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山遠海闊任鳥飛

關燈
南海天氣向來變幻難測,時雷時雨,風大浪大。故而行商下南洋收益雖豐潤,卻風險極大,鬧不好便會船覆人亡,屍沈海底,死後也不得還魂,徒留一個衣冠冢。

楊家的船再先進,也抵不過洶湧波濤,船帆不得不放下,猛浪一波接一波,狠狠敲擊在船舷上,濺起萬千水花,船身也隨著浪頭,劇烈顛簸搖晃。

出海人靠的就是天命,平日裏需祭拜媽祖龍王,每個船艙中皆放置神像,隨時上香求福。楊家每年來往南洋約兩三次,船員個個經驗老道,駕輕就熟,從未出過事故。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綱首雜事均嚴陣以待,時刻觀察船身吃水深淺,觀望天象羅盤,不敢有絲毫懈怠。

如此持續了三四天,白麟也在艙裏躺了三四天。畢竟生於陸上長於陸上,不識水性倒罷,這一上船,頭昏眼花,看字就吐,只得平躺,飯食不進。當日與常臻一行人走水路去留州,江水平靜,水流緩慢,船身平穩,並無太大不適,但海上自不同於江上,海船也區別於江船。好賴船上人各人忙各人的事,對他暈船也頗為理解,無人嘲笑,也無人逼他起來幹活。

白麟躺在床上無事可做,按著暈乎乎的腦門胡思亂想。

算算時日,離開碧石寨還不到兩年,竟一路向東,穿過泓州,留州,皖州,繞遍了半個大銘。如今又乘船南下,不日將抵達南洋諸國,算得上游歷四方,見多識廣。若能將所見所聞編成故事雜記,一個個講給林燁,不知他該多興致盎然。

這麽一想,覺得這主意不賴。打算等過幾天適應了能起身,抽空一一寫下來,回頭編作書冊,若還能見到他,便送給他當禮物。海上日子寡淡乏味,除了看天就是瞧水,偶爾寫寫字,權當消遣。

碧石寨歷代主人雖均為大銘後裔,但畢竟連通西域眾國,各民族融雜混居,開放祥和,又極具異域風情。各皇子亦不為皇宮高墻所困,來去自由,可隨意微服游賞,對民間軼事也了如指掌。

大銘歷代皇帝,文質彬彬,飽讀經史,卻重文輕武,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出個宮怕暗殺,怕摔傷,怕染疾,儀仗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邊,繁瑣冗雜。較之,碧石寨向來崇尚文武雙修,狼主及諸位少主,多少都會些功夫,沒那般嬌弱。真要出宮,不論私訪民情,還是游山玩水,隨意點幾個侍從跟著,馬一跨便走。

白麟與大少主相比,多了分文氣,少了分豪情,許是因為骨子裏依舊是大銘子孫。但隨昔日狼主多次出宮巡視,可謂博聞廣識。見得多,肚子裏墨水也多,能講的故事就更多。如今不得已瞞天過海,被迫隱瞞身份,不然連碧石寨的奇聞異事,也可一並拈來。

想著想著,自己情緒也跟著高漲起來,跟隨心中所想,拿思緒當坐騎,策馬飛奔,在腦子裏又賞了一遍好山好水好人家,過了一遍那日那月那年華。

這幾日透過舷窗看去,滿眼碧海蒼穹,水天一色,空曠是空曠了些,卻叫人不由心胸開闊,軒敞豁達。連日來頗折磨人的悵惘,似乎一下子迎刃而解,不再煩心倦目。

天無絕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花有榮枯之期,水有無盡之流。物極必反,否極泰來。或能絕處逢生,或可柳暗花明。不放手一試,怎知明日如何?狼狽是個活,安生也是個活,天潢貴胄是個活,平民小卒也是個活。

只要還未被抓回去,便好生為自己活一回,做好眼下的事,待好身旁的人。若運氣好,還能見到林燁,也定一往直前,絕不退縮畏懼。不,無論運氣好壞,都要回去見他,不再以書信言情,而是擁抱他,親吻他,真真切切、實實在在讓他感受到離殤與深情。

精神一煥發,人好的也快。又歇了兩日,浪頭平息了些許,白麟也能起來走動了。把前幾日落下的活都補齊,還時不時向雜事們討教行船航海之道。到晚上回到艙中,點油燈鋪紙張,琢磨著如何給游記開頭。

楊卓見這少年如此有幹勁,腦活手靈,性子穩重,即便無人花重金打點,也不由多留意了幾分。回頭大可詢問他的意思,看是否願意屈就,留在船上作助手。這年頭棄文從商的士子不在少數,楊氏商行有錢有勢,名頭響亮,能在楊家商船上討營生,算得上有頭有臉,想必也不折辱他。

如此作想,便有意栽培,凡有疑問,必細細解答。解惑空當,閑談之際,又發現他博聞強識,不禁更加刮目相看,時常相邀賞風月,談古論今。

這般度日,無需看人臉色,不必急於尋人,竟比在泓京之時還要悠哉閑適。

又行駛幾日,抵達行程中第一個小國——南熵。

南熵國不過巴掌大的地兒,總共占地還不若一個泓京城,說白了,就是個小島嶼。南熵國原本是大銘領土的一部分,後因地處遙遠又地域狹小,無甚利用價值,漸漸被朝廷所遺忘。幾十年前獨立出來,靠海吃海,自給自足,又遠離兵荒馬亂,故民風淳樸,自成一家。

