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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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內如今香灰遍布, 且得好好清掃,一時間怕是無法久留,幾人只好換了個地兒, 轉到雍和殿說話。

不過在此之前,這衣裳還得更換一套, 那香爐鼎落地時抖出的香灰不少, 弄得他們頭上臉上衣服上,落盡了香灰,還得先沐浴,又要耽擱。

天色已晚, 陛下已經叫人告知了太後, 小六今日會住下, 連帶著狗蛋兒也在宮中住一晚。

只是狗蛋兒的衣裳不好找, 宮中如今沒有適合他穿的衣裳,再拐回去拿肯定是不現實的,到頭來只能拿了魏璟逸七八年前穿過的衣裳讓他將就一下, 狗蛋兒也不以為意。

等到三人換好了衣裳齊聚雍和殿時,也不知是不是狗蛋兒的錯覺, 他總覺得陛下比之前要隨和的多,似乎是多出了共患難的情誼。

當然,這其中自然也有確認了他身份的緣故。

當狗蛋兒說起他娘的事情時,剛要開口, 陛下只道:“已經叫人去查了。”

說起來, 既然狗蛋兒是當初那個孩子,那張翠花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若是不知其身份也便罷了,如今知道了, 他這幾個兒子的前賬後賬總得一塊兒算了。

為著公道,也為著恩情。

但這話對於狗蛋兒來說並不夠,擔心其中有不足的地方,再加上難得見一次陛下,他還是得將此事的詳細經過一一說出。

等聽他說起這一樁樁一件件,每每都叫魏帝覺得心驚,從大理寺的任性妄為,到戶部尚書的心狠手辣,再到兵部尚書濫用職權……

且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兵部尚書竟隨意借兵給戶部尚書,這一點……很值得人深思啊!

此事他不知道也便罷了,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能罷休。

魏璟逸觀他父皇的神情,心中也有了定論。

今日後,朝廷,恐怕真的該大洗牌了。

“回頭你寫封狀紙上來。”

這話魏帝本是對他六兒子說的,不過剛說完,卻見狗蛋兒一臉忸怩的回道:“人家字寫的不大好……”

魏帝沒急著解釋說是讓小六寫不是叫他來寫,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你還會寫字?”

狗蛋兒點點頭,如是回道:“會一點。”

“寫來我瞧瞧。”

說著,魏帝不僅叫狗蛋兒坐上了他平日裏辦公的禦椅上,還主動替這小子磨起了墨。

這是魏璟逸第一次見他父皇這麽寵一個孩子,且這孩子還與他沒有血緣關系,盡管兩相對比起來,他寵著狗蛋兒更過,但見到他父皇如此,魏璟逸還是眉心一跳。

他到底什麽也沒說,只在一旁看著,也不插嘴。

反觀狗蛋兒,他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膽子也夠大,坐在陛下坐過的禦椅上,握著陛下用過的禦筆,一臉鎮定,大大咧咧的寫下“孝當竭力,忠則盡命”八個大字。

此為《千字文》中的兩句,意思是說,人要竭盡全力孝敬父母,效忠國家,這八個字寫出來,不得不說,十分應景。

陛下勾唇一笑,調侃他道:“你可知這幾個字是什麽意思?”

“那是自然。”

說著,狗蛋兒便圍繞著這八個字侃侃而談,不光解釋了這幾句的意思,甚至還加以延伸。

魏帝瞧著他這模樣,竟比他那幾個兒子小的時候還要強出許多。

“說的很是不錯,就是這字,這字……”

這字實在是讓人有些一言難盡!

說實話,狗蛋兒握筆的姿勢壓根兒不對,連該用多大力氣都不大清楚,寫的那八個字中,被墨陰染過的地方破了能有十幾處,皆是用力過猛的緣故。

且這字寫的歪歪扭扭,活像是蛐蛐找娘一般,不像是寫出來,倒像是畫出來的一般,魏璟逸瞧著,與當初張翠花一開始寫就的信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畢竟同是母子,皆如此也是正常,魏璟逸不覺得意外。

但看著這應景的八個字,魏帝扭頭看了一眼小六,還當是他提前教好的,便隨口問道:“你教的?”

魏璟逸搖搖頭,誠實道:“我府裏的夫子教的,不過這孩子只是學了背誦三百千,寫字握筆的法子並沒有人去教他。”

“哦?竟是如此。”魏帝著實有些意外,這孩子今日真是給了他一重又一重的驚喜。

不過,剛剛小六說的這話大有深意,既然沒有人去教他寫字,狗蛋兒這孩子卻能無師自通,雖然寫的不大好,但到底是寫出來了。

且他這話中又透露出來另一個信息,狗蛋兒還會背三百千,這個年紀,會背三字經百家姓也算是不錯的了,能把千字文背下來,且能提筆而寫,殊為不易。

魏帝隨口考了幾句,狗蛋兒都接得上來,說下句讓他補上句也沒問題,等到問的多了,只見狗蛋兒一臉無奈:“陛下,您不必再考了,這三百千我倒背如流,要不您再考考《論語》,不過先說好,這論語我只能背誦,可解釋不來。”

魏帝有些驚嘆,世上神童不少,歷年科舉能夠一目十行,過目不忘者他也有見過,但似狗蛋兒這般,如此年紀便能熟讀三百千,背誦《論語》者他也是頭一次見。

而不光是他,魏璟逸也很意外,顧不得他父親在此,直接脫口道:“你何時又能背《論語》了?”

