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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百煉成鋼終落定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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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然素來忙碌,白日裏要代人寫狀子修書信,搬磚頭拉貨車,下午要趕回來做飯灑掃,時而幫街坊鄰裏做些雜事,晚上還得教十幾個孩子念書識字,整日跟陀螺似的連軸轉,直到暮色黑沈才得以騰出些許空閑,同歐陽滿說說話。

饒是如此,當歐陽滿支支吾吾提出要帶春喜上山透透氣時,謝然毫不猶豫一口答應。他心知肚明,歐陽滿食欲甚是不加,夜裏也睡不踏實,與其說是想帶春喜透氣,倒不如說是他自己想透氣。

歐陽滿領著謝然和春喜,輕車熟路找到大丞相過去與睿文帝密會的林中空地。空地上破舊的木桌椅早已不見蹤影,周圍手腕粗的小樹也早已竄得幾人高,但舉目望去,那一片宮城依舊宏偉壯麗,目之所及處,那一片平闊的銅鏡湖,依舊湛藍如往昔。

他扶著一棵老樹,站在平地邊緣,回眸望向正坐在草間替春喜添衣的謝然,淡而悠遠的笑容浮上眼角唇邊。

謝然,只可惜你什麽也不記得。

不記得也好,省得同我一般,沈溺其中無法自拔,有時連自己到底是誰,都辨不清,連自己究竟為何留在你身邊,也道不明。

謝然,我……我想我是喜歡你的。可我不知道是為了愛慕睿文帝的大丞相,還是純粹為了我自己。

謝然扭頭瞧見他,不由怔了一怔。那笑容中分明浸滿了悲傷意味,這絕非小滿該有的表情。

他低頭囑咐春喜幾句,起身走到歐陽滿身邊,猶豫一剎,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一個醫者的手腕,柔韌,幹凈,靈活,溫暖。

歐陽滿渾身輕微一抖,下意識將腕子縮了回去,目光重新飛上雲端:“謝然。”

“嗯?”謝然攥一攥空蕩蕩的手心,只握住了一縷秋風。

“我曾經醫過一個病人,他能說出前世的一切。旁人都說他是個瘋子,連哥哥姊姊都不願搭理他。”

謝然早習慣了他動不動說些稀奇古怪的話,聞言只微挑起一邊眉毛,凝望著他白凈的側臉,溫言問道:“你如何診斷的?”

歐陽滿扭過臉來,認認真真道:“我說他沒病,不過是嫌孟婆湯不好喝,仗著比孟婆跑得快,打她眼皮底下遛了。”

謝然兩只眉毛都挑了起來,唇邊硬憋著忍俊不禁的笑,一掌拍上歐陽滿的腦袋頂,用力揉一揉:“歐陽大夫果然不同凡響。”

歐陽滿扒拉扒拉被他揉成一團糟的頭發,歪過脖頸看著他,依舊滿臉認真:“謝然,你相信麽?”

“相信什麽?”

“人能記得前世的一切。”

謝然靜靜看他半晌,雖不知他所言何意,卻還是點了點頭。

歐陽滿一楞,眼珠裏亮起微光:“你、你真的相信?”

謝然柔和地笑笑,又點了一下頭。

歐陽滿瞪大眼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謝然,你為何相信?你莫不是也記得?”

謝然輕笑一聲:“我一介凡人,哪有那般神力。”他握了握胳膊上的那只手:“只不過,世上之大,無奇不有。況且……不管你說什麽,我都相信,誰叫小滿是神醫呢。”

此話雖不是歐陽滿所期待的那般,卻有如一股夾雜著花香的風,輕柔托起歐陽滿的心,將它放在了陽光下溪流邊的絨絨淺草上。

當晚,歐陽滿從竹簍裏翻出一個紙包,從中抓出一大把茯苓,撩開謝然床上鋪著的一層薄褥,背對著門,盤腿坐在光禿禿的床板上,貓著腰弓著背,將手心裏的茯苓塊兒一個一個放在上面,嘴裏小聲數著:“大丞相,小滿,大丞相,小滿,大,小,大,小……”

謝然教孩子們念完書,夾著書冊回到房中,便瞧見了此般場景。

他躡手躡腳走到歐陽滿身後,啼笑皆非瞧著神神叨叨的人兒,直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敲敲他的肩:“小滿,這是什麽新玩法?”

