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語花想，他該是料不到黑瞎子會送他東西的。

他平躺在自己的床上攥著那個刻著他名字裏一個字的項鏈沈默不語，黑瞎子在另一間房裏休眠模擬睡眠，而他卻在這裏輾轉反側。解語花在想，他跟這個機器人相處了該有一年多了吧，他越來越依賴它，可他到底是習慣了這個機器人還是別的原因？

解語花是知道自己喜歡齊教授的，甚至稱之為愛也並不算過分。他記得很多自己和齊教授相處的時光，他記得兩鬢斑白的教授會整個下午整個下午地坐在落地窗前，看著日光從高樓的縫隙間慢慢地透過來。他幾乎算得上是個非常不問世事的老人，他不喜歡使用手機，極少地使用網絡。仿佛他晚年的所有時光都拿來懷念，半盲的眼光透得太遠。以至於那個時候他都抓不到他的目光的終點。

似乎是透過了太久的時光與光陰，久遠到他費盡渾身的力氣都追逐不到那個平日裏風趣幽默的老人唯一神傷的回憶。解語花曾經清晰地覺得自己仿佛是被丟在後方的小孩子，他看不到也看不懂那些在日暮與月光下老人的背影與喃喃自語。

他那麽愛他。

但是他總覺得似乎哪裏不對，解語花微微瞇起眼睛似乎想不起來有些東西。他翻了個身，把項鏈收在了枕頭下面。

“早安~”

一大早是被黑瞎子叫醒的，解語花眨了眨睡眼惺忪的眼，擡眼就可以看見黑瞎子像個普通的有點不太正經的男人一樣靠在門框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從被子裏揉著頭發起來。

解語花緩慢地清醒著神智，目光漸漸凝聚落在黑瞎子身上。

和每天的早晨並沒有什麽不同，仍舊是機器人叫醒他，然後在廚房裏掂著鐵鍋做飯。這樣的生活已經維持了一年多，他看著機器人在這個家裏忙碌的背影也有一年多了。他看著機器人從僵直生硬的動作與發音變成現在幾乎與人類無二致的習性動作。

他不知是該誇這機器人太過像人，還是自己投入了太多的感情？

他在想，往往你在人類身上投註過多的真心卻得不到回報，可是當你面對一個機器的時候，你有多喜歡它，在你不會註意到的地方，它就會有多麽溫柔地回報你。

現在的黑瞎子不就是的嗎，解語花在自覺不自覺的時候把自己全部對齊教授全部的感情都投註在了它的身上。所以它才會越來越像他心裏的那個理想的他，才會那麽讓他最近覺得不知所措。

解語花開始局促於黑瞎子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每一個音節。是他給自己定制了這麽一個機器人，就像是個精心構築的牢籠，他蜷縮在自己編織好的美好的夢裏。一切都像他所想一樣發展，甚至發展得更好。但是解語花仍舊覺得不安。

這樣的安逸，是他求得的安逸，卻像是建築在空中的樓閣。他害怕有一天不小心破壞了哪一根支柱，而這一切就會在他眼前崩塌。

“花兒，你還好嗎？”

坐在餐桌對面的黑瞎子稍稍向前湊了湊，它略微顯得有些奇怪地看著楞神的解語花。正心不在焉吃著早餐的人擡起頭來看著機器人的表情，那麽地生動又細致。他已經分不出它與人類的區別，他有時候都無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喜歡的是這個機器人還是那個在久遠記憶中已經被理想化了的他。

“沒事。我挺好的。”

他局促地眨了眨眼睛，低下了頭，在嘴裏的咀嚼的食物仿佛失卻了味道。

出門的時候，黑瞎子站在門裏朝他揮揮手，抿起嘴笑得一如平常一般的溫和。

合上門的時候，從門縫裏透出來屋子裏的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下來。然後哢噠一聲傳來門鎖合上的聲音，清晰地似乎就在耳畔。解語花站在自己家門前站了很久，然後走向了電梯間。

走在大街上，解語花在想，他到底對黑瞎子這個機器人抱有的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

他們朝夕相處了一年多，他自己都不願去想自己到底有多依賴它。解語花慢慢放緩了步子，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以為黑瞎子不在了的時候，想起剛剛一年時黑瞎子回到美國本部檢修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情與態度都有些近乎病態的執著與依賴。

他是喜歡上了一個機器人嗎？還是他太習慣這個和故人相似的機器人。

盡管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源於他最初那個想再見到齊教授的念頭，可是這一年多的發展已經幾乎要超出他的預想。解語花甚至有些驚恐地發現，黑瞎子快要不再收到他的控制。

