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昀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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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臺兩個人的世界很安逸, 演播廳的彩帶不要錢似的成噸往下撒落。
江昀難得說這些讓人臉紅害羞的話，林楷有些招架不住。
一定要有更遠的距離嗎……
林楷手指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他們在天臺待到了畢業典禮結束。
可能天太熱，把他們周邊的氣壓也都堵得讓人心塞, 他們各自懷著心事坐在樓梯口。
後背是滾燙的光，身前是陰涼的樓道，隱隱往上吹著點兒愜意的風，他們側過頭，短暫地接了個吻。
唇齒之間都是江昀。
“昀哥, 你好甜。”林楷有些戀戀不舍往江昀懷裏蹭，手指也攀上了他的衣襟，“我好想你……”
越是到後來, 越是覺得他和江昀之間的待在一塊的時間太短了，短到高中的三年根本沒有來得及趁空閑的時候和江昀親昵，來回也就做了那麽屈指可數的幾次。
林楷很喜歡肢體接觸，可能以往在淞州的時候太排斥和人親近了, 一遇見江昀就忍不住想要更親密的貼貼。
“別撩撥我。”江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應該結束了，我們下去吧。”
林楷有點兒被發現的不好意思, 臉紅著笑了笑：“好。”
他們一起下樓的時候, 樓道裏還有主持人激情昂揚的謝幕詞。
照理說他們也應該要上去謝幕的, 只是他們來不及，也不想在一次去到大庭廣眾的場合下被人猜忌和指指點點。
家長們也都陸陸續續從演播廳裏面出來了。
地上還有些從花路上掉下來的稀碎花瓣, 沿著紅毯薄薄鋪了一小層。
“看到江昀了嗎？”江媽媽跟著人群出來的時候，往周圍看了看，跟江爸爸道，“謝幕的時候就沒看到他。”
出來的前五分鐘，江媽媽給江昀發消息, 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回。
“林楷好像也不在。”江爸嘆了口氣，周圍的家長越過他們去，“小孩兒，已經一塊出去玩了吧。”
江媽媽皺了皺眉，高跟鞋輕輕碾著紅毯，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
他們在這裏又等了幾分鐘，江媽媽終於在拐角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兒子。
還有一直在他旁邊的林楷，眼角的星星發散著刺眼的光芒，他們一起穿著刺繡的學院風外套站在一起。
兩個人應該是在等所有家長都離場，他們站在一起，林楷靠著墻，江昀和他面對面。
他們可能聊得有點兒入神，沒註意到這邊，江媽媽只看見不知道林楷說了句什麽，江昀突然就笑了。
滿心滿眼好像都只有一個人。
江媽媽楞了一瞬間，把這一切都目睹在了眼裏。
江爸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怎麽了？”
他再看過去的時候，江昀和林楷的笑容都已經收起來了，他們也看向了這邊。
“爸，媽。”江昀清了清嗓子，喊了他們一聲，“等挺久了吧？”
這會兒周圍已經沒什麽家長在了，演播廳還有些學生在後臺清掃衛生。
“嗯，不早了。”江媽媽微微頷首，她走了過去，看著林楷笑了笑，“本來想看你們謝幕一結束就送你回家。”
林楷知道江媽媽這是客氣的話，笑了笑道：“謝謝阿姨，不用的，我自己回去就成。”
江爸沒察覺出什麽端倪，笑道：“不麻煩，都是順道兒的，我們送送也……”
江爸還想說些什麽，江媽媽打斷道：“天熱，我們送你到那邊兒的車站，也好剩的你走那些路。”
林楷點點頭：“沒事兒，阿姨能捎我一段路已經很開心了。”
“你。”江媽媽轉身看著江昀，“今天跳得還行啊，之前沒發現你這舞蹈細胞。”
