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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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帶著傘奔去了龍門鎮,那天天上下著小雨,我撐著傘,第一次認認真真的打量了這個江南古鎮。

鎮上大部分房屋都是青磚搭建而成的,保存著明清時代的韻味,有些斑駁有些倒塌,在雨中更顯得淒清。地上是大塊的卵石,不好走,容易積水,一路上還有小雞小鴨唧唧呱呱,配合著雨中古鎮的氣息,形成一幅別致的畫面。快到大爺家的時候我已經聞到了桂花的香氣。

大爺一臉落寞的蹲在門前抽水煙,穿著破舊的白背心,望著灰白的天空嘆氣。

“大爺。”我喊了聲。

“小哥?!”大爺看見我很是吃驚。

“我想來你這找個真相。”

大爺悶聲不吭,只是點頭。也許他早就知道我為什麽而來了。

他領我進屋道,“小哥,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我苦笑,“大爺,我想看看內室的那幅字畫可以嗎?”

“可以。”大爺帶我到那幅字畫跟前。

和我上次看見的一樣,一副年代很久的畫,畫裏是一個帶著妝的旦角,落款已經模糊了。旁邊是一副字,上面寫著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落款是鈺字。

“大爺,你可以回避一下嗎?”

大爺看著我,片刻鄭重的點頭,昏暗的室內只剩下我了。

我打開傘道,“你出來吧。”

那只鬼抖了抖衣袖,“江宇,為何還要來這兒?”

“不知道,我只想問問你,是不是認識畫裏的人?”我指著墻上的畫。

那只鬼循著我的視線望去,他呆呆的站在那,整個人凝固在空氣中。

我知道我這一次來對了地方,他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了,他認得畫裏的人。

他狹長的雙眸裏流下了淚水,我清晰的看見它在空氣中發光。

他蒼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幅畫,對我道,“這是我為紫煙畫的。”

原來如此。

“那旁邊的字呢?你認得嗎?”

他看著那副字一遍又一遍,似乎不是在認筆跡,而是在懷念。

“是紫煙的筆跡。”

“可這落款是鈺。”

“杜紫煙是藝名。”

“那你不記得他的真名嗎?”

“那時真名是不會和外人道的,特別是藝人。一個名字代表著他們的身份,而真名只有家人才曉得。”

“一點印象都沒有嗎?”

他凝視杜紫煙的字,陷入了沈思,好久以後才道,“紫煙好像提過他姓江,難道是江鈺?”

“我想是這樣。”

江鈺江宇?江宇江鈺?這之間有什麽聯系嗎?

“畫裏有東西。”這時那只鬼道。

“什麽?”

我看見那只鬼從卷軸裏拉出一張紙,上面寫了密密麻麻的字,我震驚了。

“你怎麽知道這裏面有東西?”

“以前我便是這樣和紫煙傳情的。”

原來命運已經在我們不知不覺中安排好了一切,待所有的濃霧散去,杜紫煙便露出了真身。

因為年代久遠,紙質已發黃,但字跡還是清晰可認。

我和那只鬼一起看這封手劄,只見上面的字跡清勁有力。

王爺吾愛,每日每夜思念見枕如見人。

當日美好的景象再一次想起,如今只剩下刻骨銘心的痛。不知你是否能看見這封信,但這是我唯一向你袒露真相的機會了。

我本是江南人士,無奈家中貧困從小便跟著戲班討活。戲班班主待我不薄,我對他更是言聽計從。我們本應是過著梨園生活,不料一場變故讓戲班損失慘重,無奈之下我們做起了偷竊的勾當。當日於戲班你我初會,實我想偷你的錢囊,不料失手但你未覺,我只好將計就計把曲唱完。

那時我已在你眼中看到了愛慕,但長久以來我並未告訴你,其實在那一刻我也愛上了你。

交往時我並未敢把事情真相告訴你,請原諒我的怯弱,因慮你會離開我,實不敢言之。而後你贈我藍田玉枕,我恨不得與你遠走高飛!但可惜班主察覺了,他從坊間聽聞玉枕裏藏著秦皇陵墓,一心想占為己有,但我不妥,爭執間惹起火患。

