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料峭泓京風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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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奉十六年,農歷三月二十二。

男兒著七品官服,跪在佛龕前,伏身拜下。

一拜短,二拜慢,三拜長。

起身,點兩根香,又拜了兩拜,插在佛龕前的香爐裏。

轉身,看見來人,微微一笑。

“娘。”

“煜兒,佛龕前,大可不必叫我娘。”中年女人中等身量,慈眉善目,素衣銀釵,風韻猶在。

“好。姑母。”

林苒走到侄子身邊,疼愛地替他整整衣襟,看向房內佛龕,嘆一口氣:“當年收了你做養子,姓氏也改成你姑丈的齊姓,不知你爹在天之靈,會不會怪罪我這個妹妹。”

改了齊姓,認了養父母,就不可在家中安置大哥大嫂的牌位。這成了林苒一塊心病,每逢清明祭日,從心底下壓著的石頭縫裏爬出來翻騰,好不惹人傷懷。

齊煜平靜如水,隨著姑母的目光看去:“當年侄兒心高氣傲,急於上京赴考。侄兒才學不如燁弟,若不是換做齊姓,恐上不得榜。”

說來也巧,齊煜赴考那年,皇帝聽取庸臣讒言,大肆照顧官家子弟,以至於一放皇榜,只有一成中榜士子不是官宦之後。誠然,這餿主意只沿用了兩年,就在眾臣叫罵聲中被取締了。

當年入籍齊家,原是林苒的主意。女人心軟的很,一看見林煜那張長得和表哥七分相似的臉,不禁泫然淚下,憐愛頓生,哽咽著跟丈夫齊澤昂說起這改名換姓之事。林苒雖為小妾,卻溫淑賢惠,深得丈夫傾心。齊澤昂看愛妾如此,斟酌一日,點頭應了。

認養子一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多個兒子孝敬自己倒是好事,可多了個人來□□後遺產,卻是心不甘情不願。

林苒只道丈夫心善,卻不知道他心裏的小算盤打得精細。

齊澤昂,通政司左通政。位居四品,配飾著緋,卻不是能叱咤風雲的掌權者。而林煜為人正直,勤學好問,踏實誠懇,相貌堂堂,又是官宦之後,雖算不上伶俐,但也不至愚笨,似是可塑之才,將來或有作為。他日若謀得個二品三品的官職,也算能為齊家爭光了。

“說起燁兒,你也兩年過年沒有回宛海看看了,不知燁兒過的如何?”林苒臉上帶著詢問之色。

“他……他想必很好。“齊煜想起常臻那一封至誠至理的家書,笑的很是尷尬。

“唉……你和燁兒一直處的不好,我只知你少兒喪母,把過錯推在燁兒身上,可這麽多年過去了,早該想開了。燁兒是個好孩子,得空回去看看吧,嗯?”

齊煜垂下眼:“姑母教訓的是。”

並非想不開,是沒法想開。

而原因,只字片語,如何道的清?

林燁一出生就喪母,林府上下對他投入的疼愛與關懷,自是比對自己要多。可自古以來,早年喪母皆乃人生第一大淒愴。比起連娘親一面都沒見過的弟弟,哥哥所能感受到的苦痛,實則更加深切難耐。

雖是大哥,弟弟被大人圍著捧著,而自己只能在一邊默默看著。這不公在心裏烙下的痕跡,如何也消失不去。心知肚明這不是林燁的錯,可潛意識裏還是忍不住怨起他來。

不知是不是林燁前世修得的福分,他的才華超越齊煜許多。同樣一篇經文,林燁過目不忘,而齊煜要花雙倍乃至三倍的精力,才能勉強熟記。而這,又是一層抹不去擦不掉的不公不平。

這麽些年,齊煜一直未將改籍之事告訴弟弟,書信回家也一直用林府的專用信箋,只怕被他得知自己得益於此才榜上有名,在心裏笑話自己。

這些個聽起來頗沒有大人大量的煩悶,齊煜從未向任何人提起。而與弟弟之間的嫌隙,似是個冰涼涼硬邦邦的磚垛子,從十多年前起,由自己一點點壘高糊實,親手隔開了骨血親情。想要一下拆掉它,下不了決心,也深感無力。

且隨它,順其自然罷。

“你姑丈今日要去西山祭祖,你且跟他先去,翰林院晚些時候再去也不打緊。”林苒看他穿著官服,想必是要去官府,心道這孩子刻苦勤奮,這麽多年日日辛苦,卻仍是個小小編修。常言道,天道酬勤,老天是否該多偏愛他些許?