“打架練出的協調能力吧。”江昀輕輕把林楷往前推了一下，“走，回家去。”
江媽媽一時間沒能聽懂江昀這句“回家去”是什麽意思，只是略略覺得很奇怪。
等江爸開車送林楷到車站停下來的時候，江媽媽終於明白了。
“你下車做什麽？”江媽媽錯愕地看著車外和林楷一起下車的江昀，“不是回家麽？”
“是回家。”江昀說，“不過今天不回，我住他家去。”
江媽媽皺了皺眉：“理由？”
“因為畢業了。”江昀說。
窗外的熱氣和玻璃裏面的冷空氣隔開來，他站在車外，微微彎著腰和她說話：“我想和他多待會兒，媽，再過不了多久，我就不在茗州了。”
江媽媽本想再開口說些什麽，那聲“媽”卻驟然把她的話都硬是堵回去了。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兒子好像也變得懂事了。
不止是懂事，好像也不再特別需要她這個媽媽。
她在他的以往裏缺失的時間太久了，他們互相都變得很陌生。
半晌，江媽媽回過頭，直視著路面：“算了……要去的話，你就去吧……開車。”
江爸本來就對林楷的印象挺好，腳上油門一踩，撒手就讓兩個孩子去了。
林楷看著車開遠，轉過身朝著江昀笑。
“幹嘛這麽看著我？”江昀伸手，把林楷前額的碎頭發往旁邊撥了撥。
林楷彎著眼睛沖他笑，勾著他的小手指，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別撩撥我啊。”江昀指了指他，笑著說，“等等揍你。”
動手是不可能的，當天晚上到了家，林楷想來想去家裏實在空得很，趁江昀洗碗的時候又跑去成人商店添置了幾盒檸檬香的明子孫嗝屁袋。
上回商店裏沒什麽新東西，因為林楷急著回去，也沒多註意這商店裏有什麽。
無人商店櫃臺裏的東西還是挺全面的，還有展示品放在最外邊的玻璃櫃旁。
林楷繞了一圈，被一個小拳頭大小的粉色小東西吸引住了，一個小鯨魚似的形狀，上面還有一張字條，仔仔細細介紹著玩法。
林楷赤紅著耳朵看完，飛快付了錢把小鯨魚裝在了兜裏。
做完這一切他就像剛從別家投了東西似的，一路小跑回了家。
真不害臊！
林楷一邊很快跑進樓道一邊在心裏罵自己。
大晚上出去買個套兒就算了，還順手撈個鯨魚回家，太騷了！
想到那個鯨魚是什麽用途，他又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裏去。
他飛快了門回家，江昀圍著圍裙正用紙巾擦手，手指修長，白光燈的照射下顯得這只手就應該用來幹點兒什麽。
林楷把門關上，後背貼著冰涼的門板，盯著江昀的手指發呆。
“怎麽了？”江昀問。
林楷回過神道：“我……我去買了東西回來。”
他把塑料袋拎出來：“都在這兒了！”
“這麽沈？”江昀接了過來，往裏面看一眼不禁覺得好笑，“人家都是隨取隨買，你這按盒囤？”
“萬一再過段時間我們就見不到了呢？”林楷咬咬牙，“反正先把這輩子沒做過的都做完了，死也瞑目了。”
江昀擡眼看著他，沈默了會兒，走到他旁邊，伸出食指點點他的嘴，帶有警告意味地道：“不許，瞎說。”
林楷立馬吻了下他的指尖。
“等等……這是什麽？”江昀楞了楞，看向塑料袋裏的另外一個小方盒子。
林楷突然臉紅了，手指絞在一起，把說明書遞了過去，細細地道：“小……鯨魚。”
……
新一天，太陽又升起，衡安小區的輪廓鑲了一層金邊。
昨天晚上的狼藉給草草收了收，垃圾桶還擺放在床的不遠處。
江昀坐靠著床邊，衣服已經換好了，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點點金線不偏不倚剛好橫插在他和林楷中間。
這個出租屋裏沒有前不久的老家那麽拘謹，但那幾天的梳理相處模式還沒抽走，好像無時無刻要提防著別人。
就算他們回來了睡在一頭，又一次深入了對方，但結束後在睡夢中都會不自覺地背對過身，中間拉開一道小小的不長的距離。
昨晚折騰得很累，林楷在昏暗的一邊沈睡，頭發稀碎攏住他的溫順眉眼。
屋子裏的空調顯示屏突然閃了一下，沈默很久的空調加大力度吹冷風，江昀擡眼看了一下。
室內溫度24℃。
床被上的遙控器早就被吹得冰冷，江昀拿起來，對準空調。
“滴。”和溫度一樣冷冰冰的。