歐陽滿專心致志數大小,全沒發現身後多了個人。聽見說話聲,不由驚得倒吸一口氣,手猛地一抖,剩下的幾塊茯苓掉出掌心,嘩啦啦撒得滿地。

謝然邊笑邊搖頭:“你若想過一把賭癮,改天咱們去酒肆。”蹲下身將茯苓撿起來,遞到他眼前。

歐陽滿一腦子大丞相與小滿,壓根兒沒聽懂謝然在說什麽。他下意識接過藥,怔楞楞盯著一床板茯苓,而後猛然仰起頭,睜大眼睛,慌慌張張問道:“謝然謝然,我數到哪兒了?”

“啊?”

“我、我方才數到大還是小?”

謝然把滿床藥塊攏到一堆,裝回紙包裏,挨著他坐下:“好像是……小。”

歐陽滿眉心一皺,拼命搖頭:“不能好像,不能好像,到底是大還是小?”

謝然聞著他搖出發間的藥香,耐心地道:“小。”

“真的是小?”

“嗯。”

“莫要唬我。”

謝然拉過一床薄被,扣在他頭頂上:“唬你又沒好處。”起身將歐陽滿拉下床板,扭頭鋪被褥。

歐陽滿便不再問,頂著被子眨眨眼睛,目光跟隨謝然來回移動。他忽然擡手壓下被子兩側,裹住耳朵和兩頰,站在原地笑了。

*************************

白欄坊歐陽大夫,病治得好,銀子收得少。

這消息不脛而走,沒過多久,歐陽滿便聲名鵲起。許多人慕名而來,到年末時候,謝然已無需再為他尋找病患。

歐陽滿高興極了,特地從雜物堆裏找出一塊謝然做木床剩下的板子,洗洗幹凈曬曬幹,纏著謝然給上頭刻了“歐陽”兩個大字,用木炭將字抹黑,在木板頂端鉆出兩個洞,拴上麻繩,掛在柴房門口。

他每天日落前都要站在門外,沾沾自喜打量好一陣,將那土不拉幾黑不溜秋的木板子想象成鑲金鍍銀的禦賜牌匾,並打心眼裏認為,自己離歐陽神醫著實又進了一大步。

謝然瞧著怡然自樂的歐陽滿,雖也替他高興,心裏卻不禁犯愁。

越來越多的人得知了歐陽滿的住處,也有越來越多的人,得知此處乃是濟慈堂。屢屢有人趁夜半月黑,將繈褓扔在濟慈堂籬笆外,棄嬰中多半是女孩,不然就是先天有疾,抱回來沒幾天便夭折了。

謝然自知再無餘力照看,便四下打聽,找到幾戶無兒無女的夫婦,打算將幾個健全的女孩子托付出去。可事與願違,窮人家原就渴盼能得個兒子,往後能幫爹娘掙錢養家。而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著實無用。

他好說歹說,總算送出去了幾個,還剩最後一個,實在無法,只得留下。白日裏叫幾個年紀稍長的孩子代為照顧,晚上回來再拽上歐陽滿,一同伺候小丫頭吃喝拉撒。

雖然歐陽滿八成只會幫倒忙。

此外,年關將近,謝然想給春喜做一套新襖,給孩子們買些小玩意兒,給年夜飯預備一塊豬肉,再給歐陽滿買個小禮物。

雖然他發現,除卻醫書藥材治病發呆,歐陽滿似乎並沒有其他格外感興趣的東西。

是了,惟有一樣——上山透氣。

謝然一想起這幾筆大開銷,便頗為頭大。再瞧瞧歐陽滿揣上幾個銅板就喜笑顏開的模樣,就更為頭大。他自不會開口向歐陽滿要錢,更何況,以歐陽滿動輒倒貼藥材藥罐的行為來看,即便開口要,也要不著幾個子兒。

