊關依舊嚴峻,現下正是用人之際,這戰場上每天都有人犧牲,敵人不會給他們留時間去哀傷,謝厚遠振作起來指派易行之擔任前鋒參領一職,領兵作戰。

宋長淞的死記在了每個人的心裏,而不再出現他們的口裏。他們不會忘記,那個年青將軍一往無前、奮不顧身的樣子。若天下男兒皆如此,何愁家國不固。

長戟上栓著的紅纓,如鮮血一般,醒目刺眼,它們隨風飄揚,像極了屹立不倒的戰旗。

我輩請長纓,定當護家國。

"我這一生,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雍南,說起來真是可笑,一屆男兒,居然龜縮於故裏,安穩度日。可是,雍南好山好水,也讓我重新結識可以稱為生死之交的人。

大宛來犯,大晉岌岌可危。我為大晉子民,當驅敵衛國,固守邊關。

我來到了大晉的邊境,這裏叫青峽。一城墻之隔,城外五十裏為界,後方為物華天寶的大晉前方是虎視眈眈大宛。

隨同我來的有謝家軍近十萬將士,可是大宛卻是號稱有五十萬兵馬,我知道這或許是虛張聲勢,可是,統領謝厚遠將軍,為了那可真可假的五十萬兵馬,數夜沒有合眼。

這是我第一次上戰場浴血奮戰,看見敵人的血,我的血才沸騰了。

我想贏,我想殺了那些侵略者,我見不得他們踏足半步大晉的領土。

青峽和故裏有什麽不同,連月亮都一樣圓一樣冷。

這裏風太大了,每日行軍打仗,風沙都要糊滿口鼻。

茵娘說,讓我在回去的時候給她帶木棉,可惜已經過了四月,木棉,早已雕謝融入泥土。然這裏的木棉皆是參天大樹,日後回去,怕是一株苗也不好找,但願茵娘不要因此置氣。

我殺了好多人,手都麻了,可是劍在我手上卻已同一體。

大宛有多少兵馬,我不知道,可是,他們的兵馬從來都是烏泱泱的來,不曾少過一兵一卒,而我們,從三百人一陣換成了二百七十人再到現在的二百五十人。

謝大將軍說,兵者詭道也,計上計便是謀勝之道。

謝大將軍不愧是指揮過千軍萬馬的人,就算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也能安如泰山。

我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了,寫這個劄記都沒有時間洗手,這紙上印滿了敵人的或者是我自己的血。

我抱了必死之心去領了這次的任務,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我就把這幾頁撕了,如果,這是我的遺言我便多寫幾句。

我放不下的人有太多了,若真要茵娘守寡是否太過冷血,若我不幸遇難,煩請父親替我奉上和離書,許茵娘歸家或改嫁,歸還嫁妝。就要勞煩兄長替長淞孝敬二老了,長淞感激不盡。長淞未能盡孝,請父母見諒,且勿過多掛念。長歡啊,哥哥會保佑你的。"

咚~恍恍惚惚似有鐘聲響起,穿破天際,直入宋家內院。

“啊啊啊……”長孫茵娘緊緊的抱著劄記,已哭成淚人。

她的夫郎戰死沙場,走之前還說好好好的回來,如今,皆已成夢幻泡影。

邊關戰事吃緊,自謝家軍參戰以來,無一日松懈。參軍兒郎更是不再與家人見面書信往來。這本手劄是宋長淞的遺物,他可能知道自己將會兇多吉少,是以記錄了自己在邊關數月的感聞。若自己不能茍活,這便是他對家人唯一的交代。

