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最新] 長路漫漫 悲與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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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有五更必起的習慣, 然而今日卻遲遲沒有動靜。

王府上下都知道昨晚他帶了誰回府,大家以為王爺正逢壯年,平日又不讓別的女子近身, 這好不容易開次葷,沒個三天三夜只怕完不了事,侍女們誰也不敢去打擾。

直到斬風火急火燎沖進王府,才打破了這種看起安逸的寧靜。他慌慌張張跪在暗室外, 重重敲了幾下墻壁, 急聲道:“王爺, 大事不好。”

裏面沒反應。

他又“咚咚咚”猛敲了幾下, “王爺, 出事了!”

李硯塵被這陣忽然闖進耳裏的嘈雜聲弄得頻頻皺眉。

他太久沒睡過這麽好睡的覺了, 昨夜揮汗如雨, 昨夜瘋狂至極。

不論是他, 還是她, 到後來都將骨子裏那股獸性揮灑得淋漓盡致。

琉璃鏡上密密麻麻的五指掌印,是他“征戰”的痕跡;方桌上一掃而空的茶盞酒盅,是他們轉換“陣營”的證明;床榻上皺得不成樣子的被褥, 見證了他無數次熄滅又燃起的烈火。

他嘗到了快樂,那是占有的喜悅。

看著她“奄奄一息”的模樣……實在太磨人了。

李硯塵什麽嫵媚的女人都見過,卻從未有誰像姝楠那樣, 冰冷又熱情。

她像烈酒,飲下時是辛辣, 回味起來是甘甜。

“王爺,出事了!”

李硯塵聽見,下意識伸手一撈,身旁是空的!

她一下躺平, 雙手成大字張開,除了關鍵部位蓋了塊皺巴巴的毯子,其餘不著一絲。

房中尚有燭火亮著,他古銅色的膚色在燭影下散著光,肌膚上暗青色圖案從腹部一直到胸口,延伸至後背……那一副不是誰都懂的刺青圖騰!

形狀是一匹栩栩如生的狼,狼頭在他健碩的胸口位置,狼身在腹部,狼尾則延伸到了腰後。它狼頭高昂,像荒漠裏正在召喚同伴的頭狼,在殘風中嚎叫,在月色下示威。

而組成這匹野狼的元素,正是一個個錯綜覆雜的陣法!打過仗的人都懂,那是一套完整、系統的行軍布陣圖!

世人都說龍騰密卷是李硯塵所創,就是從沒見過。殊不知,竟被他刻在了身上!

那是他九死一生流過無數鮮血才領悟出來的戰果,是他的命。

所以他從不在別人面前袒胸露背。

與她第一次,在黑燈瞎火進行,他沒脫。昨晚開頭那回,她被扒得精光,他也只是掀了下擺。

後來……女人說:“叔,別光脫我,你也脫啊,見不得人?”

於是她開始拉他衣裳,明知解開會是什麽後果,但李硯塵還是沒阻止,反而饒有興趣地看她自以為很懂其實很笨拙地解他的腰帶。

兩人坦誠相見的瞬間,他撲倒了她,欣賞著她看見自己滿身刺青時的愕然。

“想看清這上面是什麽嗎?”他搓著的她淚痣,“叫叔,我可以考慮配合你。”

話是這麽說,他是不可能慢下來的。

李硯塵把人抱到琉璃鏡前,墻外是正襟危坐的修然。

他問:“你當真喜歡他?”

一想到晚間那人摸過姝楠的頭,他就恨得牙癢。李硯塵目光像蛇,他抑制不住內心的煩躁和嫉妒,失了分寸,琉璃鏡發出悶聲響。

姝楠顫栗,“李硯塵,你有病!”

她幾時說過自己喜歡修然?無稽之談。

想必又是什麽人故意混淆視聽了。

“王爺,您在裏面嗎?屬下進來了?”斬風還沒走。

李硯塵看了眼空空的身側,冷笑,孤煙跑了!