“好,侄兒這就去。”齊煜欠身施禮,沈默而去。

許是自己多事,提起燁兒和他的關系。唉,人老了總嘮叨些,凈惹人生厭。林苒無言嘆息,望著那稍顯孤寂的挺拔背影,又是心疼又是擔憂。

齊煜平日話本不多,今天更是不甚言語。除卻姑母這一番揭傷疤的話語外,還有另一個不可告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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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下安定,趙氏皇帝雖無甚值得大肆渲染的豐功偉業,這保泰安民的行當做的倒是有模有樣。後人對慶安帝趙誠基的評價,不外乎八個字:根基穩固,性格使然。意思是前朝恒遠帝興國安疆擴張國土的工作做的好,又早早立下太子,最大程度避免了皇子爭位所引發的動亂。穩固的國家傳到謹慎保守、享樂為主的趙誠基手裏,自是盡心竭力維持其安定,於民於君,都是一大幸事。

對比起恒遠帝,趙誠基雖不至於丟家滅國,功績卻平庸至極。皇帝對此心知肚明,對先帝更是心存感激。且試想,若是交到趙誠基手中的國土分崩離析,戰火連綿,這樣一個庸碌的皇帝,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其振興的。

慶奉五年,趙誠基下令翰林院重新纂修前朝史書,必以歌頌先皇為主,那些個小錯小誤,只要並未誤國誤民,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必再於史書中詳細記載。

齊煜初入翰林院時,纂修史書的工作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父親生前常教育齊煜,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面對翰林院中眾文人志士,這短短幾個字在齊煜心裏紮的根越來越深。少年時心裏竄出的那一支立誓要治國平天下的苗芽,慢慢被吸了汁液,刮了果肉,化作一坯黃土,成為了培育謙虛內斂的上好肥料。

翰林院的老爺子們對這位後生的學問不置可否,對他樂於求知的恭敬態度和踏實肯幹的認真態度卻是頗為欣賞,時常帶著他稽查史書,論撰文史。

昨日本是輪休,可用功如齊煜,一大早還是如常來到翰林院。此乃他幾年下來的習慣,即使沒有急需完成的工作,就是讀讀史書,與翰林院學士劉秉霖談古論今,亦有所裨益。

齊煜進門時,劉秉霖正在院裏賞竹。春日裏剛發出的青翠竹節,指般粗細,葉片柔軟纖長,沒有老竹子的風骨,卻煞是可愛。

見齊煜走來,劉老人背著手,笑得慈祥。

“你們年輕人就像這新生的竹子,青青嫩嫩的,要經得起歲月熏陶,千錘百煉,才能臨風傲雪,虛心又堅韌啊。”

“劉大人說的極是。”齊煜微施一禮。

劉秉霖捋捋白須,背著手看向竹尖,悠然道:“說起竹,倒是有一人,頗有竹之氣節。可惜蘭摧玉折,英年早逝,可惜,可惜。”

“哦?不知劉大人說的是哪位高人名士?”齊煜向來對品行高潔之人滿懷崇敬,劉大人這麽一提,倒吊起他的胃口。

“原吏部尚書林丘林大人,著實是位人才。”

齊煜楞住,這閑聊之下,怎生提起了已故家父?

入翰林院時,眾人只知他是齊澤昂養子,卻不知他真實身份。定了定神,道:“晚輩進宮晚,只聽說這林大人雖能幹,卻命薄的很,隨皇帝微服私訪時竟被野狼咬傷要害,不治身亡。”

“野狼咬傷?”劉秉霖捋須的手一停,冷笑,“跟隨皇帝出訪,又位及尚書令,左右那麽多大內高手護著,怎會讓他輕易被野狼咬死?真是瞎胡扯。”

齊煜心裏一陣恐慌,咽一口唾沫,努力克制著泛白臉色。猶豫一陣,問道:“此話……怎講?”