空調弧形導風葉片緩慢地上下搖擺，最後閉上了出風口，室內溫度很快上升了一些。
身旁的人低低地哼了一聲，眉間皺著，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指尖掙紮著收緊。
一睜眼看到了正看著窗外出神的江昀。
“哥。”林楷輕聲道。
他伸手輕輕拽住江昀的一角衣服，微微發怔，輕聲咕噥說：“這麽早就換好衣服了……”
早上的聲音有些沙啞，江昀很輕地眨了下眼，低頭看向林楷。
“醒了？”
林楷埋在溫軟的被子裏，沈默幾秒，問道：“現在……幾點了？”
“五點剛過。”江昀把空調遙控器放到一邊，“再睡會兒吧，還早。”
今天得回家。
回江昀的家。
林楷卻沒有再合上眼睛，他坐了起來，和江昀一起靠在床邊。
他輕輕搖了搖頭：“睡不著了，你比我早，我不能拖著，我們一塊早一點去，還可以多和你待一會兒。”
縫隙裏的那道光隨著太陽移動了方向，林楷往這邊靠，卻始終碰不到這邊的溫亮。
江昀盯著這道線，啞然，過了會兒起身去熱粥。
走到門口的時候，江昀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林楷坐在剛剛的地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恰好垂眸看向了那條金線……
他大概也是想觸碰的，只是在眼下不得不藏匿所有喜歡。
江昀心裏被什麽東西刺得酸疼一片。
江昀收回視線，快步走了出去。
那種揮之不去的刻意疏遠時不時橫在他們之間，明明想要靠近卻沒有時間。
就因為這樣，所以總有一個人在等。
那件想要公之於眾的秘密被他們忘到了腦後，只有把這件事短暫地忘記他們才可以松一口氣，自欺欺人地在偶爾交集的那幾秒裏試圖親昵。
林楷說熬著吧，說不定熬著熬著等真正獨立了一切障礙都消除了，再把這事說出來就簡單很多了。
“不會拖得太久麽？”江昀說。
“拖得久我也不會松手的。”林楷說，“只要等得起就不怕時間長。”
江昀想了想覺得也是。
等以後林楷工作，江媽媽的身體早也恢覆了，那會兒他應該剛從h大市回來，學業事業雙豐收，誰都不用再急這個公司落在誰手裏。
繁瑣的事情一件件被磨平，所有的事情都這麽好，他們沒有理由不同意他和林楷。
“再說了，等以後你去了h市，我平時還能抽空去看你，他們在茗州我們在h市，相隔十萬八千裏呢，”林楷開玩笑說，“總不能跟個什麽間諜似的在我們身邊安插個竊聽器吧。”
江昀笑道：“那不至於。”
林楷見江昀笑了，自己心情也跟著很好，抱著他吻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梅雨季推遲了，天氣又開始陰晴不定，經常明明上午還是大太陽，下午便黑雲壓城城欲摧。
林楷被這場雨弄得睡不安穩，半夜裏經常被膝蓋的酸疼疼得清醒過來，做的夢也是雜亂無章。
日子安穩得出奇，平靜到可怕，從前做什麽事總得經歷一波三折，這會兒做什麽都覺得順，總讓人覺得好像有什麽事要發生。
距離填寫志願還有小半個月。
這天一早，江昀剛把行李收拾好的這天下午，江爸發了條短信給江昀，今天晚上買了烏魚做給他吃，讓他把那個叫林楷的同學也帶上。
江昀沒有想太多，回了一句好的。
好在江爸還願意和林楷去家裏吃飯，江媽媽也什麽都不知情。
這是件好事。
只要能和江榮星多磨個幾年，總會好的。
江爸正在家做飯，洗菜切菜忙個不停，手上沾著水，在圍裙兩側擦了幾下，門鈴忽然響了，他心情很好，一邊和江媽媽有說有笑，一邊去開門。
江爸說：“給他燒了挺多紅燒排骨，糖醋的我做不行，等你養病好了，還是得你來。”
江爸打開門，江榮星站在門外，手裏拎著蛋糕。
江榮星沖他一笑，擡腳邁了進來：“聞著味兒真香，妹夫的手藝就是好，一猜就知道你在做飯。”
江爸有一瞬間的怔楞，他看著江榮星進去，忽然心裏的火就冒了上來，有些不客氣地道：“你怎麽來了？”
他對這個人沒什麽好感，人前做個面上功夫還行，江爸本性又是個直率的人，現在旁邊又沒別人，誰還裝得下去那一套假惺惺。
江榮星把蛋糕遞給他：“小昀不是愛吃甜食麽，過來的路上剛好看見蛋糕店賣彩虹蛋糕，順手給他帶了一個。”
江爸睨他一眼：“那是小時候，現在長大了，你看他什麽時候吃過甜的？”