他閉眼再睜眼時,瞳孔好似進了霜花,周遭霎時被寒氣凍住,即便是墻壁外的斬風也沒忍住打個哆嗦。

果然,江山權利留不住她,金銀財富留不住她,現在,連肌膚之親也留不住她了。

“謊話連篇詭計多端的女人!”

李硯塵齜牙坐起身,頭有些暈,知道這是被她下了迷藥的後果。

他扭頭瞥了眼琉璃鏡上密密麻麻的掌信……猛然頓住,自己額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大黑字——王八蛋!

“……”

好歹睡過,總這麽罵他,合適嗎?李硯塵嘖嘖。

又過了半柱香斬風才看見王爺出來。見他額頭紅了大片,覺得很是奇怪,不像是撞的,倒像是被刻意搓紅的。

皮都快掉了,上面有什麽,至於搓成這樣?

進去的時候是兩個人,出來時只有他一個,斬風猜想他要匯報的事王爺應該已經知道了。

他與孤煙曾多次交手,不論是計謀還是武功,此女都是實打實的高手。此番能在王爺眼皮子底下溜走,可見手段越發了得。

他若再提,就是等於戳王爺的傷口,打王爺的臉,所以一句話也沒敢多說。

李硯塵頭天晚上讓斬風今早去刑部把修然等人放出來,然後監視修然行蹤,不讓他有機會出陵江。

斬風天一亮就去刑部提人,怎奈卻撲了個空!

當時他嚇得臉都綠了,問獄卒,獄卒道,一個時辰前有人拿著攝政王的腰牌,說王爺有令,要將犯人轉移出去軟禁起來。

那人渾身殺氣,言語冷淡,又拿的是王爺隨身攜帶的腰牌,要知道攝政王的腰牌分量堪比聖旨,獄卒們怎敢怠慢,便把人放了!

“王爺,”斬風緩緩說道,“陳春死了,他殺。”

李硯塵並不覺得意外,那天沒讓他直接死去,是想多問點什麽。

孤煙要報仇,自然不會讓他久活,死便死了,此人本就該千刀萬剮。

“孤煙手裏有王爺的腰牌,只怕現在已經出城了,屬下這便去追!”斬風單膝跪地擲地有聲道。

李硯塵沒接話,想起什麽轉身重新進了暗室,再出來時,手裏握了把赤霄劍。

“本王親自追,”他目光灼灼盯著遠胸有成竹道,“她跑不遠。”

話雖說得雲淡風輕,斬風卻跪出了一地的冷汗!

要知道,王爺已經很多久沒用過赤霄劍了,上一回拔這劍,還是在戰場。

赤霄不輕易出,出劍必見血!

看來王爺這次是真的動怒了。

顧行之跪在院子裏,見李硯塵出門看都沒看他一眼,忙跪上去拉住他衣袍,“哥,我錯了,我不知道那日飯館遇上的女子是皇上的嬪妃,更不知道這個嬪妃就是孤煙,所以,所以今早她拿著你的腰牌讓我開城門時,我還以為她是你新招的暗衛,便……便給放行了。”

李硯塵看著他,沒說話。

顧氏出生寒門,所以當年他母親也只是個宮女,後來他得勢,顧氏一族也因他一躍成為了京中新貴。

顧行之是出了名的浪蕩公子,在禁軍營當差,經常三天曬網兩天打魚,如果昨日太皇太後壽辰他去了,就不會不認識姝楠,偏生他那時在花樓喝酒所以沒去。

今天剛好他當值,遇見了趕馬出城的女子,見人拿的又是他表哥的腰牌,便想也沒想給放行了。

誰曾想她竟是他們苦苦找尋的孤煙,且現在跟自家表哥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

“禁足一年,想斷腿,就盡管出門。”

李硯塵翻身上馬,看也不看他,帶人沖向了大街。

“……”

是不是罰重了點?

