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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良朋重聚別有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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泓京城,方圓五十餘裏。北臨銅鏡湖,南至禦龍嶺,皇宮坐落正中,宮外分作九九八十一坊及東西兩市。禦龍嶺綿延幾百裏,坡北底下山坳裏,乃是貧民聚集的白欄坊。

柳昭玉換上便服,白麟裝作小廝,跟在後頭,為了不打眼,又特地往臉上抹了一把土。

兩人叫了輛車,打了壺酒,從城西北直奔城南端。

待下了車,白麟四下裏看看,不由吃驚。

這白欄坊處處破棚爛屋,住戶大都是生活貧苦的匠人。遍地陰溝稀泥,空氣汙濁不堪,竟比宛海貧民窟更不堪入目幾分。

柳昭玉連腳下看都不看,輕車熟路往小巷中穿行。任憑泥水濺滿鞋襪,沾滿衣擺,也絲毫不顯厭惡。回頭瞧見白麟微蹙的眉間,諧謔道:“怎麽,可是嫌臟了郡王尊衣,汙了郡王尊眼?”

白麟緊跟其後:“我並非金枝玉葉。”

柳昭玉跨過橫在地上的一只破鐵鍬,道:“既不嫌惡,想必是為袁道深感痛心了。”

“正是。”

迎面奔來只遍身癩瘡的野狗,擋在路中,兇神惡煞,不住吠叫。

柳昭玉腳步微頓,正要貼著墻角避開,卻聽身後一聲唿哨,那狗倏然退後一步,蔫耷耷“嗚嗚”兩聲,跟見到克星一般,驚恐萬分,扭頭逃走。

柳昭玉挑眉:“此乃何等妖功?原來郡王還會說畜生話。”

白麟一笑,這人今個一改清雅之相,話裏帶刺,諧謔不斷,一會兒見了袁道,定還要好一頓擠兌奚落。

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此等妖功,想來昭玉比我更在行。”

柳昭玉唇角一挑,頓覺此人著實可恨。可惜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不然,剛才在府裏那一番言辭,定要全盤收回不可。

鼻子裏哼一聲,接著走路。

白麟兀自樂呵一陣,道:“昭玉,袁道既不願受你濟助,平日靠什麽謀生?”

柳昭玉頭也不回:“雜耍,背柴,賣野菜,挑擔子,幫人寫信念信,支攤子賣字畫,能幹什麽幹什麽。”

白麟大吃一驚:“這怎麽行?”

“更有甚者。上次跟著郡王無度揮霍,住了回湖畔客棧,為還我銀子,連糞都挑過。”

白麟噎得說不出話,支吾道:“我……我不知情。”

柳昭玉背對著他,擡手擺擺:“不知者無罪。”突然停下腳,扭頭,“哦,怪不得林燁說,袁道若討不到差事,便找你去。那會子沒聽出味兒來,現在我可是明白了。”

白麟尷尬不已,訕訕受他一睨。

柳昭玉搖頭嗤笑:“罷了罷了,林燁也是遠慮。不過,你當著袁道的面,可千萬別說他那屋子環堵蕭然,省得他抄家夥攆人,再不認你。”

白麟忙道:“自然不會,不會。”

左轉右繞,又走得小半刻,兩人拐進一條一丈寬的窄巷。

巷內陰溝阻塞,汙水橫流,臭氣嗆人。

有人在水中擺了幾塊磚,權當踏腳,供人行路。

柳昭玉小心翼翼踩著只能露出表面的黑磚頭,挪到一扇窄門前,上一節臺階,伸手輕敲。

“誰啊?”裏頭有人喊。

柳昭玉:“袁道,是我。”

屋內傳來笑聲,袁道“咚咚”跑來,一把拉開門。

“你不是要回府麽,為何又往我這破屋子跑?”