他無奈、篤定又深刻的認為,這小子絕對缺心眼兒。

謝然開始起早貪黑,拼了命的掙錢,不論臟活累活苦活重活,只要有活,便來者不拒。

歐陽滿知道他辛苦,也知道自己幫不上多少忙,但他絕不會對連飯都吃不飽的窮人獅子大張口。爹時常教導幾個兒子,行醫為的是救人,絕非為的掙錢。劫富濟貧尚可,但掙窮苦人的銀子以富幾身,乃是不仁不義之舉,絕不可為。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趕在謝然回來之前,想方設法將小嬰孩哄睡著,再從病患帶來抵醫藥錢的饅頭裏挑出最大最香的一個,塞到謝然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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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然,今兒有白菜包子,我挑了一個皮最薄餡兒最大的,悶在鍋裏專給你留著。”

“不必,我吃過了。”

“謝然,今兒早上籬笆外又有一個棄嬰,我把她托付給一位病人了。”

“好。”

“謝然,春喜屋裏的炭火盆煙太大,可否買些好炭來?”

“……將就將就吧。”

“謝然,今兒晚上還教孩子們念書麽?”

“不教了,乏得緊。”

“謝然,明兒個可否早些回來?”

“恐怕不成。”

“謝然,春喜想看梅花,可否騰出一天,帶他去一趟?”

“恐怕不得空。”

……

討了幾晚無趣,貼過幾回冷屁股,歐陽滿打算抗議。

謝然草草洗漱完,一頭栽倒在床上,仰面朝天長出一口氣。正準備闔眼,周圍光線忽然一暗,眼前登時出現一張白白凈凈卻怨氣沖天的臉,有如泰山壓頂,眼瞅著就要將鼻梁砸扁。

“嗯?”他一個字都無力說,只在鼻子裏哼了一聲。一呼一吸之間,歐陽滿身上暖融融的藥香便飄進鼻子裏,催眠藥一般喚起沈沈倦意。

“謝然,你許久都不曾跟我好好說話了。”

謝然勉力撐起眼皮,燭火昏黃,視線模糊,歐陽滿的眉眼逐漸化作星星點點的微光,搖搖晃晃,越來越暗。

歐陽滿眉心一皺,歪過身子,一只胳膊肘撐著床,伸出一只魔爪,一把捏住謝然的鼻子。

謝然並未如願醒來,只微張開嘴唇,嘟囔一句“睡吧”,眼皮便徹底閉上了。

歐陽滿連喚幾聲“謝然”,都無人回應。他萬般不樂意地撒開手,拉過被子蓋在謝然身上,吹熄了火燭。

隔日晚上,再接再厲。

歐陽滿盤腿坐在謝然身邊,攤開兩只手,每個手心裏擱著三個蟬蛻。他揚揚左手:“謝然,昨晚上你統共說了兩個……不,就算三個字。”再揚揚右手,“今兒必須說六個字,明兒說九個字,以此類推,不然就把蟬蛻塞進你的饅頭裏。”

謝然額上搭著手臂,挑起眼皮看一眼,恍恍惚惚笑笑,腦袋一歪,睡著了。

一個字都沒說。

歐陽滿鍥而不舍,第三日晚上,捏來六個螻蛄,並排擺在謝然額頭上。

“六個字,六個字!”

謝然竭力張張嘴,只吐出兩個字:“快睡。”便又沒了聲響。

歐陽滿接連玩了好幾日中藥與字的游戲,各種惡心人的藥材都試過,可謝然每日與自己說的話,始終不超過三個字。

謝然一開始還盡量配合,到後來竟不耐煩起來,直接背對著躺下,不管他再如何折騰,也一言不發。

玩到後來,歐陽滿自己也倍感無趣,只得把藥材扔回竹簍裏,訕訕然放棄。

熄滅蠟燭後,他看著謝然沈睡的背影,心裏突然翻湧起無邊無際的難過。

往日爹爹也有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可爹爹再忙,回來的不論多晚,都會與娘親與孩子們說上幾句話。睿文帝也有徹夜不眠的時候,可他再辛勞,心中再焦躁,都會與陪在一旁的大丞相開幾句玩笑。