想起那晚誤打誤撞甩了把水果刀在孤煙身上,顧行之就忍不住唏噓起來。

心說,表哥就是公報私仇。

他忽然靈機一動,嘿嘿笑了起來。

或許……表哥這一年明裏暗裏尋孤煙,其目的根本不是要報去年她冒充花魁殺他的仇,而是,睡過一次後,覺得不錯,所以還想睡!嘖嘖。

“姝娘娘一夜未歸。”

“姝娘娘與攝政王共度春宵。”

“姝娘娘救走了縱橫家修然。”

“姝娘娘其實是孤煙,替嫁只為救人,北辰四公主另有其人!”

“曹郡主跟人跑了!”

各種雜七雜八的消息風一樣灌進了文太後耳朵裏。

此女來是和風平浪靜,走時竟掀起了一陣狂風巨浪。

太後險些被氣暈,她還曾指望姝楠刺殺李硯塵,沒成想那兩人早就搞到了一起。

更氣的是,皇上才十歲,就被扣了這麽頂天大的綠帽子,其中一人還是天子的皇叔!

真是奇恥大辱,天理不容。

一夜之間,那位年輕的皇後仿佛老了十歲,望著自己年幼多病的皇兒,偌大的皇宮,舉目四望皆是他李硯塵的人,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好累。

李玉和李敘白父子都是真龍天子,奈何,有天子的命,卻沒命做天子。

他們早就敗得一塌塗地了,在那個十六歲的少年率十萬大兵兵臨城下時,他們就已經敗了。

曹郡主已有身孕兩月有餘,孕吐十分嚴重,所以不敢讓馬車跑太快。

車裏坐著四個人,修然,姝楠,雲祁和曹衿群主。

郡主舍棄榮華富貴願意死心塌地跟雲祁走,他感激涕零,一路上小心翼翼照顧著,見她嘔吐不止,他便心痛不已,真恨不得替她受了這罪。

姝楠全程抱著劍閉目養神,出了陵江,她又做回了那個冷血無情的劍客。

一襲白衣,一個半新不舊的鬥笠,一把陪伴多年的寶劍。她往那裏一坐,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都與她無關。

她其實沒睡,而且想了很多事情。

情什麽?曹衿當日被李硯塵一腳踢進了雲祁懷裏,從此便墜入了愛河。兩人在宮裏暗度陳倉,很快便有身孕。

雲祁走時,只跟她說:“我是漂泊天涯的浪子,你若願跟我走,這一生一世,我都拼舍命護你。”

曹衿明知此一去會朝不保夕甚至連命都可能會丟,她仍不顧一切跟他私奔了。

只因那日驚鴻一瞥,雙雙都動了情,從此眼裏心裏都是對方,從此天遠地闊,夫唱婦隨。

情啊,真是個迷,姝楠覺得匪夷所思。

期間有好幾次,修然問她,昨夜見面時明明精神不錯,怎麽只是一夜,便頹然至此?

她接不上話。

她這哪裏是頹然,而是……被那狗男人“欺負”很了,大腿根上的牙印直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出來她就後悔了,為什麽破曉那會兒下藥不直接把李硯塵毒死!一想到他那張桀驁又欠殺的臉,以及那張什麽話都說得出口的嘴,她就煩躁。

平時那樣文武雙全的一個人,怎麽私底下能腐朽敗類成那副模樣?不是東西。

久久沒聽見她答話,修然這才擡眸看過去,車軲轆在此時顛了一下,車內一頓猛搖,他從顛簸裏,看見了她領口處若隱若現的紅痕。

那樣的唇印,不可能是她自己弄上去的,修然閉眼扭頭,胸口悶痛,緊緊握住了拳頭。

考慮到李硯塵會沿路封城,他們沒走官道,順著小路走趕一天的路,最後找了個小鎮落腳。

小鎮地處偏僻,車輛來往甚少,為不引起註意,他們把馬車放在了小鎮外,選擇徒步進城。

幾人選了家很普通客棧用餐,飯桌上,姝楠道:“明日起,我便不跟你們一起走了。”

雲祁聽罷,有些失落。

相處這些時日,他把她當朋友,當師姐。

但他也明白,他們不是一路人,終將是要分道揚鑣的。

修然一身素衣纖塵不染,他看了姝楠須臾,勉強笑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強留不來。

你要做的事,做完成嗎?”

