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置於死地而後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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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燁皺起眉毛,不情願地小聲哼哼。晨曦透進眼皮,紅艷艷亮晶晶,擾人美夢。

翻過身,撞著個胳膊肘,伸手抱住,臉埋進胳膊與床榻中間,眼前又暗下來。貓兒似的蹭兩蹭,咂咂嘴,在夢裏甜甜地笑。

胳膊的主人低聲笑笑,伸出另外一只手,揉他頭頂亂發,貼在耳邊道:“做什麽好夢呢?”

林燁正游離在夢境裏,手裏抱著蟠桃,腳下騰雲駕霧,眼前王母瑤臺,逍遙自在。頭頂忽然傳來神祗的呼喚,一陣仙風帶著花香,吹亂了頭發。豎起耳朵聽聽,沒聽懂,想再聽一遍,偏生沒有了聲音。

一著急,醒了。這蟠桃摸上去怎麽熱乎乎的,這風怎麽一股子藥味?

緩緩睜開迷蒙的眼睛,看見張笑臉:“唔……常臻……”

常臻同往常一樣,早早就醒了,見他睡的香,就沒叫他。趴睡一夜,有點氣憋,掙紮著爬起來,慢慢走出洞外,換件衣裳擋住滿身紗布,嘗試著打坐調息一陣,靜靜曬會兒太陽。見鏢師們陸續起身各幹其事,打起精神巡視一圈,特地問候了問候傷者。

到底傷重,精神不濟,身上冒虛汗,腳下也打軟。只得又回去躺著,順便觀摩林燁的睡相。

這小模樣不知道看過多少遍,怎麽瞧也不厭。以前沒覺得如何,眼下明白了自己的情意,越看越覺喜歡。淺粉的唇微微嘟著,像兩瓣初開的海棠,看得心裏發熱發癢,恨不得湊上去咬兩口。

林燁全然不知眼前人早已浮想聯翩,睫毛一顫一顫,還不太清醒。等四肢恢覆了知覺,發現手心裏溫度有點異樣。手懶懶得不願動,卻因為心裏一點點不安,被主人逼著擡起來,撫上常臻額頭。

瞇著眼睛喃喃道:“燒起來了……“

常臻笑笑,把手拿下來放到旁邊:“無妨。“

心頭那盆火還燃得旺盛,連背上口子都熾熱熾熱的,受不了他手心的碰觸。

林燁渾然不覺,手被趕走了,便不依不饒,得寸進尺,向脖頸上的脈搏發起溫柔攻勢。貴公子十指不沾陽春水,雙手本就柔軟,如今被磨掉了一層皮,露出嫩肉來,更是光滑細膩。

常臻下意識往後縮,可人就在眼前,哪躲的過?細軟的手心就這麽貼在頸間,摸索著搭脈,敏感的位置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小腹撩過一陣熱浪。

一把將那不老實的爪子抓下來,攥在手裏,嘆口氣。心道,原來上半身不能動,並不影響某些部位,真是奇了。

林燁滿臉無辜純真:“還疼麽?“

“還好。“心不在焉敷衍。

“能上路麽?“

“可以。“

”能騎馬麽?“

“可以。“

“幾時出發?“

“正午。“

林燁不問了,眨眨眼,忽然露齒一笑:“可是燒傻了,正經話都不會說了?“

常臻微怔,不知如何對答,伸手拍他腦袋,揶揄:“快起來,太陽曬屁股了。“

林燁伸個懶腰,揉揉眼睛坐起,扭頭往洞外看去,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該裝車的裝車,該清點的清點。再一看,常臻雖然躺著,但衣服換過了,發髻也不亂,想來賴床的,只有自己。

不好意思笑笑,站起來理理衣裳,又解去頭頂發帶,咬在嘴裏,以指為梳,卻怎麽也梳不齊整。這一縷抓住了,那一縷又掉出來,在耳旁淘氣地晃。左右手替換,來回好幾次,越弄越亂。

常臻哭笑不得,實在看不下去,稍顯吃力撐坐起身,招招手:“過來。“

林燁嘿嘿一笑,發帶遞過去,背對著蹲下。

修長有力的手指貼著頭皮插/進烏黑長發,再緩緩順至發尖。再苦再臟,發絲上的百合檀香都散不盡,仿佛那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香味,與生俱來。常臻梳的很慢很仔細,眼中溢滿柔情,一絲不茍梳順所有打結的發絲,掬成一束,攏在頭頂,再用發帶牢牢打個漂亮的結,端詳一番,這才松手。

林燁晃晃腦袋,發帶系的不松不緊,不至扯疼發根,也不至松垮垮掉落。

回頭一笑,叫道:“常臻常臻!”還沒等他回話,已經蹦跶起來出去,歡快地打一圈招呼,循著飯香跑遠了。

這聲毫無預兆、雀躍清亮、又全然無意義的呼喚,一下擊穿常臻的心。他呆呆看著那個愉悅快樂的背影,仿佛那是雨水裏吐露新芽的楊柳,山林間叮咚流淌的溪泉,陽光下盛開的向日葵,總之,那是最純真,最幹凈,最不可褻瀆的東西,只可用眼細看,用耳聆聽,用手捧起,用心深愛。

驀然回神,眼角依然留著深情。

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陷得這樣深。

原來,他已經,成為了自己的全部。

唇角的笑意卻慢慢消失,連目光也跟著失神。

會不會有一天,將不再滿足於僅僅看著他,守著他?