宋長淞盡管寡言少語,卻心細如發。他的死,最難過的唯獨其妻長孫茵娘。

那個愛上就從一而終不悔不怨的姑娘,在她嫁與他的一年後,被載入了史冊,成為了英烈。

她那麽愛他,為了他,她忍辱負重,不惜與父親反目都要嫁給他,不惜自己的名聲。但好在她得償所願,只是,自從成婚後,宋長淞比她想象的忙碌,兩人朝夕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她也樂在其中,因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盡管宋長淞可能對她不是喜歡,她也不在乎,她以為,他們有的是時間,以後有很多機會讓他喜歡上自己,而現在,他們再也沒有以後了。

長孫茵娘悲痛欲絕哭得撕心裂肺,宋長淞死了,就是從她身體裏挖走了心,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她不過是送他去完成自己的使命,讓他實現自己的抱負,榮譽而歸,功成名就,多好啊。他那麽崇拜謝厚遠,能成為謝厚遠將軍那樣的人,他得是多高興啊,怎麽就這樣急匆匆的走了呢。他明明答應的,要平平安安的回來,她盼了近百天,她每日裏的燒香拜佛,盼來的卻是他的靈柩,要她如何不痛!

長孫茵娘悲傷至極,周遭只有自己的哭泣聲,因此忽視了外面的動靜。

“你個賤人,是你害死了長淞!是你!”劉氏不知從哪闖進來,看見長孫茵娘倒在床上哀痛,上去對她就是拳打腳踢。長孫茵娘不躲不閃,只知道保護住胸口的手劄。完了劉氏又覺得不過癮,揪住她的頭發撕扯,把她失去兒子的恨意發洩在長孫茵娘身上。

她或許是瘋魔了,因為喪子之痛,完全不顧禮儀,只知道發洩自己的不痛快。她的撕扯打罵,疼在長孫茵娘身上,可是,到底不及心痛,竟毫無反應。

“夫人!”長孫茵娘身邊的侍女問琴聽見動靜問琴跑進來,見到劉氏撲在長孫茵娘身上上下其手,護主心切,想要解救自家主子,可能一時著急,失了輕重,意外推倒劉氏,致使她撞上了矮凳棱角上,當場破了皮,見了紅。

劉氏衣冠不整的癱坐在地上,她也是全身心的都在想怎麽打罵長孫茵娘,因此丟了防備之心,才被問琴意外推倒。她感覺到額頭的刺痛感,迷瞪瞪的去探,結果摸了一手的鮮血。

看見血,劉氏驚恐萬分,呼天搶地,引來了外面烏泱泱一大群丫頭婆子熙熙攘攘的進來,見到劉氏受傷,眾人如喪考妣,完全忽視了被劉氏刮傷了臉的長孫茵娘與抱著自家小姐瑟瑟發抖的問琴,連忙慌不擇路的扶走劉氏尋醫治傷。

待人都散去了,長孫茵娘才如同清醒過來一般,松開雙臂,細細的翻看那本臟舊的手劄是否完好無損。待看著一頁不差後,她紅著眼,撫平封面的褶皺,好似心愛之物。

“小姐……”問琴跟了她十多年,最是了解她的人,也最是替她心疼。

她家小姐,出身名門,才華橫溢,名滿天下,卻戀慕宋長淞,芳心暗許,不改初心。她為他所受的苦,所流的淚,沒有人知道半分,唯有她,看著她家小姐哭了笑、笑了哭。她滿心歡喜的嫁給了她所愛之人,可是,他母親卻因偏見對她不喜甚至屢次針對,這些她都忍了,因為她覺得,這是應該的,她能嫁給宋長淞就好,其他的都不圖了。這樣的一個人,老天爺為什麽還不放過她呢,她已經受夠了苦痛了,為什麽老天爺還要搶走她唯一的希望。姑爺沒了,她怎麽活得下去啊!