此時你出現了,班主為絕後患竟向你下手,我親眼看著你倒下,卻無能為力……

而後我又被他打傷,就在我想與你私奔不成也可做對亡命鴛鴦時,我被救出,但可惜,我醒來時已看不見你。

那時官兵趕來,我被迫離開,私以為你被那官兵救出,暗自慶幸。於是途中遇到馬匹生事發生變故的班主一行。我趁其昏迷拿回了我們的信物,借道逃回江南,在龍門等你。

可是我等了很久,卻等到了一隊官兵,從他們的口中我得知你已不幸遇難!我在痛苦中患上瘧疾,本料可與你黃泉相會,卻被那啞女救出,茍延殘喘至今。

啞女於我病重照料,待我甚好,為了報答她我把杜紫煙一名贈與她。名字本是身外物,我日覆一日等待你來找我,那時我便可親口告訴你,我的真名其實叫江鈺。

可我足足等了十年,仍不見你來。

啞女對我不離不棄,於心不忍我與她成親。但我告訴她此生我江鈺除了你,我的王爺,我不會再愛任何一個人!

請你原諒我的欺瞞,也請你原諒我茍活的怯弱,因為我想在我有生之年能再見你一面,親口告訴你,我愛你!

弘曕,允許我直呼你的名字,因為在我心裏你已是我的結發之人。多情總比無情苦,但如果可以這份情我還想延續到下輩子,無論時光如何變遷,總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和我相似的人,不要懷疑,那個就是我。我帶著思念來找你,那時我想親口聽你對我說那句話。

弘曕,我等你。

看完信,我都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眼睛模糊了,心裏又苦又澀。我以為杜紫煙愛那只鬼肯定沒有那只鬼愛他那麽深,看來是我錯了。

用一生等一個明知道不可能來的人,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

誰說留在這個世上才是幸運的,其實獨自品嘗失去所愛的滋味才是最痛苦的。

我以為是我的眼淚滴到信上了,可後來才知道是那只鬼哭了。

忽然想起那只鬼最愛的游園驚夢裏便是有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原來有些愛可以超越生死。

我把空間留給他,走到外面看到大爺,他看著我似乎想說什麽,後來還是咽下了。

我笑了,果然還是有些事情不說破來得好。

一會兒後,門開了,裏面不知為何出現了一團煙霧,我以為著火了,立刻沖進去。

不料看見那只鬼站在那,手中拿著杜紫煙留給他的信。

而他的身邊站著牛頭和馬臉。

“怎、怎麽了?”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江宇。”他喊我的名字。

我走過去,他緊緊抱著我,“我要走了。”

“什麽意思?”

“我心願已了,要去投胎了。”

“不!”我拽著他的衣袖,“不應該這麽快的!”

“江宇……江宇……”他一遍遍低喃我的名字。

可是我聽得很清楚,鈺是第四聲,宇是第三聲,他念的確實是我的名字。

“弘曕,不要走!”我的心痛得快裂開,可是我只懂求他不要走,別的都做不了了。

“你會等我嗎?”他問。

“啊?”

我頓時楞住了,難不成他的意思是讓我跟杜紫煙一樣等他一輩子?

“我會!”脫口而出,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可我心甘情願。我也知道我不會後悔。

他笑了,“再為我系一次辮子吧。”

我強忍著眼淚,用手輕輕束起他的頭發,我看著他的背影,依舊是那麽端正。

當我想認真的再看看他的時候,眼睛卻模糊了,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淚流滿面。

我也不想去猜我們的最終結局,因為只有一個人的結局都不是完美的。

系好了辮子,我放在唇邊吻了一下,然後飛快的拿起一旁的剪刀,哢的一聲整根剪掉了。

牛頭馬臉驚呼一聲,那只鬼卻楞了楞,然後笑了。

“江宇你啊真是……”

我以為他會說什麽,沒想到他卻霸道的一把扯過我的衣領,狠狠的吻上了我的唇。

“這是你剪我辮子的代價。”

我笑了,“我會等你的,每年的七月七,我等你一輩子。”

說完我才知道,我說一輩子的時候沒有悲涼,只有甘心。

“時辰到了,王爺走吧。”

牛頭馬臉領著他,前面又出現了濃煙。

“江宇,我走了。”

我淚腺完全崩潰,最後只能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濃煙消失後,他不見了,只有那把傘還在原處轉啊轉。

這時大爺進來,見我淚流滿臉,問道,“他走了?”

“嗯。”

“小哥,吃飯吧?”