可謝然卻……

歐陽滿忽然意識到,與之相較,謝然與自己之間,本沒有那樣深的牽絆。比不上爹娘伉儷情深,也比不上大丞相與睿文帝之間一個眼神便能傾訴萬言的默契與情誼。畢竟自己並非股肱,不似大丞相那般顧全大局,而謝然也並非帝王,不似睿文帝那般氣度超凡。

歐陽滿有歐陽滿的堅持,而謝然……有謝然的責任。

在相遇之前,他們毫無幹連,無需相依相伴,也非相互扶持。相遇之後,歐陽滿不過幫謝然替一個孩子多挽回了幾朝歲月,謝然不過借給歐陽滿一片得以棲身的屋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他伸出手,碰了碰謝然輕微起伏的肩頭,用力咬咬嘴唇。

柳哥兒,你放心,歐陽滿絕不會如你那般執迷不悟,此生絕不會重蹈覆轍,讓前世的傷心黃粱夢再次上演。

“謝然,”他在黑暗中徒然呼喚,“我有話想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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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剛擦灰白,謝然便醒來了。

他同往常一樣,睜眼第一件事便是扭過腦袋,在蒙蒙晨曦中細細端詳身旁沈睡的人。

冬日的早晨最為清冷,冷得人骨頭裏都打顫。但歐陽滿照樣將被褥踢得亂七八糟,大半被子都被他卷成一團抱在懷裏,腿腳幾乎全露在外頭,蝸牛似的蜷縮起來,鼻子下巴顯見是覺得冷了,也不管呼吸順暢不順暢,一股腦塞進被子團兒裏,只剩一雙眉毛兩只眼睛還堅定不移地暴露在寒氣中。

謝然無聲一笑,支起半邊身子,一點一點將棉被從他手裏輕輕揪出來,展平,遮住腳丫後背,把自己身上猶帶著體溫、打滿補丁的被子也蓋在他身上,握住搭在身前的一只手,小心翼翼擡到唇邊,在手背印上一個輕如羽毛的吻,拽下堆在胳膊肘的衣袖,將手塞回被子裏,這才依依不舍地穿衣下床。

他從壁櫥中摸出塞在角落裏的錢袋,擱在手心裏掂一掂分量,揣進懷中拍了拍,端起案上的粗瓷茶壺,對著豁了口的壺嘴,仰起頭,屏住呼吸,“咕咚咕咚”灌下幾口冰涼冰涼的白水。從喉間到胃裏登時泛起一陣徹骨涼意,令他狠狠打了個寒戰,嗓子眼裏像被人死死扼住了一般,緩了好一陣才喘過一口氣。他放下水壺,走回床旁低頭看去,悄聲道:“小滿,莫要生我的氣。熬過這一陣,你想說多少話,我都陪你。”

幾不可聞的低語,正在夢裏觀賞百官朝會的歐陽滿自聽不見一分一毫。謝然也並未期待有人回應,只攏攏不甚暖和的棉襖,靜靜看了片刻,轉身離去。

給春喜訂完新襖,錢袋子頓時空了大半。謝然從裁縫鋪出來,站在陰沈沈的天空下,握一握所剩無幾的舊布袋,發了片刻呆。而後用力閉閉眼,深吸一口氣,一把將錢袋塞回去,往手心裏呵兩口氣,搓一搓,大步流星趕向城東,接著砌昨日未砌完的磚墻。

寒夜的溫度滲透進塊塊青磚,將磚頭凍成一塊塊化不了的冰疙瘩。一刻不停砌到晌午時分,謝然稍稍停下打算喝口水時,才發現兩手手指早已毫無知覺,右手指尖不知何時被尖銳的磚楞子劃出一道傷口,汙血與灰塵混在一起,亦絲毫不覺得疼。

他輕嘆一口氣,正預備爬下竹梯,突然聽見不遠處有一個熟悉的聲音正扯著嗓子大喊:“先生,先生——!”