“問琴。”長孫茵娘故作笑顏,舉起手替問琴撥開額頭汗濕的發絲。“去我櫃子裏把我給你存的嫁妝拿著,現在就離開。你傷了老夫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她現在是有些恍恍惚惚,可是,卻明白發生了什麽,即將面臨的是什麽。問琴以下犯上,冒犯主子,她一介奴才,就算是她的身邊人,也不能平安度日了。

問琴哭著搖頭拒絕,“小姐,奴婢不走,奴婢要保護您。”她是見識到了那劉氏的瘋魔之癥,要是她走了,留下小姐一個人在這裏,舉目無親,任人欺淩。她如何能放的下她,這偌大的宋府,與她來說又有何瓜葛,不過一個宋長淞罷了,現在連他也沒了,她在這裏活著與死無異了。

長孫茵娘笑裏帶淚,嘴角含著淚水,眼中的絕望更深。

“不用了,傻丫頭,去吧,回家,我能保護自己的。”問琴對她忠心耿耿,不離不棄,可是,這樣好的丫頭,終不能讓她因自己喪命。她在這裏已是墻倒眾人推,趁如今都圍著劉氏轉,還沒有註意過來,趁機放走問琴,不然,以劉氏的性子,問琴哪裏有活命的機會。

“不要……”問琴跪在長孫茵娘身邊,扯著她的衣袖連連搖頭。長孫茵娘深深地閉眼,她無力,無助啊,事到如今,夫君死了,連她身邊人都留不住了。這宋家,怎會如此涼薄,原來至始至終,在這裏,也就只有宋長淞一人。

“你走!”長孫茵娘猛然大喝一聲,意圖驅趕問琴。問琴被嚇住了,瞪大雙目不可置信的看著長孫茵娘。

“我什麽都沒有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知不知道!”

長孫茵娘只此一句,問琴要是還是執意不走就是她不知好歹了。長孫茵娘是為她打算,她若真為長孫茵娘所想,就應該聽從她的安排,逃出宋府,從此以後自由自在。

長孫茵娘見問琴不為所動,心下一狠,拉扯起問琴就去梳妝鏡下的櫃子裏翻出一個木匣子,然後塞進問琴懷裏,不顧她的意願把她推搡至門口。

“你走!”長孫茵娘一咬牙一把將毫無防備的問琴推出去。問琴被推出門外,踉蹌的摔在地上,盒子也掉在地上,落了一地的金銀首飾。長孫茵娘見到問琴摔倒,第一反應擡起腳欲去攙扶,可轉念一想,碰的一聲關上了門。

“小姐!開門讓奴婢進去啊,問琴不要離開小姐!”

問琴從地上爬起來,不管不顧的拍門乞求長孫茵娘開門讓她進去。門內的長孫茵娘抵著門,不敢出聲,面上淚如雨下,緊咬著嘴唇,逼自己心狠。

問琴在外面喊了好久,沈陽都啞了,長孫茵娘都沒有回應,才驚覺長孫茵娘是鐵了心的要她走。失魂落魄之下,她撿起地上掉落的首飾,對著門磕了三個響頭,然後依依不舍的離開了宋府。

長孫茵娘聽見問琴離去的動靜,才松了力氣,慢慢的從門板滑落跌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痛哭流涕。

從今以後,這宋府只她長孫茵娘一人面對所有。

宋長淞站死沙場,延若玉若狂若癡。

她曾經對他不屑一顧,他一扭頭就有人投懷送抱,待她悔時,他已如花美眷在側。她恨宋長淞,對自己無情,女兒恨嫁是嬌羞,他卻鐵血丹心,對她不聞不問,任她鬧、任她笑,最終她是為了她人做嫁衣,自己成為了笑話。而現在,她笑不出來,就好像,自己真的失去什麽了,本來應該開懷大笑的,卻只覺得心寒。

“哈哈哈!都死吧!你們就該死一起!”你們既然那麽相愛,就生同衾死同穴!永永遠遠都在一起!這是你們該得的,你們若,若沒有成親,或許,就不會有今天。

聞聲而來的延夫人,悄悄探頭看著房間裏癲狂大笑的延若玉,流出了悲傷的淚水。

總得讓她失去,才能明白,失去的東西是她最珍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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