我點點頭,“大爺,我想在你這住段時間,我會付錢的。”

大爺搖搖頭,“二樓盡頭的房子本來就是你的。”

說完他走了,我拾起地上的辮子緊緊拽在手裏,終於失聲痛哭。

我在大爺這一住就是半年,每天早起早睡,生活從未試過那麽平凡,以前緊張的警察生涯好像是很久遠的事情了。只是偶爾看見手裏的繭,我會想起我是一個警察,我愛我的工作。

我只是請了半年假,上頭認為那次的事件對我打擊很大,於是很快就批了。

又到了七月七,這天下起了小雨,江南古鎮裏彌漫著雨霧和桂花的香氣。我已經習慣每天去石橋上坐一會兒,今天還是一樣。

大爺見我又要出門,便道,“小哥,我陪你吧。”

我點了點頭。

走到石橋那裏雨停了,只是霧還是很大。大爺坐在石墩上抽水煙。農歷七月七本是乞巧節,據說每年這一天織女和牛郎才可以相見。石橋被當地人打扮了一番,扶手兩邊掛起了紅色的小燈籠,在晚上散發著幽幽火光。

我撐著黑傘等在那,心情很平和。遠處黑漆漆,剛好是個通風堂口,有冷風吹過。

我對大爺道,“我們回去吧。”

大爺詫異的看著我,“不等了?”

“以前杜紫煙也是等到這個時候吧?”

大爺想了想,點頭道,“你和他一樣。”

“走吧。”

我不會永遠保持一個姿勢站在這,可我會每天都等你,這就是我的決心了。

正當我走沒幾步的時候,石橋欄桿上的燈籠忽然全熄滅了。

“是誰?”我反射性的問了一句。

一個人影在我眼前出現。

“江宇。”

聽到這個聲音,我有些詫異,也很失落。

“見到我很失望嗎?”鐘馗笑著道。

“沒有,他呢?投胎了嗎?”

鐘馗道,“我給他找了戶好人家。”

我忍住眼淚,“那就好,那就好……”

“我是專程來告訴你這個消息的,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走了。”

“嗯。”

鐘馗走著忽然回頭看我,那笑容有點邪惡。

“大爺,沒嚇著吧?”我問。

大爺抽水煙的手都抖了,“沒、沒有。”

“那就好,走吧。”

大爺忽然瞪大了眼睛,指著我身後,驚訝得合不上嘴。

“大爺,你怎麽了?”我瞬即轉過頭。

那只鬼微笑著站在我眼前,真實得讓我難以置信。

“你……不是投胎了嗎?剛才鐘馗還說幫你找了戶……”

“好人家。”他彈了彈我的額頭。

“啊……”我捂住頭又驚又喜,“你說的好人家是我?!”

“嗯。”

“那你以後會留在我身邊了嗎?牛頭馬臉真的不會再來抓你回去了?”

“不會。”他笑得真好看。

“為什麽?”

他意味深長道,“我和鐘馗賭了兩百多年,他每一次都輸給我,昨個夜裏我給他算了一筆賬,他前前後後已經欠下我一百萬兩銀子,我問他怎麽還給我。”

“所以呢?”

“所以他說給我找戶好人家,問我滿意否?”

“那你怎麽說?”

他挑起眉看我,只笑不語。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我忍住內心的狂喜,故意板著臉道,“我不是杜紫煙!”

“我知道,你是江宇。”

“我不會唱曲!”

“沒關系。”

“我也沒有他那麽溫柔!”

“那……”他猶豫了片刻,居然轉身就走。

“餵,我可以試試!”我生氣大吼。

他滿意的笑了,“那還不掌燈,本王要回府了。”

這時一旁的大爺長長喊了一聲,“掌燈……”

忽然兩邊的燈籠又亮了起來。

“我們回去吧。”他牽著我的手,溫柔的凝視著我。

“你是鬼耶,真的不會吸光我的陽氣嗎?”

“可是我比較擔心你會吸光我的精氣。”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臉上發熱。

呸呸,不要臉,還王爺呢。

因為害羞,我故意跑在前面,他跟在我後面,我們一前一後走在卵石小路上,夜風的悄悄吹過,帶來一陣陣桂花的香氣。

走著走著,我覺得不對啊,我在前面領著就像個小太監,於是趕緊退到他身邊道,“背我。”

他寵溺一笑,“上來吧。”

我在他背上順著他的頭發道,“怎麽長這麽快?”

又為他系起了辮子。

系完後他把我的手往前拉,我便抱住了他的脖子。

聽見他道,“江宇,我愛你。”

其實那應該是杜紫煙最想聽見的話。

不過沒關系了,我們已經是兩個人,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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