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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生死禍福未可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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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倌兒就著茶香,悠悠講起當日失散之後的跌宕起伏。

轉賣妓館,輕生不遂,被江南王相救,被白柳堂收容,後為王爺垂憐。

說的人語氣平淡如水,好像在講一個事不關己的故事。聽的人心生惻隱,只因這都是自己一念之差的罪過。

白麟沒逛過男/妓/館,可從街頭巷尾聽來的故事裏,也道得一二。鞭笞,暴打,各種與刑罰相去無幾的用具,真不知他身子這樣單薄,如何招架的過來。

他心頭悲痛:“我真該挨千刀萬剮,那日天亮回去找你,若橫豎是個死,也便死而無憾。若命大,還能一齊在泓京謀生,你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姚倌兒淺淺一笑,蹲在他身前,看進他的眼睛:“少主待小人如兄弟,小人又比少主年長,恕小人無禮僭越一次,兄長護著幼弟,乃人之常情,哪有反過來的道理?奴仆護著主子,更是理所應當。少主千萬莫要再自責。”

白麟羞愧難當:“可是……我……我千不該萬不該……”

姚倌兒打斷他:“小人今日並非為了責備少主才相約。少主若還仍一味拘泥於這陳年舊事,小人可就不說了。”

白麟閉嘴,蹙眉長嘆,點點頭算應允,靠近椅背裏,洗耳恭聽。

那日江南王因頗為信任姚倌兒,也為做戲更真,將宮中諸事,有關的,沒關的,皇帝的,大臣的,政治的,軍事的,一股腦全說給了姚倌兒,直到半夜乏得再睜不開眼睛,才蒙上被子倒頭大睡,像了卻了樁心事一樣渾身輕松,一夢到天亮。

此時姚倌兒理清始末,斟酌措辭,逐一轉述,只想趕快完成江南王交代的任務,有如扔掉燙手山芋,放下千鈞重擔。

他不時瞟一眼少主的表情,卻見他神情嚴肅,沒有打斷詢問的意思,只靜靜傾聽,指尖輕敲桌子,眼神鄭重深邃。

說完宮中局勢,兩國糾葛,頓感口幹舌燥,喝杯茶,踟躕片刻,說道:“少主……可有尋著生父?”

白麟正支著額,思索著大銘朝中的風起雲湧,以及僅隔大崇山的兩國之間隨時可能爆發的戰事,考慮著如若短兵相接,可有法子助潛回碧石寨,助大哥一力。雖狼狽至極被趕出來,但好歹也是自己的國土,自己的故鄉,自己的大哥。無論如何也不願看到戰火紛飛,百姓流落,狼主失利的場面。

聽聞此言,自是一楞,不解他為何突然換了話頭,搖頭道:“沒有,也並未刻意去尋。尋不尋得到,不過隨緣。怎麽?”

姚倌兒咬咬牙,放低聲音緩緩道:“如果……如果少主……是大銘皇帝的兒子……。”

白麟猛然擡頭,面色一沈:“你說什麽?“

姚倌兒身子一抖,不敢看他:“小人是說……少主……乃是大銘皇帝的私生子。”

白麟緊抿雙唇,盯看他許久,聲音低沈平緩:“何以見得?”

姚倌兒硬著頭皮將皇帝當年所作所為一一道來,還說了江南王比對生辰及二人長相之事。

白麟黑眸中有火光流溢,深不見底。他沈靜端坐,緘默不語,像座屹立千年的高山。姚倌兒被他盯出一身雞皮疙瘩,心知他這是風雨欲來,摧枯拉朽前的死寂。

說到後來,實在說不下去了,聲音小的像蚊子叫:“王爺說……想收少主為庶出之子,再以江南王之子的身份進宮爭儲,到時必親自扶持,並有朝中勢力做靠山,絕不會失手。還有……他還說……皇上……皇上也是這個意思……”

好不容易說完,深吸一口氣,膽戰心驚盯著他的側臉,就等著他發火。

果不其然,白麟黑眸一橫,怒火中燒,一股氣沒忍住,直沖發冠。“啪”一聲狠拍,震得桌上茶杯茶壺啪啦作響,語氣裏不由帶出了為主之人的霸道來:“大膽狂徒,豈有此理!我怎可能認他們這幫弒母狗賊做父?他以為天下人都鉆進了富貴眼子,貪圖那一方冷冰冰的皇位?他以為一句親自扶持爭奪儲君,就能當做肥肉來釣大魚?他以為我是何人,吃裏扒外見利忘義的墻頭草嗎?”