“剛回過了。”柳昭玉一笑,站在門口,“你昨個不是說,海靜郡王所作所為,大快人心,令人欽佩,看樣子是個正人君子,何時定要結交一番才是麽。我便隨了你的願,這就把人給你領來了。”

“啊?”袁道吃了一驚,手足無措,轉著身子,四下裏看看,面色焦急:“我這、我這屋裏連個幹凈坐的地方都沒有,郡王尊貴,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白麟扶著外墻,踩在為數不多的幾塊磚上,從柳昭玉身後探出個頭。

“使得使得,郡王不甚尊貴,也不甚講究。”

袁道又吃一驚,瞪著銅鈴眼,指著白麟:“這不是、你不是……白老弟?”轉向柳昭玉,“昭玉,這怎麽回事?”

柳昭玉一聲低笑,踏進門,隨手拉過一把烏漆墨黑的藤椅,坐了下來。

“正如你所見。這混賬刁鉆卑鄙,欺瞞友人不說,適才竟敢將本公子一軍,叫人好生氣惱。”拍拍桌子,“本公子最厭惡瞞天昧地之輩,袁道,你可要好好評評理。”

袁道在兩人臉上挨個瞅瞅,沒看出惱,只看出愉悅,想來昭玉也不過是打趣罷了。

嘿嘿一笑,沖白麟抱拳一拜,伸手將他延入。

“白老……呃,小人這屋子上雨旁風,也沒有好茶好酒伺候,還望郡王爺莫要怪罪。”

柳昭玉笑道:“袁道,這廝有錯在先,我叫你評理,你為何還這般畢恭畢敬?平日你我在戲園聽戲,與戲子間也都互稱表字姓名,不分尊卑君臣,這是慣常規矩。如今他成了郡王,改日就算他作了皇上,也不該壞了兄弟間的默契。”

“這……”袁道有些為難。

白麟把酒壇塞給袁道,作揖回禮:“小弟失敬,失敬,袁兄不必如此。今日特地帶好酒來請罪,良朋佳醑,咱們一醉泯恩仇,如何?”

袁道眨幾下眼,哈哈笑:“罷了罷了,我袁道是個爽快人,客氣來客氣去,倒顯生疏做作了。快請坐,請坐。”

往門外探出頭去,左右瞧瞧,道:“只是這三缺一,不成局。”扭頭看著白麟,疑惑道,“為何不見林老弟?”

柳昭玉忙道:“林燁家中有事,不得空上京,人還在宛海。”

白麟幹笑一聲,附和:“正是,正是。”

袁道面上稍顯失望,繼而又笑起來,關上門,坐到兩人對面的木板床上。

“適才說你將了昭玉一軍,是怎麽回事?這偌大泓京,能叫柳三才子低頭認輸的,倒也沒幾人。

柳昭玉支著側臉,哼道:“這混賬無事不登三寶殿,方才扮作這小廝模樣,打著替海靜郡王送賠禮的旗號,送來十幾個紅綢大箱。誰知卻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半分好心,原是為了將我拉上賊船,助他尋賢納士。”

袁道抱著酒壇,拍掉泥封,不解:“這不是好事麽?”

“只是為了這個就算了,你可知這廝往箱裏裝的什麽?”

柳昭玉素來儒雅,今日卻頗為反常,句句帶臟字,言辭也不甚客氣,聽得袁道既訝然又好笑。

“裝的什麽?莫不是美人?”

“若真是美人,俗是俗些,但起碼還有誠意。”柳昭玉遞過去三只破碗,道:“他認定我不會收,便單單做樣子。為壓分量,竟只裝了柴火!”

袁道正把幾只碗排在床板上,抱著酒壇倒酒。聞言一楞,停下手,指著白麟,哈哈大笑。

“好個白老弟,負柴請罪,實在妙極!”

