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忠臣已去善子效

關燈
出了門,不比在府裏,時刻都得多個心眼,動動腦子。

這樣對林燁反倒好,不必成日憋在屋裏,動不動睹物思人,愈發傷心。

林府之外,天還是那片天,看起來卻清爽不少,人還是那群人,細瞧去也並非都愁雲滿面。

他心裏裝著事,分散了心力,身子雖還虛弱,卻有股憑空而來的精神氣,督促著腿腳不斷前行。

給林府留下的信裏,自不能說明去處,也不可道出緣由。便撒了個彌天大謊,說常臻派人來,把他接去泓京小住,叫大家盡管放心。

他料定常臻萬事纏身,短時間內絕不會回宛海,往後時不時寫封信回家報個平安便是。

等哪一日常臻發現自己不見了……以後的事,等以後再說吧。

林燁在宛海外郊找著間不起眼的驛館,住了幾日。

其間先去置辦送給楊家的賠禮。

白麟給的銀票數額之大,足夠林府一年的花銷。林燁一遍腹誹這廝一擲千金,忒奢侈浪費,一遍沿著安順大街走走看看。

白日裏騎馬太打眼,一個不小心遇上林府下人,可就要露餡兒了。牽著匹馬,還得四處找馬樁,實在不比徒步來的方便。

慢吞吞走了沒幾家鋪子,突然轉念一想,他楊老板是個商人,什麽奇珍異寶沒見過?還不若送些宛海特有的物事,貴賤倒是其次,圖的就是個新鮮特別。

轉身就往回返,直奔煮酒棧。嬉皮笑臉纏著方老板,非要買他那壓箱底兒的寶貝。

方有源很是為難,那幾壇海龍酒已經存了近十個年頭,自己都不舍得喝,更別說一口氣全賣出去。

林燁探出身子,趴在櫃臺上。

“哎哎,方兄,莫急著一錘定音,我倒有個主意,你且聽上一聽。”

方有源撥拉著算盤,頭都不擡。

“你說。”

林燁把臉湊在他跟前,滿眼精靈古怪。

“我知道方兄是個雅人,開酒肆、買茶園、窨制‘雪霽梅芳’,都不為賺錢,只為自個兒圖個樂子。但如若有錢可賺,何樂而不為哉?”

“嗯,接著說。”

林燁挪到櫃臺側面,替方老板整理桌上亂七八糟的賬簿。

“如今四方戰亂,年頭不好,方兄若不想法子變通變通,這酒肆,恐怕就開不下去了。”

方有源停下手,擡起眼皮瞅他一眼,笑了。

“你自己的玉器鋪子不曾變通,反倒來勸我?真個怪哉。”

林燁擺擺手:“不一樣不一樣。玉器存著放著,等日子好起來,能賣大價錢。可這酒入回腸,隔日一泡尿,‘唰’就沒了。萬一戰火燒到宛海來,逃命的誰不是裹走金銀玉器,哪有人出逃帶酒的?你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方有源見他似有長篇大論要道,便伸手把他延入雅座,叫小二看茶。

“理倒是這個理,但這與海龍酒有何幹系?”

林燁在他對面坐下,打開扇子慢慢搖。

“你可知,我買海龍酒,是為了送誰?”

“誰?”

“楊氏商行,楊老板楊溫。”

“哦?你如何識得他?”

林燁搖搖頭:“不識得。只是我兄弟欠下楊老板一個人情,叫我替他送些禮,道個謝。我琢磨半天,想不出還有什麽物事比你這海龍酒更新鮮有趣,故而想向你討來,花多少銀子倒不成問題。”

方有源接過茶壺茶杯,倒兩杯,推一杯到他面前。

“以你我的交情,不談錢。你若想嘗嘗,送你一壇都成。”

林燁一笑:“是是,早知方兄不愛錢,我也就是這麽一說。”喝口茶,道,“這麽說吧,海龍酒乃是大補之物,方兄不過三十出頭,實在不宜喝。倒不若送給年過五十的楊老板,我好替兄弟還了這人情,再跟楊氏商行合計合計,看看這酒能不能銷到南洋去。”

方有源從未往這上頭想過,不由一奇:“南洋?”

林燁點頭:“我聽我兄弟說,南洋那地界,將大銘來的貨物供為天上神品。不論是綾羅綢緞,還是玉器瓷器,賣時價錢能番好幾倍。楊家商行以此發家,也致力於此。你這酒肆的酒,原就稀罕別致,若能遠銷南洋,也算另尋個出路。”

方有源琢磨琢磨,問:“淬玉齋的玉,也堪稱稀罕別致,你為何不打算這麽幹?”

“我?”林燁摸摸腦袋,嘿嘿笑,“你也知我這性情,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個長性。況且,淬玉齋年頭太短,人手也不夠,往後若有機會,再說罷。倒是你這煮酒棧,小弟我甚是喜愛。若開不下去了,叫我去哪兒討好酒喝?”