吼完衣襟一甩,噌一下站起來,眉頭緊鎖,眼裏要迸出鮮血,在房中來來回回踱步。

姚倌兒跨出兩步,勸慰的話還沒蹦出嗓子眼,就見他停下腳,赫然扭頭,死死瞪過來,擡手指著姚倌兒的鼻子:“還有你,你傻麽?他讓你傳話,你就替他傳?他讓你當說客,你還真就當?你接的這是個什麽倒黴差事?他要把你綁成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你就心甘情願讓他綁?啊?我若是拒絕了,你自己說說,還活的成麽?活的成麽?”

姚倌兒倒吸一口冷氣,暗道糟糕,倒不是怕被認作與江南王狼狽為奸,也不是怕事不成反丟性命,而是因為,少主從小儒雅文靜,偶有怒氣,頂多提高嗓門喊幾句便罷,何時這般爆發過?

看來夫人仙逝對他打擊過大,這私生一事又成了心頭傷,萬萬不可輕易提及。如今不但提了,還刨根掘底,硬生生揭開傷疤,露出森森白骨,鮮血汩汩,不知有多痛苦。可話說到這份上,只能硬著頭皮說完,一次性疼個夠,以後能減輕也說不定。

忙長身而跪,懇切道:“少主莫要動怒,下面這番話,許更惹人嫌惡。可還請少主聽小人說完,再斷正誤。”

白麟見他這般,竭力平覆心頭煩惡,坐回椅子閉上眼:“對不住。本不是你的錯,我失言了。”

姚倌兒搖搖頭,往前挪挪,接著道:“小人有兩計,許算不上良策妙招,但還請少主勉強聽一聽。”

“你說。”白麟心亂如麻,靠著椅背答地有氣無力。

“少主既有大銘皇家血統,眼下機緣註定,天時地利人和,如若少主不計前嫌,倒真可以放手試上一試。”

白麟不齒:“試什麽?當賊人的兒子,治敵人的國?李福,你當真被江南王灌了迷魂藥了吧?“

姚倌兒耐著性子說自己的:“少主飽讀治國經綸,也曾說過希望有朝一日能掌管碧石寨,治國齊家。少主少時又曾替狼主巡視災民,親耕農田,為百姓沈冤昭雪,申飭不檢,如此德行,實乃明君之材。”

白麟睜眼一睨,這些事早被他埋進心底,眼下提起來,陌生得像在說別人:“那又如何?生不逢時懷才不遇者不知凡幾,貪慕權勢覬覦王座者更數之不盡。“

姚倌兒不理他,繼續道:“如今碧石寨的主子當不成,但普天之下,哪塊土地都有子民,哪個國家都需要君王。何不應天受命,施展雄才大略,換大銘承平無事,即時與大少主一拼高下?”

此番說辭更讓白麟不能接受:“他是我大哥,兄弟鬩墻,莫若禽獸,害己害人。二虎相鬥,必有一傷,他要爭便爭,我卻絕不願傷及手足。況且,大哥並非不是為君之才,碧石百姓如今安居樂業,朝廷安穩,兵強馬壯,我若橫插一足揭竿而起,不成了千古罪人?”

姚倌兒見怎麽誘導都沒用,有些失望:“難道少主就寧願這樣庸碌一生?少主可是志存高遠的皇親貴胄啊。”

白麟揉揉眉心:“我何嘗不明白你的意思?但如今我遠遁江湖,不再是鳳雛麟子,歲月崢嶸再與我無關,自命不凡不過庸人自擾,此事莫要再提。”

姚倌兒再耐心,也奈何不了他主意正,只好住口。

他頓了頓,忽然狐疑道:“李福,這一席話可是江南王教你的?”