劉秉霖四下裏看看,見院內並無他人,拉齊煜在院中水亭中坐下,這才悠悠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老夫今年六十有四,又做的是修史的活計,這宮中秘聞自然知道的比他人多些。老夫看你穩重可靠,便告訴你也無妨,這麽些事兒窩在心裏十幾二十年,還真是憋得慌。”頓了頓,臉靠的更近些,繼續道:“史書裏頭記載的,咱們皇帝一共微服出訪了幾次?”

“三次。”

“第二次是慶奉幾年?”

“慶奉六年,正月十六出行,三月二十七回宮。”齊煜日日苦讀,連這樣的細枝末節都牢記在心。

劉大人點點頭:“林大人的祭日乃是明日,三月二十二。先不說這時間中有所蹊蹺,你可知皇帝此次微服出訪,都去了何處?”

“晚輩在《銘實錄》中偶讀過,說皇上先到皖州,後折轉往北到了留州,再西行至源州,後從源州回京。怎麽,這些地方有何不妥?”

“據實錄記載,皇帝最後行至源州西風嶺城,因長途跋涉龍體不適,於風嶺城行館修養半月,三月二十起駕返京。但據我所知,皇輦行進緩慢,從西風嶺至泓京,少則十天,多則半月,皇帝一行如何可在七天之內抵達?再說,源州至泓州,官道暢通無阻,既無山擋,也無水攔,更沒有深林長草可藏狼群,何來野狼咬傷之說?”

齊煜聽罷,心中震驚,言語不得,只呆呆的盯著面前的老人,腦中一片空白。

“老夫還知一事,更讓此事顯得蹊蹺。皇帝歸來後,在殿中大設酒宴,席間觥籌交錯時與王爺大臣提起此次微服出行,說在西風嶺養身子的時候,縣令孝敬了一盆迎春花,黃嫩嫩的煞是好看。這話一般人聽上去並無不妥,可老夫恰好有遠親在西風嶺城做花農生意,據他言,二月初始,源州的迎春花苗圃鬧了蟲災,那年的迎春,一朵也不曾開。皇帝老兒憑一己之念編造證據糊弄眾人,卻不想這證據正說明了其中有貓膩。”

劉秉霖說罷,斜眼睨著齊煜,見他垂著手楞在原地,微張著嘴,臉上寫滿不可置信。一得意,嘿了一聲,心道,果然是初事權貴,見識淺薄,這麽個司空見慣比比皆是的宮廷故事,竟驚的魂不守舍了。

拍拍他的肩,笑道:“沒什麽大不了,不過是爭權奪利的陰謀詭計罷了,等你在宮中待久了,自然見怪不怪。”

齊煜腦子裏正一片漿子,忽被老人拍醒,失了的十魂撿回一半,動動嘴巴,只結結巴巴說了幾個字:“晚……晚輩……稍有不適……先……先行告退。”說完怔怔轉身,晃晃悠悠往外走,一雙錦靴像踏在急流深水裏,踩不穩腳,走不踏實。

劉秉霖只道這年輕人必是受了驚嚇,怕自己日後也牽連至某些錯綜覆雜的陰謀裏,得個死無對證,葬無全屍。笑著搖搖頭,哼著小調兒緩緩踱步進屋,心裏因為道出了個憋了多年的秘密而感到愜意逍遙,卻不知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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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白麟站在沐顏齋後的小山坡上,極目遠眺。

日頭還未落下,月亮已經高升,遙遙而對,在銅鏡湖裏投下相映成趣的對影。

手裏呵一口氣,跺跺腳。

泓京的春,來的格外晚。

記得以往在碧石寨,這個時日,早已繁花遍地,沃野千裏,鳥鳴風動,羅裙輕衫。

這正是白麟離開碧石寨後,度過的第二個春。滿眼黑瓦青雲,枯樹幹杈,偶有早些發芽的枝,也僅僅吐露了淡青卷葉,像極了墨筆勾勒出的水墨畫,清清淺淺,淺淺淡淡。

這小山坡,是白麟最喜歡的藏身處。

四處彌漫著竹葉清香,綿綿春雨後泥土芬芳,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站在山坡上,透過漫山竹林,可隱隱眺見皇城金黃的琉璃瓦和宏偉的宮墻。陽光奮力擠出層層青雲,撒在那朱墻金瓦上,一片肅穆恢弘。大銘皇城的結構樣貌,同碧石寨狼主議政居住的銜雲宮同出一轍,只不過銜雲宮稍顯小些,且是清一色的暗綠琉璃襯鵝黃宮墻,看上去多了份輕快,少了份壓抑。