他是當爸的，別人通過這種方式總讓他覺得有些越俎代庖。
“吃過，他現在也一樣愛吃。”江榮星笑了笑，“只是你沒看見過而已。”
江爸皺了下眉。
江榮星見他也沒有直白地趕自己走，便拿著蛋糕走了進去。
這種自己家的兒喜好讓別人知道的感覺讓江爸很不愉快。
江爸道：“今天已經做了甜粥，你這再多帶一個甜的他也未必會喜歡。”
裏頭沙發上，江媽媽回頭朝這邊看了一眼，有些驚異於江榮星的到來。
“別驚訝。”江榮星朝她笑笑，“我今兒就是來給你們打個下手，你要不嫌，留我吃頓飯就足夠了。”
江媽媽皺著眉，沒什麽話跟他說，只丟給他一句：“隨你吧。”
江爸見妻子沒有直接發作，心裏也不舒坦，拿著江榮星帶過來的彩虹蛋糕遞過去：“拿走，我兒子不愛吃這個。”
江榮星卻道：“小孩的脾氣犟，犟你就得管，他不吃你就讓他吃，怎麽，你這個當爸的在小孩面前都沒話語權？”
這話算是戳中江爸的痛處了。
江爸有些慍怒：“你這話什麽意思，你是覺得小昀的習慣還得你來扳？”
江榮星道：“當然沒有。”
江爸沒想理他，走去了廚房，重重把門砸上。
江榮星看著那門，臉上沒什麽表情。
江媽媽道：“你倆吵什麽了？”
江榮星把視線移回來，無奈：“沒吵，這不就提了一嘴小昀麽。”
江媽媽看著江榮星走到沙發那邊坐下：“我們一年到頭見不到小昀幾次，你那麽說換我也不給你好臉色。”
“也是。”江榮星笑笑，給江媽媽削了個橙子，站起來道，“我去後院看看。”
江媽媽點頭：“你去吧，等會兒小昀和小楷到家也差不多能吃了。”
江榮星步子一頓：“小楷？”
“就是小昀那個同學，”江媽媽道，“這孩子倒也心細，上次住院他也過來看看……還有哥你，大老遠也還趕過來一趟，辛苦了。”
江榮星靜默良久，不知道在思考什麽，聞言忽然咧了下嘴：“不辛苦。”
他本來這次只是過來膈應一下江昀，倒沒想到江昀那個同學也會過來。
有一種一石二鳥的快感，他頓時一陣舒暢。
江榮星走過去拉開廚房的門，悶在門裏的炒菜聲一下子釋放出來。
江爸回頭看了一眼，見又是他，再次冷著臉轉了回去。
江榮星道：“剛才的事抱歉，沒別的意思，妹夫別放在心上。”
江爸不冷不熱地道：“我有什麽好放心上的。”
江榮星沒有說話，擡腳又出去了。
江爸臉也不擡：“出去把門帶上，別油煙都飄出去你吸？”
但很快，江榮星又回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張紙。
“沒事，我說完正事再給你關也不遲。”江榮星把那張紙放在水池旁邊。
江爸瞥了一眼：“這是什麽？”
“合同。”
“什麽合同？”
江榮星淡淡道：“公司股份的轉讓協議書。”
江爸把菜盛出來放到一邊，放下鏟子：“你到現在為止還是在想著你妹妹的那個公司？”
江榮星笑著，沒有答話。
江爸諷刺道：“你可真是一個好哥哥。”
“你當爸爸的也半斤八兩吧。”江榮星說，“合同你看看，沒什麽意見趁早轉了給我，上面條款我都寫得清清楚楚了，沒虧待她，也沒虧待小昀。”
江爸哼了一聲：“你把合同打出來就已經是虧待了小昀了，別把話說得這麽好聽。”
“看看吧，打都打了。”江榮星說，“近幾年公司的財務報表你沒看過，你不知道公司今年的生意有多差，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這事你別跟我說，直接去問江昀他媽同不同意。”
“年年業績都不如前年，還不是因為她一個人操心的事太多了忙不過來？”
江榮星去幫他端菜：“妹夫，你別總怪我想著利益，說真的，這一行女的幹成大事業都確實少，我妹妹你看著她像個女強人，其實壓力也大。”
“一邊要管著公司，一邊要管著小昀學校的事，還得代替你這個爸爸，去做你本來該做的事。”
江爸氣結：“你說什麽？”
“我妹妹的身體什麽樣我比你清楚，她當年打胎那會兒你就沒在，今年開刀當天你也沒在，江昀這脾氣犟是怎麽來的？不就是因為沒人管著麽，現在什麽都跟著別人學壞了……”
江榮星遞給他一根煙：“妹夫啊，你就算當不成好爸爸，也得當個好丈夫吧？”
江爸把他端的菜挪到旁邊，指著他不客氣道：“我兒子脾氣犟是一直的事，我和他媽都看得見，別人也看得見，不需要你說什麽！我從小看著他長大，不會讓他混成江勁那樣。”
