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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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那邊孟夫子已經讓人給捎了信過去, 之前不稟明此事是想著說了也無用,他們先找著……但如今出了這等大事,怕是想瞞也瞞不住了。

至於狗蛋兒, 他回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下人去了當鋪,把他當日典當的那個玉墜給贖回來, 這是他娘給他從小帶到大的, 不能有失。

孟夫子見他回來還有心思找人去贖回玉墜,還試探性的問了他一句:“有沒有別的要做的?”

問到這個問題,只見狗蛋兒一臉的鄭重其事,看著孟夫子, 直言道:“有!”

他頓了一下, 目光堅毅, 接著又說:“去京兆尹府。”

聽他說要去京兆尹府, 孟夫子尚且不知他要做什麽,總不能是去報官吧!不過緊接著,就聽狗蛋兒回道:“咱們去報官!”

聽到報官二字, 孟夫子大驚失色,忙問他:“你要告誰?”

“誰欺負我娘, 我就告誰。”

孟夫子“……”

這恐怕得一窩兒端了。

孟夫子清楚這孩子驟然失去娘親,心裏自然會有一定的落差,有這種想法也屬正常。

但報官哪是這般容易的?更何況那孫大人又是何人?那可是戶部尚書,若是叫他一個孩子給告倒了才是個笑話。

再者說即使他去報了, 京兆尹府的人敢接嗎?

孟夫子敢這麽說, 狗蛋兒若是能扳倒孫尚書,往後他再也不去那勾欄瓦舍。

孟夫子將利弊都與狗蛋兒分析清楚, 但這孩子跟他娘一樣,都生了一副驢脾氣, 倔得很,怎麽說怎麽不聽,索性就由他去了。

就這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性子,總得叫這孩子親自去試試才能死心。

掐算著日子,孟夫子料定他今日翻不出多大的浪花,報官若是這麽簡單,京兆尹府還不得忙死。

這報官的流程可不是光人去就成,提前還要寫好狀紙呈上去,且他們京都的府尹是逢五逢十接收狀紙,今日並不是時間,所以即便狗蛋兒今日去了只怕也是徒勞。

“我還有些事,你帶幾個人去吧!”

這幾日因為狗蛋兒和張翠花的事情,府裏一直忙得很,一直到狗蛋兒回來孟夫子才有時間處理內務。

孩子要折騰,他總不能全依著他的性子來,就叫了三個下人跟在他後頭看著,免得再鬧出什麽事兒。

如此,他也好處理他自己的事情。

“唉,管理一個皇子府哪是這麽容易的事兒?”

……

至於狗蛋兒那邊,等他們一行四人到了京兆府衙門前,堂上正在審案,此時,百姓們正遠遠地站在審訊大堂的門外,聽著堂上案情的審理。

在大魏,審理案情具有一定的公開性,甚至還會設有觀案的區域,《周禮小司寇》有言:“以三刺斷庶民獄訟之中,一曰訊群臣,二曰訊群吏,三曰訊萬民,聽民之所刺宥,以施上服下服之刑。”

狗蛋兒只知道報案,等來了之後才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懂,不過他也不懼,絲毫不怯的找了個人問起了這報案的流程。

好在他問起的那人對於這衙門審案,以及各項事宜也都清楚,雖然見他是個孩子,卻也不糊弄他,直接給他指了那接收狀紙的地方。

只是,他過去時那書吏卻說:“今日不接狀紙,逢五逢十再來,且得再等兩日。”

狗蛋兒還想再與他分辨,那書吏見他空手而來,又勸他兩日後來的時候記得攜帶狀紙,便揮手讓他出去,他還要記錄這堂上的案情進度,哪有時間跟一個孩子絮絮叨叨?