她望著他,沒說話。

姝楠也知道他在問什麽,她所要做的事,無非就是一場交易。

北辰讓她做和親公主,她幫他們獲取龍騰秘卷。

誠然,老天幫助,她得到了。那本傳說中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軍事秘卷,她找到了!

跟李硯塵滾了一宿床單,在那個人的身上,她看見了期待已久的東西。

那時她雖迷迷糊糊,可還是看見了他身上的刺青。

本以為找到龍騰密卷她或多或少會感到高興,可並沒有。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覺得心裏隱隱作痛。

或許都曾深處過黑暗,她比誰都明白那個圖騰上的陣法來之不易。那應該是他做俘虜時期,在無數次逃亡,無數次失敗,無數次廝殺過中總結出來的屬於自己的一套陣法。

他把它刻在身上,為的是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沒有什麽人可以相信,哪怕被至親至愛,亦不足為信。更是為了提醒自己,記得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向前走,用遠不能退縮。

她迷暈了他,用紙將上面的陣型描摹了下來,與之前畫圖不同,她是習武之人,對奇門遁甲天生敏感,所以一看就會。

於是,她帶走了他最珍貴的成果,現在,那張宣紙就在她懷裏,離她心臟最近的地方。

見修然還等著她做答,她便雲淡風輕“嗯”了一聲。

意思是,找到了。

修然沒再說什麽,跟每個人都訂了房,讓他們早點休息,明日該北上的北上,該南下的南下。

他們北上,姝楠要南下。各自回房前,她喊住了雲祁,扔給他一把鑰匙。

雲祁接過,狐疑道:“這是?”

“我在漠北石頭城有間四合院,就當給你們未出世孩子的禮物,”她略頓,又道:“這些時日,承蒙關照,後會有期。”

雲祁顫抖著唇,眼眶微紅,覺得她是真仗義,真有情,也真無情,說走,絕無半點不含糊。

“後會有期,以後有緣遇見,還找你吃茶。”

雲祁沖她笑,明媚又陽光。

那一夜,姝楠沒睡。因為早在進城時,她就發現有人尾隨,有好幾批,而且都不是李硯塵的人!

夜裏下起了暴雨,姝楠倚在窗前,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借著雨聲做遮掩,正在包圍客棧。

雨越下越大,人越來越多。許多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是發生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裏。她嗅到了人們身上濃濃的殺氣和腐爛的欲望。

她身上有天下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只要她一離開太淵皇城,各方勢力就會蠢蠢欲動,她,註定不會一帆風順,也註定跑不遠。