說是這麽說,眼睛卻不由自主往靠海的那張桌子瞟去。只不過那兒如今空落落的,再也沒有人坐在對面,用黑漆漆的雙眼投來溫柔愛意。

方有源只道他好意,也覺這事大可一試。

沈吟片刻,道:“這麽著吧,海龍酒,我分你一半,自己留一半,喝不喝的,並非那麽重要,不過是個愛物。銀子麽,你愛給多少給多少,我也不計較。至於遠銷南洋一事,你且試試,成就成,不成便罷。上一季的‘雪霽梅芳’,還剩下些許,你也一並拿去罷。楊氏商行勢力廣大,萬不可得罪。”

林燁撤回目光,眉開眼笑,拱手一拜:“多謝方兄。”摸出幾張銀票遞給他,“前陣子瞧見幾個藥酒配方,甚是稀罕。印象裏你好這口,就留了個心,回頭都給你抄來。其中一個乃是蛇酒方子,令尊腿腳不好,偶爾喝幾口,定有所裨補。”

方有源朗聲笑:“多謝林老弟如此上心。家父時常念叨,說自己幾個兒子加起來,還不若一個林公子嘴甜和善,想得周到,討人喜愛。”稍稍一嘆,“只可惜你爹去得早,沒享上孝子的福。”

“方兄真會說笑話。我爹若還在世,非被我這不肖之子氣死不可。”

方有源搖頭:“林老弟過謙了。生意人我見過不少,林老弟可是頂特別的一個。讀書人我也見過不少,林公子更是頂特別的一個。”

林燁一楞,捧腹大笑:“方兄真個笑煞我也!我做生意不像做生意,讀書不像讀書,故而特別。”

方有源不同意:“旁人再說三道四,我卻堅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林老弟的特別之處,必有特別的用處,只不過時機未到罷了。”

林燁悶聲直笑,心想,天生我材不見得,不務正業倒是真。如今又擔上個像官不似官的差事,也不知這一趟走下來,名單上列出的十三人,統共能說動幾個。

兩人覆又對飲一陣,方有源忽往窗外看去,不由皺起眉頭。

“林燁,你瞧那些適才靠岸的,莫不是流民?”

林燁循著他的目光,朝窗外探出半個頭。

海邊停著兩艘破爛不堪的木舟,船上黑壓壓擠滿了人,牽著小童,攙著老翁,背著比山高的行囊,各個衣衫襤褸,面色倉皇,正挨個下船。

林燁道:“若是流民,怕是從源州逃來避難的。”

方有源面露沈痛:“原以為宛海天高皇帝遠,即便戰火紛亂,也不至波及。如今看來,卻是癡人說夢了。”

林燁滿腦子都是常臻的影子,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著杯沿,陷入深思。

常臻能回信,可見人還安好。可連宛海都出現了流民,可見戰事之緊迫。不知源陽能守到幾時,也不知白麟在宮中,可曾有所作為。

擡手揉揉胸口,胸前的玉墜子,硌得人生疼生疼。

擡眼:“方兄,我想拜托你一事。”

方有源見他面色鄭重,點頭:“你說。”

“一會兒我修書一封,一式兩份,勞煩你將一份交予太守,一份交予林府。我不日即將遠行,短時之內回不來。江南王人在京裏,想來安撫流民一事,都落在太守大人身上。草民如我,別的做不到,只不過林府如今空閑無人,大可用來安置流民。”深吸口氣,“其效雖微乎其微,不足掛齒,但也算為大銘盡一份力。也算……也算不妄為忠臣之後。”

也算幫白麟一把,幫常臻一把,更是幫自己一把。

從楊家出來,天都黑透了。

站在巷子口,長籲一口悶氣。

楊老板這人忠厚老實,就是絮叨得緊。

聽說白麟就是海靜郡王,楊老板很是吃了一驚,倒反過來給林燁賠了好一陣禮,說海上日子艱苦,怕是委屈了郡王。而後拉著人不讓走,天南海北的談笑。再多待一陣,只怕耳朵都要磨出繭來。

摸出餘下的銀票,借著月光瞅瞅,還有好幾百兩。

心想,往後出門在外,說不準用的上,反正退回去也不知該退到何處,跟白麟那廝也用不著客氣,自己留著拉倒。

一把塞進衣袖,想著情郎戲謔的眼神,站在原地,傻笑好一陣。

禮送了,生意也談了。了卻一事,心情大暢。但畢竟氣血虧虛,體力不支,折騰完這一趟,躺了一整日才緩過來。

隔日睡到日上三竿,慢騰騰起身,帶上藥方出門,尋著家藥鋪,叫藥師對著方子,把湯藥制成藥丸,方便攜帶保管。

等幾日後取著藥丸,方才正式上路。

作者有話要說: 昂!第二部完!歡迎灌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