狗蛋身後跟著的三個下人本就是得了孟夫子的吩咐,見今日來此一無所獲,便建議說先回去。

只要將人勸回去,兩日內六殿下必定能趕回來,屆時如何去處理就是上頭的事情了。

但他們雖是這麽勸,狗蛋兒卻不願,若是他幹爹回來知道此事,必定要摻和進去,唯有此時行事才能不把他拖下水。

他娘走之前可是與他說過,讓他不要給他幹爹惹事,狗蛋兒不保證自己不惹事,但他會盡量確保自己惹出的事不牽涉到他幹爹。

思及此,他又找到了剛才指引他去找書吏的那個男人,問他應該怎麽辦。

那人叫趙之垣,此番見狗蛋兒這孩子又來找他倒是覺得有趣。

說起來,他也是這京都的富家公子哥兒,平日裏沒什麽旁的愛好,就愛來這京兆府尹聽聽這案情審理,跟著湊湊熱鬧,遇著什麽稀奇有趣的案件便回去跟家裏頭說道說道,久而久之,就什麽也都知道些。

這衙門他來的多了,卻還是頭一回遇著個孩子來報案,自然是耐心與他講解。

“若說不遞狀紙直接報案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只是要付出些代價。”

“什麽代價?”狗蛋兒忙問。

趙之垣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笑了笑,指了指衙門口邊兒上的一面架起來的大鼓,低聲道:“你瞧見衙門口那面鼓了沒?”

沒等狗蛋兒接話,他又徐徐解釋道:“那鼓叫鳴冤鼓,雖然它的作用大多時候是為了召集官差,但說起來想要報案也不是不行……”

聽到這裏,狗蛋兒眼睛一亮,當即就要告辭過去,但那人卻話音一轉,彎下身子,笑瞇瞇的看著他,又說:“你不會以為什麽代價都不用付出吧?若是報案都像這麽簡單,京兆府衙門還不得忙死?”

“倒也是。”狗蛋點點頭,也認同他說的這話。

趙之垣手持紙扇,以扇擊掌,直言道:“實話跟你說了吧,那鼓但凡敲擊必要受到杖責,畢竟衙門已經給了流程,若是按著流程,自然不必受到杖責,若是不按流程辦事,就得付出代價。”

“嘖嘖嘖!說起來,本公子來這京兆府衙門聽過這麽多案子,拋開召集官差之外,也只見那鼓敲了一回。”

“不過還有一面股比這明淵谷還要響亮,叫登聞鼓,只不過那登聞鼓是在朝堂外懸掛,平常人可去不得,你就莫要想了……”

說到這最後一句時,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說話間,隱隱還帶著憧憬,聽慣了這衙門上雞毛蒜皮的小案子,他倒也想聽聽能呈到聖上面前的大案子……

嗯……不為別的,只是好奇。

等到他說完之後,狗蛋兒便告辭出門離去,趙之垣對他的選擇也是不置可否,這本就在他的預料之內,一個孩子能有什麽大事?能夠等上幾日,何必要受那杖責之刑,實在沒這個必要。

他就知道這孩子是怕了,所以也不再管他,如往常一樣,接著聽案子就是。

京兆府衙門審案的公堂之上,裝飾並不富麗堂皇,顏色多用灰調,兩排捕快執仗而立,倒顯得有些肅穆、令人不寒而栗。

今日所審之案乃是一樁盜竊案,而堂上的京兆府尹大人正決斷時,只聽從外頭傳來“咚咚咚”的聲音。

有些熟悉這衙門流程的自然知道什麽情況,但更多的人不過是來瞧瞧熱鬧,尚且不知是何事,只知道因為這鼓聲,案情審理突然終止。

公堂外頭觀案的眾人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這外頭的鼓是誰敲的?”

“等會兒就知道了,我可聽說了,不管是何種原因,擊鼓便要被杖責,又有好戲看了。”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也不怪官府……”

“的確!”

不管旁人怎麽議論,打從聽到這鼓聲響起的那一刻,趙之垣的心間也隨著這股聲波動起來,心道:那小子不會真跑去敲鳴冤鼓了吧?

他也就是說說,誰能想到這小子真去啊!

都說初生牛犢不怕虎,古人誠不欺我!

衙門處的人每日都是聽著這鼓才開始上公堂,自然分得清這是鳴冤鼓被敲響的聲音,但這鼓也只是在早或是晚才會敲響,若是其他時間……

那便是有人想要不按衙門規定來投案了。

審案的進程無端被打斷,京兆府尹大人自然沒什麽好臉色,當即派了兩個衙役出門瞧瞧是個什麽情形,順便也把那擊鼓的人帶上來,不管是因為何種原因,不按規定來投案皆是要受到杖責。

京兆府尹大人心裏暗暗打定主意,定要給這人一個教訓。

公堂上的案情已然暫停,就等著那兩個衙役回來,結果那兩人回來時,直接帶了個幾歲的孩子,瞬間驚住了在場的眾人。

看著狗蛋兒這個頭,眾人心道:不會是這小子故意敲著玩兒的吧!