謝然踩穩梯子,扭頭一瞧,卻見濟慈堂裏最大的孩子正飛奔過來。

那孩子雖說最為年長,但也不過剛滿十二歲,畢竟不似大人那般沈穩,此時面色倉皇,一看便是受了不小驚嚇。待奔到跟前,他一把抱住謝然的腳踝,仰起臉氣喘籲籲道:“先、先生,不好了!快回去瞧瞧、回去瞧瞧吧!”

謝然眉峰一抖,三兩步跳下地:“怎麽了?”彎身將兩手泡進墻根下一盆清水中,將手上泥汙匆匆洗去。

灰暗的天空忽飄起雪來,一片細小的雪花落在孩子的睫毛上,孩子微一眨眼,那雪片便融化作一滴眼淚,滑下他驚慌失措的面龐。

“大夫他、大夫他被人打了!”

作者有話要說:

☆、【窮逼與呆萌的前世今生】

謝然一頭撞進柴房,裏面空無一人。

房中桌椅盡翻,藥材遍地,一把舊木椅已散了架,劈柴似的堆在地中間。靠近門口的地上,深棕色的陶罐摔得粉碎,四分五裂的碎片中,一灘黑血深深滲入土裏。

他心中大震,扭頭跨出門檻,直沖向臥房。

臥房屋門緊閉,謝然推了兩下沒推開,猜想歐陽滿定是從裏頭插上了門閂。他心急如焚,將木門拍擊地震天響,同時嘶聲高喊:“小滿,小滿——!”

他一路狂奔,此時籲籲疾喘,急得滿頭大汗,一顆心猛烈撞擊著胸口,喉嚨間被利刃般的寒氣割得生疼。

“小滿,小——咳咳咳……”他摁著門框,躬著腰猛烈咳嗽一陣,好容易才緩過些許。見裏頭死活無人應,便稍停下手,側耳貼在門上聽了聽,也毫無聲響。

謝然向後退了兩步,勉力收起火烤般的焦急,盡量將語氣放得如平日一般溫和:“小滿,是我,快開門。”

等了片刻,依舊無人應。

他深吸幾口氣,又往後退了幾步,道:“開不開?”

還是無人應。

謝然想了想,提高嗓門威脅:“小滿,不開我可要撞進去了。”

“哎!別撞!”裏頭的人總算開了尊口。

“不開我就撞。”

“別撞別撞!你前幾日才將門框修好,撞壞了豈不白費了?”

聽他還有精神為門框著想,謝然籲口氣,卸下三分緊張,重新走到門口,似要將那人說的每一個字都烙在耳中一般,將額頭緊緊抵在門縫上:“開門。”

“不、不能開……”

“為何?”

“我正、正換衣裳……”

謝然一楞,又放下三分緊張。歐陽滿在他面前從來不肯脫衣換衣,即使驕陽似火,也要將一身中衣穿得周周正正。謝然只道為醫者難免講究些,卻不知歐陽滿僅僅是害羞罷了。

聽他如此說,便道:“好,換完了要給我開門。”

“嗯。”

“小滿,”謝然稍擡起頭,盯著細細的門縫:“傷得重麽?疼不疼?”

裏頭靜默了片刻,才重新響起話語聲:“不算很重,也不太……不太疼。”