廚房有一瞬間的安靜。
江榮星瞇了瞇眼睛：“你兒子？你兒子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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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昀難得說這些讓人臉紅害羞的話，林楷有些招架不住。
一定要有更遠的距離嗎……
林楷手指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他們在天臺待到了畢業典禮結束。
可能天太熱，把他們周邊的氣壓也都堵得讓人心塞, 他們各自懷著心事坐在樓梯口。
後背是滾燙的光，身前是陰涼的樓道，隱隱往上吹著點兒愜意的風，他們側過頭，短暫地接了個吻。
唇齒之間都是江昀。
“昀哥, 你好甜。”林楷有些戀戀不舍往江昀懷裏蹭，手指也攀上了他的衣襟，“我好想你……”
越是到後來, 越是覺得他和江昀之間的待在一塊的時間太短了，短到高中的三年根本沒有來得及趁空閑的時候和江昀親昵，來回也就做了那麽屈指可數的幾次。
林楷很喜歡肢體接觸，可能以往在淞州的時候太排斥和人親近了, 一遇見江昀就忍不住想要更親密的貼貼。
“別撩撥我。”江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應該結束了，我們下去吧。”
林楷有點兒被發現的不好意思, 臉紅著笑了笑：“好。”
他們一起下樓的時候, 樓道裏還有主持人激情昂揚的謝幕詞。
照理說他們也應該要上去謝幕的, 只是他們來不及，也不想在一次去到大庭廣眾的場合下被人猜忌和指指點點。
家長們也都陸陸續續從演播廳裏面出來了。
地上還有些從花路上掉下來的稀碎花瓣, 沿著紅毯薄薄鋪了一小層。
“看到江昀了嗎？”江媽媽跟著人群出來的時候，往周圍看了看，跟江爸爸道，“謝幕的時候就沒看到他。”
出來的前五分鐘，江媽媽給江昀發消息, 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回。
“林楷好像也不在。”江爸嘆了口氣，周圍的家長越過他們去，“小孩兒，已經一塊出去玩了吧。”
江媽媽皺了皺眉，高跟鞋輕輕碾著紅毯，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
他們在這裏又等了幾分鐘，江媽媽終於在拐角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兒子。
還有一直在他旁邊的林楷，眼角的星星發散著刺眼的光芒，他們一起穿著刺繡的學院風外套站在一起。
兩個人應該是在等所有家長都離場，他們站在一起，林楷靠著墻，江昀和他面對面。
他們可能聊得有點兒入神，沒註意到這邊，江媽媽只看見不知道林楷說了句什麽，江昀突然就笑了。
滿心滿眼好像都只有一個人。
江媽媽楞了一瞬間，把這一切都目睹在了眼裏。
江爸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怎麽了？”
他再看過去的時候，江昀和林楷的笑容都已經收起來了，他們也看向了這邊。
“爸，媽。”江昀清了清嗓子，喊了他們一聲，“等挺久了吧？”
這會兒周圍已經沒什麽家長在了，演播廳還有些學生在後臺清掃衛生。
“嗯，不早了。”江媽媽微微頷首，她走了過去，看著林楷笑了笑，“本來想看你們謝幕一結束就送你回家。”
林楷知道江媽媽這是客氣的話，笑了笑道：“謝謝阿姨，不用的，我自己回去就成。”
江爸沒察覺出什麽端倪，笑道：“不麻煩，都是順道兒的，我們送送也……”
江爸還想說些什麽，江媽媽打斷道：“天熱，我們送你到那邊兒的車站，也好剩的你走那些路。”
林楷點點頭：“沒事兒，阿姨能捎我一段路已經很開心了。”
“你。”江媽媽轉身看著江昀，“今天跳得還行啊，之前沒發現你這舞蹈細胞。”
“打架練出的協調能力吧。”江昀輕輕把林楷往前推了一下，“走，回家去。”
江媽媽一時間沒能聽懂江昀這句“回家去”是什麽意思，只是略略覺得很奇怪。