這種事情還是頭一遭。

不僅是圍觀的人群就連京兆府尹大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打吧,這畢竟是個孩子,說出去總歸不好聽……

若是不打,萬一以後孩子們都像他這般行事,那公堂之上豈不是亂了套了?

也是難!

好在衙門處的師爺是個腦子活泛的,見大人遇著這情況還有些為難,便湊到他耳邊小聲建議道:“孩子若是打不了可以讓他父母代為受罰。”

子不教,父之過,孩子不聽話擾亂公堂,自然也得他父母前來受罰,甭管是誰也挑不出毛病。

打定好了等會兒就這麽說,只見京兆府尹大人猛地一拍驚堂木,厲目喝道:“堂下何人。”

狗蛋兒雖是出身北涼王府,但並非世子,身上也無功名,自然要下跪行禮,這一點孟夫子從前教過他。

只見他行過了禮才道:“啟稟大人,草民狗蛋兒,有案情要報,今日驚擾公堂,深感歉意,願意認罰。”

上公堂之前,這番說辭他早已想好,所以此時回答起來也是滴水不漏,條理清晰,既說明了自己今日的由來,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在場的眾人原先只當他是出於玩鬧之心才會敲響鳴冤鼓,聽他這麽說,竟是來投案的,倒是叫他們出乎意料。

不光圍觀的眾人,就連京兆府尹大人也深覺意外,他原先只是想著問清楚是誰便叫他父母過來,如今雖時與他想的不同,但不管是何種原因,杖責均不可免。

“你既是來投案的,理當按照衙門流程,先遞了狀紙再等候開審,如今無視衙門規定,擊鳴冤鼓擾亂公堂,需先受十丈刑,你可認。”

“回大人,理當如此,草民認。”

自敲響那鳴冤鼓時狗蛋就已做好了受杖責的準備,此時聽大人說起,回了話後直接寬了上衣,朝著站著的兩排衙役旁的板子上趴了上去,等待杖責。

眾人對他這熟門熟路的做派皆是一楞,就連府尹大人亦是如此,這都是趙之垣提前就與他說過的,詳盡無比。

不管旁人是怎麽想的,狗蛋兒卻是十分感激,心道:他可真是個好人!

但這還不算完,只見狗蛋兒趴好之後,又擡起頭來看著府尹大人,面色如常的道:“大人,草民已做好丈刑的準備,還請開始吧!”

他這波操作直接給府尹大人以及那兩排衙役都整的一臉懵,若是旁人也便罷了,他們興許還能誇一句識時務,偏偏這是個孩子,怎麽下手?

今日若是真打了,傳出去不得叫人笑話?

府尹大人心中苦笑:他娘的,這小子不按常理出牌。

公堂之上安靜如雞,頓了許久,府尹大人到底還是沒按著狗蛋兒所說的叫人杖責,只管讓他傳喚自己父母上堂。

但說到父母,卻叫狗蛋兒心頭一痛,只見他一臉沈痛地回道:“草民今日擊鳴冤鼓便是為著我娘的事情,我娘已經走了……怕是來不了。”

府尹大人聽他這麽說,已經腦補了一場大戲,自覺觸及到這孩子的傷心事,卻也不得不按著法理來行事,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你娘既然不在了,那就叫你爹來。”

“我爹……”

“怎麽?你爹也不在了?”

狗蛋兒抿了抿唇,只道:“草民自幼是親娘一人養大,與他不熟。”

這話實在有意思,值得人深思。

眾人聽了之後大概也能想象到,這其中定是有事,不然也不會叫個孩子來擊鼓投案。

他們都等著府尹大人要怎麽判?不過這事就連府尹大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孩子話中的意思就是說他爹來不了,這可就難辦了。

但即便難辦,即便這孩子與他爹不熟,也總得有個人來承擔這擊鼓之錯,不然難以服眾。

正當府尹大人為難之時,只見狗蛋兒一臉堅毅的起身說道:“草民皮糙肉厚,十丈罷了,不礙事,大人打就是了。”

說完,他又趴到了那板凳上,還對著身旁那兩人催促道:“趕緊打,打完了我好報案。”

持丈的兩排衙役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均是有些無言以對。

他們還是頭一回見著求人打自個兒的,偏偏他們還打不得,愁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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