白麟坐在一旁笑,一直沒說話。

柳昭玉揚揚下巴,對白麟道:“瞧我說的如何,他比我好說話,不以為然不說,胳膊肘還朝外拐,竟連聲稱道起來。你這就將他收回郡王府罷,有他為你左右臂膀,定能過關斬將,勢如破竹。”

白麟知他好意,眼中滿是感激。

從袁道手中接過酒碗,少的那碗遞給柳昭玉。

道:“袁道,你若不嫌官職低,可否屈就,作我府上門客?短時日內能否升官進爵,我不敢妄言。但我定會與你禍福與共,風雨同舟。”

柳昭玉揚揚酒碗,小呷一口,收去面上嘲弄之色,鄭重道:“袁道,白麟如今處境危難,且孤立無援,我不便出面襄助,你可否雪中送炭?”

袁道捧著碗,看著白麟,想一想,道:“出謀劃策,我比不上昭玉,刀槍棍棒,我比不上侍衛,恐怕幫不上什麽忙。”

白麟搖頭,道:“你可還記得,咱們在玄凈和尚的銅缽裏壘的枝葉?”

袁道點點頭。

“你可還記得,林燁說的那番話?”

袁道回憶回憶,道:“高級將領及文士,需文成武德,面面俱到。”

“正是。”

袁道沈吟片刻:“如是這般,我倒可盡力一試。”

白麟眼中鋥亮,對柳昭玉一笑,扭頭:“袁道,這可是賊船,上去可就下不來了,你可要想好。”

袁道毫不在意,擺手:“我獨孑一人,兄弟有難,定將赴湯蹈火,毫無後顧之憂。況且……”撓撓頭,不好意思笑道:“不怕白老弟笑話。去年得中舉人,本有機會赴泠州任縣令。但思來想去,總覺屈才,昭玉也不讚成。可開春科考,我並無十分把握。若不得高中,不知何時才能涉入官場。我如今光景,老弟也瞧見了,實在不堪。能有機會入郡王府,說好聽,是助你一臂之力,也算上天助我擺脫窘困。說不好聽,則是攀龍附鳳。不過,不管怎麽說,就算自私自利吧,這差事,我願意接。”

白麟忙起身一拜:“說的哪裏話,有袁道相助,我求之不得。你品性如何,我一清二楚,何來自私自利、攀龍附鳳之說?”兩手捧起酒碗,敬袁道,“小弟就此謝過,改日定親迎袁兄入府供職。”

袁道也端起碗起身,道:“今日招待不周,還請兄弟海涵,往後還請多關照,有失當之處,還望兄弟及時指出。”

兩人碰碗對飲,一幹而盡,相視片刻,朗聲大笑。

柳昭玉閑坐一旁,看兩人你一來我一去的客套,無聲笑笑,插嘴:“袁道,你可萬萬莫要如此低聲下四、奴顏婢膝,否則,不知這混賬往後該如何給你臉色看。”

白麟扭過頭,一雙黑眸亮晶晶斜來,有如月下深潭,看得柳昭玉心裏“咯噔”一下,慌忙別開眼。

“昭玉,金昭玉粹這四個字,今兒看來,倒有些徒有其名啊。”

柳昭玉垂眼拱手:“慚愧慚愧,在下本非金玉,不似林公子那般純粹無邪,昭粹二字,恐擔當不起。郡王過獎了。”

袁道見兩人擡起杠來,似沒個完,樂呵呵出來打圓場:“罷了罷了,早猜著白麟有難言之隱,如今想想,除卻隱瞞身份,也並沒有其他過錯,昭玉,你就饒了他吧。你們倆這嘴,一個比一個不饒人。一來一去,冷嘲熱諷,若傷了和氣,我這笨嘴拙舌,可萬萬勸不住。”

走上前去,抓住兩人的手,搭在一塊兒。

“來,快快摒棄前仇,盡釋前嫌,翻過這篇,莫要再提。”

白麟露齒一笑,握住柳昭玉的手,坦坦蕩蕩,浩浩然然。

柳昭玉的手卻不由一抖,仰起頭,對上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

頭腦赫然一陣眩暈,一股奇妙的思緒湧上心間。

暖而刺骨,甜而酸澀,澈而濃烈,欣而苦楚。

忽然就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變了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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