或許,這就是李硯塵願意脫衣服的原因之一吧。

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很出色權謀家。

只聽幾聲腳踩瓦片的聲音,不待刺客們靠近,姝楠已經跳出了客棧。

她不能讓這些人進客棧,因為這裏還有個身懷六甲的孕婦。

還有個原因,她忽然不想把懷裏的紙張交出去了,北辰也好,這幫人也罷,她誰也不想給。

怎奈來殺她的人並非等閑輩,個個都是能拼命的主。

雨水很快淋濕衣衫,順著水沖進溝裏的,還有數不清的鮮血,刀劍碰撞聲在這個雨夜格外清晰,街道兩邊無人敢在這個時候開門。

打鬥此起彼伏,姝楠的白影閃過之地,慘叫聲不斷,有的被斬了手,有的被剁了腳,還有的被削了頭。

她太熟悉這樣的場景,太熟悉這樣的血味,過去無過夜晚她都是這樣度過的,反倒是在太淵這幾個月,她度過了多年不曾有過的寧靜和安逸。

她突然想起李硯塵府上的那顆梨樹,開著白花,結著小果子,沒有染過鮮血的地方,看著比她以前吃過的都幹凈,脆嫩脆嫩的,彼時他說尚未成熟,不知現在可否能吃了。

她又想起李硯塵那匹叫白浪的馬,生得真好,跟他主人一個樣,毛發順溜順溜的,發起飆來,還挺犀利。

孤煙機械地揮舞著七星龍淵,刀刀致命。這是你死我活的爭鬥,說話顯然是多餘,於是她走馬觀花亂七八糟想了很多以前她不會想的事。

最原始的問題,還是那三個: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做什麽?

現在又多了一個:我該去向何方?

蜂蛹而來的人,殺也殺不完,姝楠手都軟了,於是她便朝城外的竹林奔去。

高手們耐力及好,追的追,跑的跑,不多時又圍了上來。

姝楠化葉為?劍,只見她一掌劈在竹竿上,數以百計的竹葉瞬間飛了出去,緊接著便是“啊啊啊……”地慘叫,面前倒地一堆。

“孤煙,東西交出來!今夜你跑不掉!”

她全然不理,避開了對方扔來的削尖的竹筒,繼續往城外跑。

瓢潑大雨順著她下顎流,積水飛濺。

若不是極速前進時背後的東西撞到路上的障礙,她都不知道自己受傷了。

她反手砍斷了箭桿,緊接著正手擋掉砍過來的狂刀。

“小孤!”修然追了過來,劈開去來的殺手,扶住了姝楠胳膊,著急道,“傷到哪裏了?”

姝楠這才記起,他是有功夫的,而且不弱。她在黑夜裏直視他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沒有接話。

修然自然地轉過頭,“人太多了,先離開這裏。”

“我看誰還能走!”

松油火把忽然亮了起來,人群中陡然冒出把傘,隨著那人慢慢把傘太高,露出文世傑那張陰狠的臉。

他長得不差,又是京城豪門望族,在這樣的夜裏,格外醒目。

姝楠輕輕瞥過,沈默,她不喜歡跟討厭的人廢話。

文世傑拉了個人坐當墊子在身下,翹著二郎腿罵了幾句擡傘的人,才又皮笑肉不笑道:“孤煙,你可把本少爺害慘了!就因為你的設計,李硯塵擺我的官,永不錄用,還禁足三年不準外出!

我與你無冤無仇吧?你居然算計到了我的頭上!

交出你手上的東西,本少爺給你留個全屍!”

姝楠還是沒說話,修然接道:“文公子好大的口氣。”

文世傑笑得更加張狂。

姝楠忽然扭頭,慢條斯理對修然說:“師父,不如……你幫我殺了他。”

聽她喊自己師父,修然直看進她深邃無波的眼底,點頭道:“好!”

他說罷已經竄了出去,擋在問世傑身前的人瞬間倒地,文世傑大叫了起來,“修然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快給老子住手!”

“操/你老母,我們是一夥兒的你忘了?”

姝楠恍若未聞,似乎這句話,這個結果,她早就想到了,所以這會兒正饒有興趣看著他辛辛苦苦救出來的人表演。

而前面的修然,好像也清楚地知道,他的好徒弟,已經識破了一切,不然也不會非要他親手殺文世傑,讓文世傑狗急跳墻親口承認,他們是一夥的。

修然的武功在那一刻幾乎長了十倍不止,文世傑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惡人自有惡人收,讓他們相互撕咬吧,跟她有什麽關系呢?況且……他怎麽可能真的殺文世傑。