等江爸開車送林楷到車站停下來的時候，江媽媽終於明白了。
“你下車做什麽？”江媽媽錯愕地看著車外和林楷一起下車的江昀，“不是回家麽？”
“是回家。”江昀說，“不過今天不回，我住他家去。”
江媽媽皺了皺眉：“理由？”
“因為畢業了。”江昀說。
窗外的熱氣和玻璃裏面的冷空氣隔開來，他站在車外，微微彎著腰和她說話：“我想和他多待會兒，媽，再過不了多久，我就不在茗州了。”
江媽媽本想再開口說些什麽，那聲“媽”卻驟然把她的話都硬是堵回去了。
她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兒子好像也變得懂事了。
不止是懂事，好像也不再特別需要她這個媽媽。
她在他的以往裏缺失的時間太久了，他們互相都變得很陌生。
半晌，江媽媽回過頭，直視著路面：“算了……要去的話，你就去吧……開車。”
江爸本來就對林楷的印象挺好，腳上油門一踩，撒手就讓兩個孩子去了。
林楷看著車開遠，轉過身朝著江昀笑。
“幹嘛這麽看著我？”江昀伸手，把林楷前額的碎頭發往旁邊撥了撥。
林楷彎著眼睛沖他笑，勾著他的小手指，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別撩撥我啊。”江昀指了指他，笑著說，“等等揍你。”
動手是不可能的，當天晚上到了家，林楷想來想去家裏實在空得很，趁江昀洗碗的時候又跑去成人商店添置了幾盒檸檬香的明子孫嗝屁袋。
上回商店裏沒什麽新東西，因為林楷急著回去，也沒多註意這商店裏有什麽。
無人商店櫃臺裏的東西還是挺全面的，還有展示品放在最外邊的玻璃櫃旁。
林楷繞了一圈，被一個小拳頭大小的粉色小東西吸引住了，一個小鯨魚似的形狀，上面還有一張字條，仔仔細細介紹著玩法。
林楷赤紅著耳朵看完，飛快付了錢把小鯨魚裝在了兜裏。
做完這一切他就像剛從別家投了東西似的，一路小跑回了家。
真不害臊！
林楷一邊很快跑進樓道一邊在心裏罵自己。
大晚上出去買個套兒就算了，還順手撈個鯨魚回家，太騷了！
想到那個鯨魚是什麽用途，他又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裏去。
他飛快了門回家，江昀圍著圍裙正用紙巾擦手，手指修長，白光燈的照射下顯得這只手就應該用來幹點兒什麽。
林楷把門關上，後背貼著冰涼的門板，盯著江昀的手指發呆。
“怎麽了？”江昀問。
林楷回過神道：“我……我去買了東西回來。”
他把塑料袋拎出來：“都在這兒了！”
“這麽沈？”江昀接了過來，往裏面看一眼不禁覺得好笑，“人家都是隨取隨買，你這按盒囤？”
“萬一再過段時間我們就見不到了呢？”林楷咬咬牙，“反正先把這輩子沒做過的都做完了，死也瞑目了。”
江昀擡眼看著他，沈默了會兒，走到他旁邊，伸出食指點點他的嘴，帶有警告意味地道：“不許，瞎說。”
林楷立馬吻了下他的指尖。
“等等……這是什麽？”江昀楞了楞，看向塑料袋裏的另外一個小方盒子。
林楷突然臉紅了，手指絞在一起，把說明書遞了過去，細細地道：“小……鯨魚。”
……
新一天，太陽又升起，衡安小區的輪廓鑲了一層金邊。
昨天晚上的狼藉給草草收了收，垃圾桶還擺放在床的不遠處。
江昀坐靠著床邊，衣服已經換好了，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一點點金線不偏不倚剛好橫插在他和林楷中間。
這個出租屋裏沒有前不久的老家那麽拘謹，但那幾天的梳理相處模式還沒抽走，好像無時無刻要提防著別人。
就算他們回來了睡在一頭，又一次深入了對方，但結束後在睡夢中都會不自覺地背對過身，中間拉開一道小小的不長的距離。
昨晚折騰得很累，林楷在昏暗的一邊沈睡，頭發稀碎攏住他的溫順眉眼。
屋子裏的空調顯示屏突然閃了一下，沈默很久的空調加大力度吹冷風，江昀擡眼看了一下。
室內溫度24℃。
床被上的遙控器早就被吹得冰冷，江昀拿起來，對準空調。
“滴。”和溫度一樣冷冰冰的。
空調弧形導風葉片緩慢地上下搖擺，最後閉上了出風口，室內溫度很快上升了一些。
身旁的人低低地哼了一聲，眉間皺著，手臂放在被子外面，指尖掙紮著收緊。