會不會想將他的一切全權占為己有?他的笑,他的怒,他的心,他的身。

而到了那日,他會不會……會不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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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生出這個念頭,且認定這絕非庸人自擾,杞人憂天,常臻就一直悶悶不樂,不甚言語。

林燁還以為他礙於傷情,體力不支,所以惜字如金,只有下命令之時,才吐出幾句。逗了幾次趣,發現沒用,頓覺無趣,皺皺鼻子扁扁嘴,靜靜坐在馬上,直視前方,連曲兒也不再哼。時而回頭看一眼,說句話,身後人始終神色淺淡,偶爾牽動嘴角,也一閃即逝。

晌午啟程,林燁又死皮賴臉要跟常臻騎一匹馬,說什麽都不肯自己走。周圍眾人看見,一並大笑,於勵連連搖頭嘆氣,又挨了王六狠狠一拳頭。

常臻本就難受,連上馬都勉強,被他這麽鬧,微微苦惱。正欲訓斥,林燁卻湊到耳邊,手捂著悄聲道:“先莫著急罵我,你騎累了靠在我身上,便無人能看出傷重,不會影響你的威風和大夥士氣,好不好?”說完沖他擠擠眼睛,滿臉關切天真。

常臻怔怔看他半晌,心裏又暖又疼,又甜又酸,掙紮半天,點頭答應了。

為了照顧傷者,隊伍行進緩慢,卻不再停歇,幾個傷重的,除了常臻自己,都棄馬坐車,身下墊著鋪蓋卷,以減低顛簸。

他已交代下去,飲用清水已不足半日的量,受傷數人又急需清洗包紮,因而今日不管行到幾時,務必在後半夜之前趕到青水河源頭。歇息幾個時辰,再前往這一段路的目的地——隼城

此時已走了一個多時辰,常臻當真有些受不住。馬顛一步,傷口抽一下,顛久了,變成持續性疼痛,燒也不見退,反而更厲害。一時間,頭痛欲裂,心煩意亂,胃裏翻騰,周身發冷。

呻/吟一聲,馬韁塞給林燁,雙手從後頭環住腰,頭枕在他肩膀,姿勢要多親密有多親密。可惜常臻顧不上享受,只想取暖尋依靠,林燁也沒想過要深究,只覺擔心又發愁。想去找於勵王六來出主意,又被這倔驢斷然拒絕,說是鏢頭乃是強心劑,定心針,萬萬不能病病歪歪。

林燁咬牙切齒,又無法反駁。穩穩拉好韁繩,盡量控制逐月走平地。走著走著,他忽然眼睛一亮,伸手往遠處指:“快看,前面就是那廢棄的村落!我記的果真沒錯。”

喊完,背後人一點反應都沒。

急忙回頭看,卻見常臻捂著嘴,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淌下,搖搖頭,說不出一句話。

緊勒馬韁,腿一跨飛快跳下馬,伸手把他扶下來。常臻強忍眩暈,搖搖欲墜走兩步,靠著棵枯樹,彎下身,連血帶飯,一股腦全吐出來。天上艷陽高照,萬裏無雲,地上的人卻吐的昏天黑地,陰雲密布。吐完還不住幹嘔,膽汁也反上來,苦不堪言,狼狽萬狀。還好他們倆斷後,與鏢車隔開少許距離,折騰的一塌糊塗,也無人察覺異樣。

林燁從小到大從未見過常臻這般虛弱,咬緊嘴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轉,卻又是難得的冷靜鎮定,解下水袋子,給他漱口洗手拭汗喝水,手在胸前一下一下順氣。又把他按在石頭上,換了回藥。傷口敷了一夜西域神藥,血不再流,不至潰爛,卻紅腫不堪,沒有大起色。

林燁連扶帶拽,生拉硬扯,好不容易把人弄回馬上,呼哧呼哧直喘氣,夾夾馬腹,繼續前行。

常臻有點神志不清,頭腦深處卻深知絕不能倒下。前頭還有漫漫長路,身邊人也僅僅是故作堅強。

林燁也明白這點,一手拉馬韁,一手握住腰間的手,放端肩膀叫他靠好:“莫睡著了栽下去,我可馱不動你。”嘴裏說的輕松,心裏可一點都沒大意。

常臻費力啟唇,聲音小的快要聽不見:“跟我……說……說說話罷……“

林燁腦袋不能動,轉轉眼珠,想一想,拿不準他想聽些什麽。其實阿爾赤義正言辭一番論調,早在腸子裏打了好幾個來回,但又怕常臻傷重,不可再勞心費神,一直忍著沒問。於是,笑盈盈開口,說起趣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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