如果沒有他一路的通風報信,這些人怎麽可能會比不論是諜報還是能力都遠超他們的李硯塵先到。

果然,文世傑沒死,轉身欲走的姝楠被修然喊住了,還是溫潤的口吻,他說:“小孤,把東西給老師。”

姝楠輕笑,仰頭看了看天,雨,還在下。

她想起李硯塵那句“你可以認為我不是好人,但那個修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她其實想說她都知道,比他更早知道。

她救他,不是蠢到吃飽了沒事做更不是同情心泛濫。

只為當年在牟家山上,她守著母鶯不肯離去,險些餓死在那懼發臭的屍體前時,是修然點醒了她,重新給了她避風港。

她這人沒過過什麽安穩日子,所有對她不好的人她會放大無限倍記得。所有對她好的,她更不會忘。

得知他落入李硯塵手裏,做不得坐視不理。她假死,她和親,費盡心思進這龍潭虎穴救他出來,都只為了那五年的收留之情。

人救出來了,她的還清了。從現在開始,她不欠誰的。

姝楠頭都沒回,踩著滿地坑窪繼續往前走,他若敢上前一步,她絕不會手軟。

修然的確沒再上前,大笑起來的是文世傑,“孤煙,你回頭看看,難道連他們的生死,你也不顧了麽?別忘了,這兩人皆受你所累。”

她心頭一顫,面無表情轉過身,將目光定在文世傑臉上,“我記沈佳曾對我說過幾句中聽的話,欲留你一條狗命,看來,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文世傑手上捏著曹衿的脖子,腳底踩著被五花大綁的雲祁,有恃無恐的笑還掛在嘴邊,只聽疾風掃過,再看時,他眉心赫然冒出了個筷子般大小的洞。

兇器,只是一根簡單的枯竹枝!

沒人看見那根枯竹枝是怎麽飛過去的,那邊文世傑已經轟然倒地!

血,像開了閘的水庫似的噴湧而出,曹郡主被嚇得聲聲尖叫。

姝楠迅速蕩清殘餘的殺手,解開了雲祁的繩索,那廂跪爬著抱著發抖的曹衿,手摸到了從她腹下流出的熱血……

“孩子,孩子,我們的孩子沒了?”曹衿眼淚成串地往下掉,小心翼翼地問。

雲祁哽咽,雙手沾滿了血:“沒事的,以後還會有的,你想生多少個我們就生多少個好不好?”

血紅的泥漿飛濺,姝楠站立著任由雨水沖刷。她後背的傷被炮得泛白,雨水淋進了肉裏,卻不覺有絲毫疼痛。

雲祁是被她喊來太淵的,現在他們這樣,確實是受她所累。

果不其然,她活該孤身,不配有朋友不配有夥伴,即便有了,也留不住。

姝楠撿得把傘遞給雲祁,表示歉意的話都到了嘴邊,選擇不說,這時間最無力又無用的話,就是“對不起”。

“帶她走吧,”她提劍把兩人擋在身後,催促道,“快走。”

雲祁失魂落魄,接過傘道了聲謝,便抱著曹郡主離開了。

等人徹底離開,姝楠也準備要走。

她全程把修然當空氣,那廂卻擡手握著她手臂。

“小孤,你走不了的,交出來吧。”

姝楠瞥了眼第二波正在靠近的殺手,清一色的北辰服飾!

她哈哈笑了兩聲,拔劍斬過去,修然連忙松手,削鐵如泥的劍割下了他的半截衣袖。

“你騙我!你早就跟北辰勾結好了是不是!”她聲音不大,語氣涼漠,。

“李硯塵兇殘至極,早該被千刀萬剮!”修然直視她,“這些年他南征北戰,多少家國因為他而覆滅,我若不與諸國聯盟,遲早會被他吞並,你到底明不明白!”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騙我!”她還是那個問題。

修然被她帶刺的目光逼得移開了眼,良久才說:“我曾試過花高價雇你殺李硯塵,可你不肯。

情理之中,不得不出此下策。”

姝楠揮劍劈過去,力量能開山填海,那廂擡刀對擋,手裏的刃瞬間被七星龍淵斬成幾段,碎片彈進修然的虎口,登時血脈僨張。

“我之所以不願意殺他,是知道他若死,天下必亂!”