一睜眼看到了正看著窗外出神的江昀。
“哥。”林楷輕聲道。
他伸手輕輕拽住江昀的一角衣服，微微發怔，輕聲咕噥說：“這麽早就換好衣服了……”
早上的聲音有些沙啞，江昀很輕地眨了下眼，低頭看向林楷。
“醒了？”
林楷埋在溫軟的被子裏，沈默幾秒，問道：“現在……幾點了？”
“五點剛過。”江昀把空調遙控器放到一邊，“再睡會兒吧，還早。”
今天得回家。
回江昀的家。
林楷卻沒有再合上眼睛，他坐了起來，和江昀一起靠在床邊。
他輕輕搖了搖頭：“睡不著了，你比我早，我不能拖著，我們一塊早一點去，還可以多和你待一會兒。”
縫隙裏的那道光隨著太陽移動了方向，林楷往這邊靠，卻始終碰不到這邊的溫亮。
江昀盯著這道線，啞然，過了會兒起身去熱粥。
走到門口的時候，江昀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林楷坐在剛剛的地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恰好垂眸看向了那條金線……
他大概也是想觸碰的，只是在眼下不得不藏匿所有喜歡。
江昀心裏被什麽東西刺得酸疼一片。
江昀收回視線，快步走了出去。
那種揮之不去的刻意疏遠時不時橫在他們之間，明明想要靠近卻沒有時間。
就因為這樣，所以總有一個人在等。
那件想要公之於眾的秘密被他們忘到了腦後，只有把這件事短暫地忘記他們才可以松一口氣，自欺欺人地在偶爾交集的那幾秒裏試圖親昵。
林楷說熬著吧，說不定熬著熬著等真正獨立了一切障礙都消除了，再把這事說出來就簡單很多了。
“不會拖得太久麽？”江昀說。
“拖得久我也不會松手的。”林楷說，“只要等得起就不怕時間長。”
江昀想了想覺得也是。
等以後林楷工作，江媽媽的身體早也恢覆了，那會兒他應該剛從h大市回來，學業事業雙豐收，誰都不用再急這個公司落在誰手裏。
繁瑣的事情一件件被磨平，所有的事情都這麽好，他們沒有理由不同意他和林楷。
“再說了，等以後你去了h市，我平時還能抽空去看你，他們在茗州我們在h市，相隔十萬八千裏呢，”林楷開玩笑說，“總不能跟個什麽間諜似的在我們身邊安插個竊聽器吧。”
江昀笑道：“那不至於。”
林楷見江昀笑了，自己心情也跟著很好，抱著他吻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梅雨季推遲了，天氣又開始陰晴不定，經常明明上午還是大太陽，下午便黑雲壓城城欲摧。
林楷被這場雨弄得睡不安穩，半夜裏經常被膝蓋的酸疼疼得清醒過來，做的夢也是雜亂無章。
日子安穩得出奇，平靜到可怕，從前做什麽事總得經歷一波三折，這會兒做什麽都覺得順，總讓人覺得好像有什麽事要發生。
距離填寫志願還有小半個月。
這天一早，江昀剛把行李收拾好的這天下午，江爸發了條短信給江昀，今天晚上買了烏魚做給他吃，讓他把那個叫林楷的同學也帶上。
江昀沒有想太多，回了一句好的。
好在江爸還願意和林楷去家裏吃飯，江媽媽也什麽都不知情。
這是件好事。
只要能和江榮星多磨個幾年，總會好的。
江爸正在家做飯，洗菜切菜忙個不停，手上沾著水，在圍裙兩側擦了幾下，門鈴忽然響了，他心情很好，一邊和江媽媽有說有笑，一邊去開門。
江爸說：“給他燒了挺多紅燒排骨，糖醋的我做不行，等你養病好了，還是得你來。”
江爸打開門，江榮星站在門外，手裏拎著蛋糕。
江榮星沖他一笑，擡腳邁了進來：“聞著味兒真香，妹夫的手藝就是好，一猜就知道你在做飯。”
江爸有一瞬間的怔楞，他看著江榮星進去，忽然心裏的火就冒了上來，有些不客氣地道：“你怎麽來了？”
他對這個人沒什麽好感，人前做個面上功夫還行，江爸本性又是個直率的人，現在旁邊又沒別人，誰還裝得下去那一套假惺惺。
江榮星把蛋糕遞給他：“小昀不是愛吃甜食麽，過來的路上剛好看見蛋糕店賣彩虹蛋糕，順手給他帶了一個。”
江爸睨他一眼：“那是小時候，現在長大了，你看他什麽時候吃過甜的？”
他是當爸的，別人通過這種方式總讓他覺得有些越俎代庖。
“吃過，他現在也一樣愛吃。”江榮星笑了笑，“只是你沒看見過而已。”
江爸皺了下眉。
江榮星見他也沒有直白地趕自己走，便拿著蛋糕走了進去。