聲音甕裏甕氣,跟扣在陶罐裏一般,加上幾不可聞的一縷沙啞,聽在耳中,便生出幾分委屈意味。

謝然便不再言語,轉身揮揮手,遣走圍在身旁神色驚慌的十幾個孩子,順著墻邊坐下,靜靜等待。

晦暗天穹下,落雪無聲,一如落在謝然心頭的千語萬言。他低下頭,看看自己布滿凍瘡、粗糙幹裂的手,再想想歐陽滿指甲整齊、修長潔凈的手,無意識地搖了搖頭。

過得小半會兒,身後傳來木頭相碰撞的悶鈍聲響,緊接著,屋門“吱呦”一聲緩緩打開。

謝然扭過頭,只瞧見屋內桌椅,沒瞧見人。忙站起身,跨進門內,向門後看去,眉心便蹙成一把打不開的鎖。

屋內藥味彌漫,歐陽滿一身齊整幹凈,頭發也一絲不茍束起,腦袋眼眸都垂著,一側臉頰上一大塊擦傷,顯見已處理過,只見血痂,不見破皮。

謝然反手帶上門,小心捧起歐陽滿的下巴,側頭看去,原本細白的脖頸上,赫然印著一道淡紅勒痕。他緊抿住雙唇,擼起他右臂的棉襖袖子。白凈的小臂上,幾處淤傷或青或紫,雖並未出血,卻腫成了一座座小山包。

謝然緊盯著歐陽滿,拿手背輕輕碰了碰一處山頭。

歐陽滿猛地一抖,雙肩不由自主瑟縮起來,唇角抽進一絲寒氣,整個人朝遠躲去。

謝然一口氣嘆得比北風還淒切寒涼,他握住歐陽滿的手,將他拉到長凳上坐下,靜靜凝視受傷的側臉。

“身上可有出血的地方?”

歐陽滿搖搖頭。

“我瞧地上有一灘血,嚇了一跳。”

歐陽滿怏怏一扯嘴角:“我拿藥罐子砸傷了人。”

謝然一挑眉,整顆心都放了下來:“是他們先動的手,不怪你。”

歐陽滿又搖搖頭,指尖掐進謝然的手背:“我把人治死了,是我的錯。”

“我聽孩子們說了,那人被驢踩了腦袋,剛送來時便已幾近斷氣,不是你的錯。”

歐陽滿還是搖頭:“要是我爹在,定有法子叫他死而覆生。”

謝然心裏陣陣抽疼,他彎下身子,從下面看向歐陽滿的眼睛:“小滿,你才二十一歲,如何能與你爹相較?只要盡力了,便無怨無悔。”

歐陽滿微一轉眼珠,錯開目光:“我無怨無悔又有何用,他還有爹娘,還有妻兒,人死了,叫家人如何接受?”

謝然不知他身上何處還有傷,不敢碰,更不敢抱,只將他未受傷的半邊臉捂在掌心裏:“孩子們打聽過了,那些人是鄰坊馬大夫家的,那傷者是馬大夫的家仆。那馬大夫名聲向來不善,見你醫術高明,搶了他的生意,便心生嫉妒以此報覆。這定是他們設的局,專為給你個下馬威。小滿,你莫要傷心,也莫要再自責,改明兒我去找他們算賬,給你討回公道。”

歐陽滿顯見對內情一無所知,他怔楞楞盯著謝然,眼中寫滿吃驚。過了一陣,他重新垂下眼,搖搖頭:“你別去。”

“我怎能不去?”

“別去,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況且,你一個人打不過那些拎棍帶棒的,傷著了可如何是好。”

“可是——”

“別去。”

謝然閉了嘴,見他如此堅持,心中雖憤憤,卻不想違背他的意願,便只好妥協。

那一晚,小滿連飯也未吃就早早歇下了。謝然再未出門,一直陪在他身旁,聊著不鹹不淡的家常。

鉛灰色的蒼穹飄起鵝毛大雪,不甚嚴實的窗戶縫裏偶爾透進幾片,可還未等落地,便已被謝然周身散發出的溫暖氣息所融化,即刻消失不見。

那一夜,謝然緊緊握著歐陽滿的手,一刻也不曾放開。

沈睡中,歐陽滿蜷縮在謝然身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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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滿做了一個混亂冗長的夢。

夢裏,他無比清晰地看見哥哥姊姊嫌惡的目光,爹娘痛惜的眼神,還有陪伴了自己好些年,頭頂上那塊被屋檐整齊割出的四角天空;他看見大丞相送走睿文帝之後,一個人醉倒在密林中,跪在樹下失聲痛哭;還看見他斜靠在床頭,手中捏著淬玉齋白掌櫃的來信,唇角不由自主勾起的懷念與溫柔。