算起來,白麟已在泓京住了一年多的時日。在沐顏齋做活計,打下手,跑跑腿,一來能掙錢糊口,二來可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方便打探消息。

沐顏齋,乃是泓京一等一的脂粉香料鋪子,打點鋪子的都是些女輩,多個男孩子幫忙,到底要方便許多。

白麟生的一副好相貌,性子安靜又會讀書識字,惹的鋪子裏的姐姐妹妹們對他甚是上心照顧。初來乍到時,笨手笨腳鬧了好些尷尬事,不知打碎了多少瓶罐,糟蹋了多少香粉凝膏,姐妹們只當笑話看了,幫著他收拾殘局,並沒有趕他走的意思。

白麟時常因為此事生悶氣,雖不至遷怒他人,卻整日裏沈著臉,不說話,像朵憂傷難過的烏雲。看在女孩們眼裏,這無非是一種變向撒嬌,便更是對他呵護萬分。

他心裏清楚,她們的寬容與照顧,無不來源於對自己虛假身世的同情憐憫。帶著感恩默默接受,心裏卻不免愧疚。同樣也明白,自己不該喜怒形於色,哀樂現於容,只是心底時不時翻湧起無邊的悒郁寂寞,仿徨焦灼,勉力偽裝出的笑容,在女孩子們的溫言軟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如此矛盾的心情,日日在胸口裏敲打,揉捏,壓的胸口生疼,也只有在這冷清清的竹林深處獨處片刻,才能緩解一兩分。

最後一縷脆弱的日光緩緩沈下西山。

沐顏齋半個時辰前就打了烊,掌櫃的李慕然招呼大家預備晚飯,自己則回到二樓臥房裏,坐在窗邊,點亮燭火,縫衣補裳。

“慕姐姐。”香姑娘端著剛沏的熱茶送上來。

李慕柔捏著針,指指身旁椅子,“忙了一天,歇歇罷,坐著陪我說說話兒。”

香姑娘應了,坐下身來,偏著頭托著腮,看向窗外的沈沈暮色。忽見白麟慢慢走下山坡來,眼睛一亮,面上一喜,探出頭去招招手,清亮亮喚道:“俊哥兒!”

白麟正垂著頭想心事,沿著山坡上雜草叢生的小道往回走。冷不丁聽見一聲喚,擡起頭站住身,遙遙對上一張明媚的笑臉。日頭雖冷,心裏也寒,可那笑容純凈的沒有半分摻雜,溫暖的像冬夜的爐火。心中一熱,面上神情不由自主軟了下來,揮揮手,露齒一笑。

李慕然停下手裏的針線活兒,離遠瞧瞧白麟,含笑道:“俊哥兒這些日子,眼看著就長高了,也壯實了。想想他剛從關外來的時候,身上臟兮兮,臉瘦的凹進去,只剩下一雙烏油油的大眼睛,活像只黑不溜秋的小猴子。”

香姑娘咯咯直笑:“可不是麽,山上的竹筍竄了節兒,俊哥兒的個頭也跟著竄,眼瞅著就比我高出一頭去。”

“他身上那衣裳是去年春天做的,袖子褲腿兒都短一截,肩膀也顯窄了。我從前陣子送來的那匹布裏頭挑了個顏色好又結實的,給他縫個春衣。”

香姑娘摸摸李慕柔手中的料子,玩笑道:“慕姐姐,就你最偏心俊哥兒,咱們就得了這麽一匹墨藍錦,都叫你拿去給他用了。”

沐顏齋名聲響,店裏賣的香薰凝膏,皆乃李慕然親手調配的上佳品。往來顧客大都是富家商賈、皇親貴胄,看慣了珠光寶氣佩紫懷黃,店裏女孩子們的穿戴自然也講究些。沐顏齋每年都於瓊州織造坊購進上好的布料,但像墨藍錦這樣珍貴的錦緞,也是少有。