楊家商船停靠在南熵唯一的大港,通關文牒早已打點好,無需徹查嚴檢,上下船隨意,買賣亦無多限制。但此次只為購買補給,不為貿易往來。

拋錨這一日,恰逢南熵國一年一度的秋收節,相當於大銘新年,舉國歡慶,熱鬧非凡。原本只打算停半日,但楊卓考慮一陣,決定叫大夥兒上岸玩樂一番,次日再拔錨啟航。晚上住船上也好,宿旅舍也罷,自行解決,勿玩的忘記時日就得。

白麟獨來獨往慣了,又見夥計們成群結隊,嬉笑推搡,多半準備去風月場所,便委婉拒絕了大夥盛情邀請,想自己四處走走看看。

雖已值秋季,但南熵國依舊炎熱如盛夏。街上女子皆著露臍短衫,及地長裙,發髻高挽,赤足紋花。男子大半□□上身,毫不避諱,只穿條燈籠褲,赤腳踩地。

白麟站在船頭一眼看罷,雖覺當地人穿著有趣,卻絕做不到入鄉隨俗,光膀子光腳。便只穿著件單衣,袖子挽高,前襟微敞。

空氣潮濕悶熱,下船沒走幾步,就滿身冒汗,臉上抹的那層土被汗水一沖,再掛不住,黏糊糊和成了泥,好不難受。幹脆找個水塘,連帶胳膊脖子一並洗洗幹凈,露出白凈的皮膚來。想必此處天高皇帝遠,就算露出原形,也沒人認得出自己,等上船之前再抹回去便是。

負手走幾步,卻忽感不對勁,總覺有無數眼珠子往自己身上掃。心裏一慌,還以為被人盯了梢。趕忙定睛一看,原是好些年輕姑娘挎著竹籃,捧著鮮花,沖自己嬌笑指點。

不由松懈下來,心想,日日這般四處躲逃,終究不是辦法,時日久了,難以踏實不說,竟會習慣性的多疑猜忌,實非君子所為。

再看看周圍的姑娘,質樸安樂,半絲惡意都無。心中不免帶上了些歉意,腳步不停,環顧四周,一一回以禮貌的微笑。

這一笑,可不得了。

南海小國,人們長期風吹日曬,皮膚黝黑發亮,卻以白為美為貴。白麟黑眸晶亮,鼻挺眉舒,長衫飄逸,白皙胸口襯著塊無暇美玉,端的是位光彩奪目的英俊少年。

姑娘們稍稍楞了楞,一個個不由自主站定原地。正當白麟以為此舉冒犯了旁人,預備收斂時,肩頭突然被什麽東西砸中,不疼,帶過一陣清香。

駐足低頭一瞧,腳邊掉落了一束鮮花,嬌嫩的花瓣禁不起這麽一撞,脫離花萼,幾片掛在衣上,一片鉆進前襟,其餘散落滿地。再擡眼一看,一個貌若春花的女子,半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一時間,周圍笑聲大作,五顏六色的花束由四面八方飛來,砸中的,沒砸中的,打著顫落地的,在空中飄舞的,層層疊疊,紛紛揚揚,有如下了場花雪。

白麟呆楞住,活這麽大,哪見過這般情景?面上微赧,頗為尷尬地站在花叢中,時而擡手拂去落在額前發上遮住視線的花瓣,各種花香混雜在一起,一陣清香,一陣甜蜜。

腦子空了一陣,忽然閃過擲果盈車的典故。據說潘安姿容至美,每行,老嫗以果擲之滿車。一念想罷,再瞧瞧面前少女紅花,一下子啼笑皆非,無奈至極。

擡手摸摸後腦勺,想不出對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駁的是姑娘們的面子,不走,駁的是自己的面子。踟躕半天,只好長袖一甩,兩手籠在身前,對著前後左右,恭恭敬敬,一邊作一個揖,接著垂頭斂目,做賊似的,疾步遠走。

一口氣不敢歇,走出了百餘步,直到再聽不見清脆笑聲,才放慢步伐,靠邊站定,扶著棵細高的棕櫚樹,長嘆一聲。

嘆完不禁搖頭暗笑,這場面若叫林燁看去了,不知得冷嘲熱諷,奚落多久。

歇息一陣,瞧瞧周圍,村舍儼然,草木葳蕤,村中一條清溪流淌而過,有婦女高挽褲腳,站在溪流中央,彎著身搗衣。孩童嬉笑著四處奔跑玩鬧,打著水仗,躲著迷藏。遠處幾個小山包,郁郁蔥蔥,種滿了大葉椰樹,想必這一丈寬的小溪,便是由山谷中淌出。

白麟慢慢向溪邊走去,在椰樹下的草地上隨意盤坐,靜靜打量四周,微風和緩,草香拂面。杵聲陣陣如鼓,溪澗汩汩如琴,頑童笑聲化作清脆的歌謠,和著節拍在陽光下回響。

不由帶上淺淡平和的微笑,與平日裏習慣性的笑容截然不同,這是發自內心的欣喜歡暢。

無論大國小國,若能治國如此,百姓安樂無憂,狗吠不驚,河溓海晏,為王者,覆何求?

國泰民安,身處其中,若再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夫為人者,亦覆何求?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