她恨及了,也狠及了,揪著修然往樹上撞,對方也不躲,被她強大的內力砸去了樹上。

“你利用我欠你的那點恩情,從始至終都在騙我!”姝楠幾乎是自牙縫裏擠出來的話,“你故意落入李硯塵的天羅地網,因為你知道我一定不會坐視不理,我如果想救你,就必須進太淵,必須接近李硯塵,當時正逢各國派遣質子來太淵求和,我唯一有可能不被發現的辦法,就是來當質子。”

“想讓北辰國主承認我,配合我來當這和親質子,就要答應他們的條件。

你與北辰早有勾結,你深知我不會殺李硯塵,所以你退而求其次,把條件改成了盜取他的龍騰秘圖!”

姝楠甩開修然,長劍勢如破竹,劍光威脅性命,修然開始閃。

“我的生世你最了解不過,還知道去年跟我結下良子的人就是李硯塵,可你還是要這麽做!利用了我對你信任,玷汙了我對你恩情,看我千方百計跟李硯塵周旋,好玩兒麽修然?有成就感麽?”

修然吐了口心頭血,紅著眼框,“你冷靜點小孤,冷靜點。”

“我很冷靜,”姝楠目光如刀,掏出自己描摹的牛皮紙在空中晃了晃,“你想要它?”

那頭直了眼,伸手道:“小孤,從你盜出這東西那一刻起,我們便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你把東西給我,我保證你今夜毫發不傷。”

她看了眼他身後黑壓壓的弓箭手,冷笑,“我怕嗎?”

她跟他不是一路人,她跟誰都不是一路人。

姝楠很早就明這個道理,她做的任何選擇,任何決策,都只服務於自己。

只是,她近一年費時費力李硯塵周旋,現在看來,所有的搏擊和計劃,就是一場笑話。

李硯塵如果知道,他那樣睚眥必報的人,一定會幸災樂禍吧?她轉念又想,只怕他早就知道了。

那一刻,姝楠覺得自己狼狽及了,她諷刺:“你自詡這般厲害,為何不自己研究一套陣型,非要盜用別人的戰果。”

見修然變了臉,她繼而言道:“技不如人,就要懂得甘拜下風!歸根結底你還是眼紅,眼紅他可以一手遮天,眼紅自己不如他。

可是,你對自己的認識遠遠不夠,這東西落到你手裏,其實是種浪費。”

“姝楠!”修然被她如此嘲諷,憤怒道:“別讓我對你失去耐心,東西拿來我可以既往不咎,你真當認為自己能左右大局?”

姝楠捏緊了羊皮紙,怒極反笑,笑他,也是笑自己。

他那時如果直說想要這玩意兒,就沖當年的恩情,說什麽她也會幫他的。可他偏生選擇了騙她,拿她當棋子,當槍使,讓她做這擋箭牌,無非就是既想要東西,又想維護他縱橫家的名與譽霸了。

“東西是我拿的,是毀是留,我說了算,你說的,不算。”

姝楠狠狠捏著羊皮紙,微微用力,眼見下一刻就要被粉碎,北辰殺手一聲令下,箭,如暴雨般襲來。

姝楠早有準備,手中長劍力挽狂瀾,舞劍將第一波攻勢彈了回去。

她當著修然的面,親手毀了那份圖騰!