夢中的大丞相是笑著的,醒著的,可沈睡中的歐陽滿卻哭得聲淚俱下,身體似乎被牢牢卡在了夢境與現實間的夾縫裏,如何也尋不到出路,如何也睜不開雙眼。

謝然從未見過歐陽滿這般形容,柔聲喚了幾遍,亦無濟於事。手足無措之下,只好咬咬牙,挪到他的床上,將人輕輕抱進懷裏,手掌貼住後心,一下下輕拍安撫。

歐陽滿下意識靠進謝然的胸口,攥住他肩頭衣衫,不住抽噎,被淚水濡濕的嘴唇輕微開闔,沙啞著嗓子說著什麽。

謝然親親他滿是冷汗的額角,拽過一角被子,心疼得擦去那滿臉濕潤:“小滿,說什麽呢,嗯?”

歐陽滿吸進了幾滴眼淚,嗆得輕咳幾聲。昏沈中,他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聽見了最渴盼的聲音,便無意識地仰起臉,抽噎道:“白……白麟……”

聲音沙啞細微,謝然並未聽清,便將耳朵湊近他唇邊,低聲道:“小滿,再說一遍,可好?”

歐陽滿攥住衣衫的手指攏得愈發緊,直要把那陳舊的單衣摳出破洞來。他吃力地挪動身子,拼命往溫暖的懷中縮去,眉心因周身傷痛而不自主地顰起。

“白麟……別走,別走啊……”

一遍遍重覆的囈語,綿軟而頹然,卻化作跌落懸崖的鋒利山石,在謝然心中砸下無數深坑。他僵直著身子,楞楞看著懷中那張泫然淚下的臉,頭腦中一片空白。

良久,他勾過歐陽滿的後腦勺,抵住他光潔的前額,萬分艱澀地問道:“小滿,小滿你告訴我,白麟……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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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滿睜開眼那一剎那,呼吸尚未蘇醒,便已被兩道幽沈的眼神生生割斷。

晨光照不到的暗影中,謝然眼下隱約抹著兩片烏青,也不知究竟睡了多久。歐陽滿想揉揉眼睛,方一動胳膊,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他的臂彎裏。

歐陽滿呆呆看他半晌,低頭瞧瞧謝然並未扣嚴實的衣領,眨眨眼,咽下兩口唾沫。

他撐住床榻,稍往遠處挪挪身子,正準備說話,卻聽一個低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小滿,我有話問你。”

歐陽滿困惑地仰起臉,訥訥點一下頭。

謝然緊緊盯著他睡眼惺忪的臉:“小滿,你……”方擠出三個字,便卡在原處。仿佛要下極大的勇氣才能開口一般,他扣住歐陽滿的手腕,一分分攥緊,“那個白麟,是你什麽人?”

歐陽滿登時啞然,籠罩周身的最後一層困倦霎那間消散。

“他是……”歐陽滿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他為何突然一臉嚴肅問起此事,亦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總不能說白麟就是睿文帝吧。

謝然見他慌慌張張錯開目光,心裏便沈了沈:“小滿,你是不是……喜歡他?”

歐陽滿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倒吸一口寒氣,暗道糟糕。這可如何是好,說是也不對,說不是也不對,若編謊話……

他費力地轉動混沌如漿糊的腦子,奈何自打出生就不大會撒謊,半天也想不出計策,末了只得垂著眼眸,支支吾吾道:“以前……喜歡。”

謝然的眼皮微不可見地一抖:“以前是何時?”

“以前就是……許久以前。”

謝然點點頭,卻沈默不言,目光將歐陽滿死死鎖在其中,叫他無處可逃。

歐陽滿心裏緊張得撲通亂跳,從眼角裏小心翼翼瞥他一眼,又急忙避開,只恨一床被子被謝然壓在胳膊下面,不然定要如海螺一樣鉆進去躲起來才是。

片刻後,謝然又問道:“我是不是長得很像他?”