這種自己家的兒喜好讓別人知道的感覺讓江爸很不愉快。
江爸道：“今天已經做了甜粥，你這再多帶一個甜的他也未必會喜歡。”
裏頭沙發上，江媽媽回頭朝這邊看了一眼，有些驚異於江榮星的到來。
“別驚訝。”江榮星朝她笑笑，“我今兒就是來給你們打個下手，你要不嫌，留我吃頓飯就足夠了。”
江媽媽皺著眉，沒什麽話跟他說，只丟給他一句：“隨你吧。”
江爸見妻子沒有直接發作，心裏也不舒坦，拿著江榮星帶過來的彩虹蛋糕遞過去：“拿走，我兒子不愛吃這個。”
江榮星卻道：“小孩的脾氣犟，犟你就得管，他不吃你就讓他吃，怎麽，你這個當爸的在小孩面前都沒話語權？”
這話算是戳中江爸的痛處了。
江爸有些慍怒：“你這話什麽意思，你是覺得小昀的習慣還得你來扳？”
江榮星道：“當然沒有。”
江爸沒想理他，走去了廚房，重重把門砸上。
江榮星看著那門，臉上沒什麽表情。
江媽媽道：“你倆吵什麽了？”
江榮星把視線移回來，無奈：“沒吵，這不就提了一嘴小昀麽。”
江媽媽看著江榮星走到沙發那邊坐下：“我們一年到頭見不到小昀幾次，你那麽說換我也不給你好臉色。”
“也是。”江榮星笑笑，給江媽媽削了個橙子，站起來道，“我去後院看看。”
江媽媽點頭：“你去吧，等會兒小昀和小楷到家也差不多能吃了。”
江榮星步子一頓：“小楷？”
“就是小昀那個同學，”江媽媽道，“這孩子倒也心細，上次住院他也過來看看……還有哥你，大老遠也還趕過來一趟，辛苦了。”
江榮星靜默良久，不知道在思考什麽，聞言忽然咧了下嘴：“不辛苦。”
他本來這次只是過來膈應一下江昀，倒沒想到江昀那個同學也會過來。
有一種一石二鳥的快感，他頓時一陣舒暢。
江榮星走過去拉開廚房的門，悶在門裏的炒菜聲一下子釋放出來。
江爸回頭看了一眼，見又是他，再次冷著臉轉了回去。
江榮星道：“剛才的事抱歉，沒別的意思，妹夫別放在心上。”
江爸不冷不熱地道：“我有什麽好放心上的。”
江榮星沒有說話，擡腳又出去了。
江爸臉也不擡：“出去把門帶上，別油煙都飄出去你吸？”
但很快，江榮星又回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張紙。
“沒事，我說完正事再給你關也不遲。”江榮星把那張紙放在水池旁邊。
江爸瞥了一眼：“這是什麽？”
“合同。”
“什麽合同？”
江榮星淡淡道：“公司股份的轉讓協議書。”
江爸把菜盛出來放到一邊，放下鏟子：“你到現在為止還是在想著你妹妹的那個公司？”
江榮星笑著，沒有答話。
江爸諷刺道：“你可真是一個好哥哥。”
“你當爸爸的也半斤八兩吧。”江榮星說，“合同你看看，沒什麽意見趁早轉了給我，上面條款我都寫得清清楚楚了，沒虧待她，也沒虧待小昀。”
江爸哼了一聲：“你把合同打出來就已經是虧待了小昀了，別把話說得這麽好聽。”
“看看吧，打都打了。”江榮星說，“近幾年公司的財務報表你沒看過，你不知道公司今年的生意有多差，你知道這是為什麽？”
“這事你別跟我說，直接去問江昀他媽同不同意。”
“年年業績都不如前年，還不是因為她一個人操心的事太多了忙不過來？”
江榮星去幫他端菜：“妹夫，你別總怪我想著利益，說真的，這一行女的幹成大事業都確實少，我妹妹你看著她像個女強人，其實壓力也大。”
“一邊要管著公司，一邊要管著小昀學校的事，還得代替你這個爸爸，去做你本來該做的事。”
江爸氣結：“你說什麽？”
“我妹妹的身體什麽樣我比你清楚，她當年打胎那會兒你就沒在，今年開刀當天你也沒在，江昀這脾氣犟是怎麽來的？不就是因為沒人管著麽，現在什麽都跟著別人學壞了……”
江榮星遞給他一根煙：“妹夫啊，你就算當不成好爸爸，也得當個好丈夫吧？”
江爸把他端的菜挪到旁邊，指著他不客氣道：“我兒子脾氣犟是一直的事，我和他媽都看得見，別人也看得見，不需要你說什麽！我從小看著他長大，不會讓他混成江勁那樣。”
廚房有一瞬間的安靜。
江榮星瞇了瞇眼睛：“你兒子？你兒子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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