“不要!”修然難以置信,瞳孔驟然放大。

那一刻,姝楠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甚至就算是死在那裏,她也無所謂。

昨晚她親眼看見李硯塵身上的傷疤,那刺青幾乎占據了他整個上半身,饒是如此,仍然掩蓋不完那懼身體曾經皮開肉綻、血流成河過的痕跡。

圖騰上的陣型,應該是他被俘虜那些年用生命和尊嚴總結出來的,她雖罵他王八蛋不是人有病……可一碼歸一碼。

龍騰密卷太承重,她沒有資格把它拱手送給別人。

既然從頭到尾都是騙局,那麽守不守約都是廢話,撕票吧,反正她的人生已經渾濁。

東西一毀就徹底亂了套,北辰派來的人根本不管她是誰,發了瘋似的亂箭齊放。

姝楠被追得緊,又中了一箭。

北辰這是……要殺她啊!

事情敗露,李硯塵勢必會遷怒於北辰,所以北辰君王要殺了孤煙,殺她可以洩李硯塵的憤怒,殺她,還可以對太淵了表忠心,以此來換取他們搖尾乞憐的機會。

那個所謂的父皇,從來都不在乎她的生與死。

好在,她從沒稀罕過。

姝楠靠著樹幹,白衣變成了紅衣,鬥笠不知掉到了哪裏,烏黑的發絲被雨水淋濕,淩亂地粘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

還真是狼狽,她自嘲。

前仆後繼的殺手在雨夜裏普通洪水猛獸,被她殺了一波,第二波迅速補上,第二波倒下,後面的繼續前進。

姝楠精疲力盡,縱是鐵打的也禁不起這樣的消耗,況且她只是血肉之軀,她才十九歲,輸了就輸了,允許自己犯錯。

她自我安慰,必須自我安慰。

不知道多少次攻擊後,敵方仍在頑強地往前沖,姝楠以樹為倚靠,眼皮沈得掀不起來。

好想睡覺,就這樣睡吧。生而有一死,況且,做劍客的,死在這荒郊野嶺,是在正常不過的事。

風,在夜裏肆無忌憚, 吹得姝楠們朵多都麻掉了。她想回家,可是她沒有家。

這些年,她在東南西北都買得有寨子,很大很漂亮,可基本沒什麽空閑去住,南方那座她最喜歡,院子很大,還種各種千奇百怪的花。

原本計劃的是,反正孤煙已經“死”了,等這次任務完成她就銷聲匿跡,雇幾個人打掃庭院,再雇幾個人做飯給她吃。

等把錢都花完,就去林小燕墳前刨個洞,把自己也埋進去,如此,母女兩也算團聚了。

姝楠想得投入,以至於射過來的箭被奔襲而來的人完完整整擋回去,並將對方一一釘去樹上時,她都沒有察覺。

李硯塵帶領的暗衛如餓狼一樣撲向北辰殺手,與訓練有素的太淵軍對壘,那邊是如此不堪一擊,再窮兇極惡,在攝政王眼裏,都成了小菜一碟。

他不是尋常人,他是太淵的頭狼,是曠野上的雄師,是天下的主宰。

沒人能在他的鐵騎下逃出生天,這一夜的李硯塵顯然是憤怒的,發狂的。

修然找到了姝楠,他彎腰想把跟抱起來,想對她其實自己沒她說的那麽壞,至少心裏,有她的位置。

他想說他一點也不想她死,他想保護她,想帶她回去,卻被她針針見血的話逼得開不了口。他又不是聖人,他是縱橫家,他與李硯塵,註定勢不兩立的。

修然才伸出手,就聽見了馬蹄聲,他擡眸,與徐徐而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雨停了,風也停了。

李硯騎在馬上,白浪正在刨蹄,他那衣服上的金色九蟒似要騰空飛起,在火把下張牙舞爪。

黑夜蓋不住他眼裏陰鷙的幽光,陰影從上而下籠罩著修然,李硯塵此刻的神情,像在看一只脆弱螻蟻。

他讓修然放開臟手,主動受死。

修然不想妥協,頭上的陰影壓得他握緊了拳頭, 渾身肌肉跟著繃緊,他繼續彎腰想抱起姝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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