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二月春風似剪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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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燁手不能拿腳不能跑,私塾也沒法再去。常臻怕他悶著,便下血本,輾轉四處,托人從黃毛洋人手裏買下一只五彩斑斕的鸚鵡,叫林燁教它說話。

林二爺在源陽的那些個日子,除卻看看書,發發呆,便是跟鸚鵡面對面坐著,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林燁給鸚鵡起名叫作——臻兒。

常臻自然不樂意,可每每逼問原因,都只換來一個頑皮的笑容。

一笑,便甜進了心裏。滿腔不情願立刻煙消雲散。

唉……臻兒就臻兒吧,誰叫自己倒了八輩子黴,看上誰不好,偏看上這麽個淘氣包。

於是,常臻每日一進門,便會聽見各種各樣關於臻兒的新鮮故事。

“常臻常臻,臻兒今兒吃了三頓,會不會撐死?”

“常臻常臻,臻兒今兒啄掉了自己一根綠毛,它可是想自戕?”

“常臻常臻,臻兒在你枕頭上拉了一攤鳥糞,哈哈!”

光是這些也就罷了。自從鸚鵡開始學舌,家裏便無一日安寧。

“常臻常臻,快聽,臻兒在罵你‘笨蛋’!”

“常臻常臻,臻兒學會說‘莽夫’了!”

“常臻常臻,臻兒連‘五大三粗’都會了!”

總之,沒一句好話。

常臻能說什麽呢,只要他高興,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聽不懂瞧不見。

可終於有一日,常臻推開家門,剛邁進一只腳,就聽院中傳來一聲尖利變調的鳥叫。

“常臻你真傻!”

常臻只覺眼前一黑,一股惡氣堵上心頭,再不發洩只怕要憋出內傷。

他忍無可忍跨進門檻,“砰”一聲拍上門,大步走向院中抱著鳥籠、笑得前仰後合的人。

小人兒一身白衫,外面套著挑銀線夾襖,坐在夕陽下的石椅上,一只手依舊吊在脖子上,身旁靠著一根拐杖,正眉飛色舞跟臻兒嘮嘮叨叨,神情專註,連砸門聲都未曾留意,還以為是廚房大嬸在剁排骨。

“臻兒臻兒,說得真好!一會兒你哥回來,你要多說幾句,聽見沒?明天咱們——哎呦!疼疼疼——!”

常臻一把揪住耳朵,彎身湊到鼻子跟前,沒好氣:“你就不能教幾句好話,啊?”

林燁一邊皺眉一邊笑:“疼死了疼死了……”鳥籠拎起來擱一旁,伸手試圖掰開他的手指,“臻兒,你哥生氣——”

“嗯?”

“哎呦!別別別,耳朵揪掉可就真破相了……”照著小腿踢去。

常臻松開耳朵,一手抓腳腕一手抓手腕,一下制服。

那鸚鵡極會審時度勢,見主人被受欺負,十分氣惱。撩開嗓門,撲棱著翅膀,一句接一句嚎叫:“常臻你真傻,笨蛋,莽夫——!”

“哈哈哈……”林燁弓著身子,大笑不止,擠出眼淚來。睫毛濕漉漉地閃爍在陽光下,晶瑩透亮。

常臻看著看著,心裏一動,登時沒了脾氣。松開手,扶額長嘆,抽身便走。

林燁歪過身子,倒在石椅上,捂著肚子又笑了好半天,才抹抹眼淚,喘著氣咧著嘴,搖搖晃晃爬起來,支起拐杖,一瘸一拐走回屋裏。

常臻剛脫掉大氅,卸掉腰刀掛上墻,見他晃蕩進來,便繃起唇叉著腰,陰著臉狠瞪。

林燁站在一邊,頂著極討好的傻笑,眼睛一眨一眨,黑油油水亮亮。

常臻在他面前向來定力不足,只瞪了片刻,便軟了心腸。無奈一嗤,一把將人圈進懷裏,抱到桌上褪去鞋襪,一絲不茍查看瘀腫的腳腕。

“叫你把腳擡高些,莫要吊著,你偏不聽,日日到處亂走,這都兩個月了,尚好不利索。”他低聲埋怨幾句,垂下眼,仔仔細細推拿揉按。

林燁不答話,靜靜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只剩下淺淺一抹,仿佛窗外逐漸西沈的天光,混在夜色裏,一分分淡去。他略微歪著腦袋,目光柔和,唇邊掛著幾縷被風吹亂的青絲,直叫那笑容裏的意味愈發隱晦。

“常臻。”他忽然低聲喚道。

“嗯?”常臻頭也不擡,全神貫註,手指在腳踝處熟練地揉捏。

林燁略一閉眼,幾不可聞地嘆口氣。

“乏了麽?該用飯了。”

“馬上。”接著揉。

林燁動了動嘴唇,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出口。

三更天時,開春第一場雨無聲飄落。

常臻剛熄滅燭火,準備歇下,一陣微風吹開了窗,帶進來潮濕的泥土芬芳。

他便微微一笑,坐著未動,借著火盆的微光扭過頭打量那張睡臉。

細雨如絲,輕柔打濕窗前幾案,乘著春風飄遠了的,靜悄悄落在肩頭,溫潤了心間。

他愛極了那兩瓣海棠。

靜心休養兩個月,淡淡的胭脂色重新染上雙唇。夜色中看不分明色澤,卻依稀瞧得出柔和的輪廓。

他小心挪近,俯下/身,同每夜一樣,用舌尖細細勾畫。

下唇飽滿而柔軟,從唇角滑向中間的小窩,一如爬上覆滿絨絨淺草的山丘,再一頭滾落野花絢爛的山谷。一瞬間的失力空虛,忙更深地含住了,任憑自己跌入花間,處處幽香清甜。

上唇略微薄些,起伏的弧度格外秀氣,小巧的唇珠像一顆紅潤的小櫻桃,給舌尖帶來別樣的觸感,稍一碰上便是周身酥軟。

他情不自禁悶哼一聲,撐住床榻,一手輕輕撫上額角,捂在掌心。那裏的傷早已痊愈,發中留下一道長長的疤痕,在光潔的額頭上刻下了一小塊瑕疵。每每摸上去,胸間都隱隱作痛,就好像那傷痕是刻進了自己心裏。

“燁兒……”無意識的低喚。

雨絲撓得心頭綿軟酥/癢,他的手被夜風催促著,鬼使神差撩開一角棉被,滑向了腰間衣帶。

輕輕一拽,呼吸便急促了幾分。

再一拽,一個吻落在頸側。

最後一拽,輕輕撥開,目光落在白皙的胸口。

暗夜掩蓋住胸口上細小的疤痕。看在眼中,摸在手裏,有如綢緞流瀉,溫熱柔滑。

頭腦發脹,陶醉其中,他一時間竟恍惚起來,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麽,喘息著吻向胸口,肋下,小腹,再轉回頭來,瞇起雙眼欣賞著胸前,手指在周圍畫了幾個小圈,雙唇緩緩湊上前去。

突然,臂上一涼,竟被一只手輕輕握住了。

好似一盆冰水從頭潑下,他整個人猛得一激靈,渾身錐骨寒冷,剎那間從幻夢中驚醒。

——糟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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