事實上,這《論語》還是他在北涼王府時老王妃教的,當初得知他會背三百千,便做主拿了《論語》來試水,說是會背了便帶他去見他娘,狗蛋自然是卯足了勁兒去背。

但想起此事,不免又要想起那些日子他娘在受苦,狗蛋兒心有不快,便抿著唇,冷冷說道:“前些日子被北涼王擄走時,北涼王府的老王妃教的。”

魏帝“……”

這孩子說話可真……感人。

北涼王是他親爹,那老王妃便是他親祖母,可這孩子不光是要告他親爹,如今說話間連聲祖母也不叫,只說老王妃這尊稱……

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北涼王府後院的汙糟事的確糟心,但他那後宮也不安生,各種手段層出不窮,只是不像此事一般鬧得這麽大。

但若是鬧僵起來,便是奪嫡之爭,亦或是家族覆滅,不觸到底線還好,但若是涉及到底線,便很難收場。

都不容易。

狗蛋兒既然說了考論語,那他考就是了,魏帝隨口從《論語》中挑了兩句,他倒是答的十分順暢,至此便結束了。

魏帝也大概了解,這孩子應當是個神童,不光是神童,還是個天生神力,想來日後,定是位文武雙全的奇才。

想到此處,魏帝不禁感嘆,小六運氣比他好,拐了這麽個孩子回來,如今,這孩子的娘沒了,狗蛋又不親近他父親那邊,可不就相當於他們半個皇家人嗎?

魏帝覺得,這都是天意。

天意都叫他選小六,立小六。

此非一日之功,他觀察了許多年,也給過他那幾個兒子機會,叫他們試練過,可老二,老三,和老四實在不堪大用,如今看著只是些小毛病,可日後若是登了大寶,在權力的引誘下,這缺點便會放大。

比方說老二的奢靡,若非他是皇帝,老二怕是要趕得上他了,老三自不必說,心機深沈難以相處,說話間盡是算計,可他那點小算計魏帝都看在眼裏,只是不想戳破他罷了。

再說老四,貪戀美色,一屋子的侍妾通房,有時候魏帝都想勸他節制些,免得早早傷了身子。

天下人都說皇帝有後宮佳麗三千,但那也是把宮中的宮女都算上了,皇帝寵幸宮女也得靠眼緣,後宮的佳麗貴女都來不及寵幸,哪裏還顧得上宮女們?

可魏帝實在覺得,若是老四當了皇帝,只怕後宮佳麗三千都要變成他的後宮團,任由他霍霍。

思及此,魏帝就覺得頭疼。

事實上,老大去世後,老五老六沒長起來時,他其實也有屬意的人選,便是老三。老三盡管心思多了些,那也只是對身邊的臣子和後宮嬪妃們,起碼在百姓之事上他能多上些心,只不過他若是上位,他身邊的眾人就要受苦了。

但自從老五老六長起來後,魏帝才又發覺,他不止三個兒子,所以又開始觀察另外的兩個孩子,老五這孩子肚量小,不能容人,難保不會做出更過分的事。

唯獨小六,只有小六,各方面極為綜合,這孩子重感情,做事也極有章法,且小六有狗蛋兒這樣的賢外助輔佐在身側,他也放心。

魏帝越想越覺得他最合適。

果然,立儲這種事,還得是小六!

但眼下他還得解決另一件事情,狗蛋兒今日來告禦狀,京都的百姓且不說人盡皆知,但稍微關心時事的該知道的也已經知道了。

此事他記在心上,下面的人且得查著,急不得。

捏緊了手裏的龍形玉佩,魏帝又問他:“狗蛋兒,虎符呢?”

魏璟逸明白他的意思,狗蛋兒卻是一臉不解。

“什麽虎符?”

“就是黃銅制的,這麽大……”

陛下連說帶比劃,但還是怕這孩子不大明白,提起了比就在他剛才用的紙上畫了起來,畫了一個虎符的雛形。

狗蛋兒一瞧,驚呼道:“這不是我那小豹子嗎?”

“小豹子”這仨字兒一出,直給魏帝雷了個五雷轟頂,忙吐槽道:“什麽小豹子,這是虎符,調兵遣將用的,當初你娘給我坑走了,說讓拿金器來換,如今也是時候該還回來了。”

說到這,魏帝想起張翠花坑他的過程,一臉扭曲。

狗蛋兒不知當初的情況,但魏璟逸卻是知道的,這情形雖說看得魏璟逸太陽穴直跳,但他只當是什麽都不知道,安心在旁邊當個木頭人,父皇問起他也只說不知。

但想起那虎符,只聽狗蛋兒隨口說道:“那個給我娘了。”

那小豹子是他自小的玩物,他娘走的時候便當做是信物給帶走了,說是見到這小豹子,便能想起狗蛋兒來。

如此,便只聽陛下又問:“你娘呢?”

這話剛說出口,陛下忽然想起他娘已經去世了,才又覺得不妥,忙改道:“埋哪兒了?”

既然東西在張翠花,那張翠花人沒了,那這虎符自然也是作為她的陪葬,但說到這個問題,卻見狗蛋臉色一沈,直接偏過了頭,不再看魏帝。

沒禮貌,直接問人家的娘埋哪兒了?這也是能問的?

說了多少遍了,他娘走了,是走了又不是死了,一個個的怎麽都理解成他娘是死了。

他有哪個字說他娘死了?

這不是存心在咒他娘嗎?

說到這裏,狗蛋兒氣急,打定了主意,哪怕眼前這人是皇帝,他也懶得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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