歐陽滿只覺眼前一片漆黑,黑暗中,睿文帝一襲明黃朝服,閑適地站在月下,面孔俊美如月華。

“不、不像。”

“那你第一回見到我,為何沖我喊他的名字?” 謝然打算步步緊逼,問個水落石出。

歐陽滿啞然無語,轉著眼珠撓著腦袋,幹笑一聲,萬般尷尬地道:“有那麽……一點兒像。”

謝然閉了閉眼睛,撤去沈甸甸的目光:“他為何離開你?”

歐陽滿一楞:“你怎麽……”

謝然淡淡一笑,將手指□□他滿頭烏發:“你說了一晚上夢話,翻來覆去就四個字。”

歐陽滿驚道:“什、什麽字?”

“白麟別走。”

歐陽滿猛地瞪圓眼睛,一張臉登時由煞白轉為通紅。

謝然不依不撓接著問:“小滿,他為何離開?”

歐陽滿無所適從地撥開謝然的手,往遠處躲了躲,啞聲道:“他自有、自有他的緣由。”

“你還惦記著他,是不是?”

“我——”歐陽滿深深蹙起雙眉,下意識攥起雙拳,打心眼兒裏不願繼續。

謝然從餘光中瞄到他青白的指節,了然一揚眉,未再問下去。只將早已麻木的胳膊從歐陽滿腦袋底下抽出來,撩開被子坐起身,動作麻利地穿衣下床。

歐陽滿楞楞看著他的背影,猜不透他心中如何作想。更未意識到自己一句無意識的夢話,一聲平淡無奇的坦白,竟比窗外的北風還要殘酷。

謝然照例灌下幾口冰水,拉開屋門準備出去。冬風夾帶著巨大的雪片呼嘯灌入,一眨眼的功夫便將枕上的溫暖吹得一絲不剩。

歐陽滿無端有些害怕,急忙裹著被子趴在床沿上喊道:“謝然,謝然你等等!”

謝然並未回頭,背對著他站在門檻邊的風雪裏:“怎麽?”

歐陽滿冷不丁打了個寒戰,他忍住心口瑟縮的疼痛,咬緊牙關道:“我有話對你說,你且聽完,聽完再走。”

“晚上再說吧。”

“不成!晚上你定乏得緊,怎會聽我說話?”

亂雪肆無忌憚打上雙唇臉頰,沾上長眉發梢。謝然依舊未回頭,只淡淡道:“說罷。”

歐陽滿鼓起十二分勇氣,拿出十二分堅定,將前日裏未曾說出的話一股腦倒出來。

“昨個發生那樣的事,往後不知還會有多少麻煩找上頭來。這陣子多虧你照顧,我很感激,也很高興,可你甚是辛苦,我都看在眼裏,我不願再給你添麻煩,也不願再讓孩子們受驚嚇。我打算過幾日便回玉瓊,短時內約莫不會回來。你大可把柴房租出去,收來的租銀多少能彌補家用。算起來,我也出來一年多了,是時候回去瞧瞧爹娘了。我、我會抽空來看你們,一定會。”

謝然靜靜聽完,搭在門把上的手慢慢垂下。他仰望向那片透不進一絲溫暖陽光的天空,無聲嘆出的白氣眨眼間便隱入飛雪。

“小滿,這陣子天兒冷,春喜咳得厲害。你走了,誰照顧他?”

歐陽滿忍住眼眶中的酸熱,往床外探出身子:“藥方子我自會調好,何時換藥,換什麽藥,自會跟你交代清楚。即便我走了,也不妨事。”

謝然將一只腳邁出門檻,單薄的布履一下陷進松軟冰冷的積雪中,便是一個趔趄。

“雪下得這樣大,連活人都能買埋進去。幾千裏路,長途跋涉,定然辛苦。待過完年,天暖和了再走罷。”

言畢,他將另一只腳也邁出去,反手拉上門,將歐陽滿的回答緊緊關進屋內。

他不想聽。

深一腳淺一腳的足跡在身後蜿蜒,很快便被瘋狂肆虐的大雪填滿,仿佛從未有人來過,從未有人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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