李慕然伸手過來刮香姑娘的鼻子:“瞧這話說的,也不害臊。咱們沐顏齋上上下下,就屬你香丫頭對他最上心。每晚偷偷給他加餐不說,拾掇屋子,噓寒問暖,一樣不少。別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清楚楚看在眼裏。”

“呀!”香姑娘鴨蛋臉上飛上兩片燦爛的霞,羞道:“慕姐姐也真是的……這話千萬莫要說予別人聽。”沖窗外漸漸走近的身影努努嘴,“俊哥兒正長身體,飯量大的很,他人前不好意思說,其實總餓著肚子呢。咱們女孩子家吃的少,他總不好在咱們面前不停加菜加飯吧。”

李慕然笑盈盈道:”知道知道,我可從未戳穿過。“往窗外瞟一眼,”咱們俊哥兒生的真是好,去年瘦瘦小小的,像個小姑娘,如今退去稚氣,臉上輪廓也硬朗起來,一副男子漢的模樣。性子也好,和和氣氣的,你若真嫁了他,定然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香姑娘一笑,低頭把玩著茶碗,喃喃道:“俊哥兒定看不上我,我也不奢望能嫁他,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顛沛流離,就知足了。”

李慕然默然,少女懷春,情意綿綿,可若是終要離開,多一情不如少一愛,也少傷害一顆癡心。或許……俊哥兒便也是做如此打算。

垂下眼繼續縫衣:“我曾有個弟弟,若是還在人世,許和俊哥兒差不多年紀。”

香姑娘一奇:“這倒從未聽姐姐提過。”

“兒時家裏窮,到了青黃不接的季節,連米湯都喝不上。姊妹五個,就一個弟弟,被我爹送進宮做小黃門,後來聽說跟錯了主子,犯了事兒處了刑,現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香姑娘遲疑著:“他長得……很像俊哥兒麽?”

“倒也不是。”李慕然笑道:“只是年紀相仿,所以看見俊哥兒,就不自覺疼愛起來。”

八/九年前的事,回憶起來已不再過分傷感,只是聽到香姑娘耳裏,悠遠的像一聲嘆息。

沈默半晌,香姑娘沖散這略顯沈重的話題:“姐姐,陳公子什麽時候來?女兒節眼瞅著就要到了,咱們拖杜家夫人購得的那斛海珠還需打磨造式樣呢。”

李慕然手上一滯:“哎呀,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回頭我給陳公子捎封書信去。”

“上一次任家小姨娘吩咐下來制梔子檀香粉的花瓣心材,衛丫頭已經浸蜜爇畢研細了,照例是梔子花三兩,檀香一兩,珍珠粉一兩,麝香一錢。妝奩式樣換做了琺瑯侍女彩繪,內有菱花銅鏡。”

李慕然點頭:“妝奩昨個我見了,鮮亮精巧,滿園/□□,正合適。任家是咱們的老主顧,配方氣味一分一毫都馬虎不得。”

“哼,任家那小姨娘,財大氣粗,仗勢欺人,飛揚跋扈,恨不得給那粉裏加兩勺□□!”香姑娘忿忿道。

“你呀,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富貴人家,看誰都卑賤的很,咱們做小生意的,吃的就是看人臉色這一碗飯。”

“誰羨慕他們家的金樹銀山了?任家小姨娘那狐媚子,嫁了個世故圓滑的老狐貍,倒是天生一對,相配的緊。”女孩子不甘心,繼續道:“上次他們來咱們店裏買花鈿,走的時候,衛丫頭送的客,你猜怎麽著?那老淫賊趁任姨娘沒註意,竟然在衛丫頭腰裏捏了一把。衛姑娘氣的臉都白了,若不是俊哥兒打圓場,不知得鬧出什麽事來。”

李慕然搖搖頭:“可惜衛丫頭還就看上了老淫賊的兒子,真是造化弄人。”

“陳公子?陳公子是正人君子,再說了,他又不隨那淫賊姓任。”

“行了,女孩子家要賢良淑德。又是淫賊又是狐媚子的,被俊哥兒聽見了,豈不是丟人現眼?。”李慕然笑著白她一眼,起身下樓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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