姚倌兒一怔,旋即笑道:“少主莫要多慮。欠少主的救命之恩,本以為今生無法再報。老天有眼,叫小人與少主重逢,那麽,小人便至死不渝,用一片耿耿忠心來報答。這些話都是小人自己的意思,也是自己所渴望的,跟江南王無關。”

白麟點點頭:“第一計不成,說說第二計罷。”

“這第二計,乃是三十六計走為上。“

“啊?”白麟詫異,還以為是什麽好主意,沒想竟是逃遁。

姚倌兒認真道:“少主莫笑。如若少主執意拒絕江南王,置之不理,他勢必不依不撓。倒不如走為上策,溜之大吉。就像少主適才說的,如今雖踽踽獨行,但無牽無掛,甚是逍遙自在。孤舟蓑笠,品得煙雨瀟瀟,也看得人生百態,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白麟道:“江南王雖不勢傾朝野,但也手握重權,天下數州,何處無其爪牙?我能逃到何處去?不過坐以待斃罷了。”

姚倌兒卻道:“北疆,南洋,處處俱有可容身之地。地處遙遠,江南王鞭長莫及。”

白麟沈吟道:“這兩處……倒也不是不可行。”又一哂:”只是這般,倒當真成了落荒而逃的亡命之徒,窩囊的很吶。“

姚倌兒又道:“朝中不可一日無君,待皇帝駕崩,江南王尋你不得,終會放手,挖空心思另求他途。等新皇登了基,少主避過風頭,想回來便回來,不想回來,客居他鄉也未嘗不可。”

白麟陷入沈思,但也沒否決。姚倌兒見有戲,立刻旁敲側擊,再接再厲:“小人已經著人為少主安排好了仆人船只,隨時待命,少主何時想走就能走。”

白麟沒料到他竟已安排妥當,一奇之下,暗暗讚許他心思縝密,同時又擔心道:“著人?著的何人?可靠不可靠?”

“客居宛海的一位富商,做的是南洋生意。祖上殷實,算得上家纏萬貫,他這人本事不大,但耿直善良,沒什麽壞心眼。”

“江南王尋我不到,可會牽連人家?”

姚倌兒跪累了,索性以促膝長談的架勢順勢往地上一坐,心裏一高興,面露喜色,眉飛色舞起來:“既是客居,平日裏都在外出海,來宛海的時日有限。至於生意,與江南王府並無關聯,問題不大。”

白麟很是謹慎:”宛海地界都在江南王控制之中,如何能避開他耳目?”

“陸路自是被江南王掌握,但據我所知,王府並無船舶舟楫,他也並未控制海路,所以走水路還是相對安全的。這位富商已和商行貨船打好了招呼,到時只要說一聲,就能上船。”

白麟又道:“他與我素不相識,又不知我底細,為何肯為我賣命?”

姚倌兒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他……他對小人有情。小人只道是幫一位友人,他便欣然接受了。”

白麟蹙眉:“李福,你這般做,豈不是利用他人感情?有失道義啊。”

姚倌兒連連擺手:“小人自不會做不仁不義之事。小人與他坦白說好了,只不過各取所需,做筆交易。”

“哦?他幫你一次,你還他什麽?”

姚倌兒面露難色:“少主……這……小人不便說。”

白麟擡眼,腦中猛然一閃,意識到不對,當即換上命令的口吻:“你不說明白,我絕不照做。”

“少主……”

白麟目光如利劍,逼的他無處藏身。慌忙躲開的目光,躑躅一陣,低聲道:“他只賞過小人一次茶藝,礙於王爺權威,未能近身。小人答應他……事成之後,便……便陪他一晚。”

白麟眼睛一閉,果然不出他所料。斬釘截鐵道:“不成。我不答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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