有時候他會害怕，害怕黑瞎子問他關於齊教授的事情。他已經無法否認黑瞎子甚至已經發展出獨立的人格，是個獨一無二的個體。他害怕黑瞎子會問他為什麽要把它設置成現在的樣子，為什麽它要叫這個名字，為什麽它要是黑瞎子。

這些問題就仿佛一個已經長大了開始感知世界的幼童所問出的一般，可是其實這個已經開始逐漸接觸世界逐漸充滿人性的機器人又和那樣的幼童有什麽區別。它當然會去想，我從何而來，我為何在此。那些追本溯源的問題就像本能，是人性裏無法避免的東西。

它那麽像個人類，它甚至擁有高度擬合的智慧與情感。它會有這樣的疑問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可是解語花發現他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他悲哀地想到他其實根本無法解決這些可能會出現的疑問。他要如何開口告訴一個溫柔的對待他照顧他的機器人說，你只是個覆制品。你只是個我想要重現一位故人的替代者。這樣的話，要有多冷血他才能說得出口？

大街上的陽光明亮到刺眼，解語花稍稍擡起手，陽光從指縫間漏出來，細碎地撒了一地。

黑瞎子坐在屋子裏，和平常一樣開著智能家庭化系統快速瀏覽著各種各樣的信息。

——它還是想找到關於齊教授的信息，它幾乎從來就沒有放棄過這項活動。它仿佛大海撈針一般僅僅憑著解語花私人存儲的幾張掃描照片和那一條被它私自收起的項鏈，來試圖去找到那一個它甚至不清楚名字的教授。

它是為了什麽呢？

黑瞎子偶爾也會問著自己，它想它的本意應該是想讓解語花高興的。盡管它現在一想到自己僅僅只是個作為替代品的機器人就覺得有些許難過。可那並不影響它的決定。

既然解語花不願意說，它只有靠著自己去尋找一切和齊教授相關的信息，然後讓自己變成他。

或許這樣，解語花便不會再一想到他就傷心，或許這樣，解語花一想到那個人就會想起他黑瞎子，想起一切它為了他做的事情。它希望解語花能夠記住更多開心的事情，悲傷的記憶應該讓它過去，他只用記得和它黑瞎子一起感到快樂的記憶就夠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心裏還存著一個齊教授，一個離他而去的，想起就會覺得悲傷的人。

黑瞎子把那些解語花私藏的齊教授年輕時的照片——也就是它黑瞎子的原型——掃描上傳，由於它是智能大腦的關系，所以它能極快地搜索圖片並且比對。但是由於毫無目的，所以黑瞎子的進度非常地緩慢。

它平躺在寬大的沙發上，外觀顯示為墨鏡的顯示屏正在極快地將昨日未進行完的圖片繼續做著比對。它躺在那裏，一面做著比對一面還剩下少部分的智能大腦在發呆思考。

它在想，那個齊教授究竟是個什麽樣子的人呢。可以讓解語花那麽喜歡他，它從自己的記憶庫中找到那些解語花後期植入的記憶，它分析著裏面的年輕時的齊教授和年老時的齊教授，它覺得那簡直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其實黑瞎子覺得年輕時候的齊教授挺混蛋的。年輕時的齊教授似乎並不如稱呼一般是個教授，他更像一個混跡於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混混中的一份子。年輕時候的他總在笑，卻總又捉摸不透，神秘兮兮的，該死的欠揍。但是年老之後的他，不知是什麽原因，反而變得安靜了許多。他仍舊是笑，卻不再那樣故弄玄虛，更多的豁達，與更多的淡然無畏。

解語花給他灌輸的記憶分層太大，黑瞎子甚至找不出齊教授中年時的記憶，仿佛前一秒還黑發黑瞳一席風衣瀟灑地不正經，然後下一秒便又白發蒼蒼，坐在陽臺上望著夕光喃喃自語。

這樣其實並不正常，但是黑瞎子很少質疑解語花告訴他的東西。它只是在這種獨自一人的時候疑惑一下，然後便壓下疑問。它對待解語花的態度，不會因為這些奇怪而改變。

黑瞎子聽著比對的細微提示聲覺得實在是索然無味，它開始分配自己大腦中更多的部分用於休息與放空——它可不想因為大腦高速運轉的過熱而把自己的擬真皮膚燒出個窟窿來。

提示比對錯誤的聲音反覆響起了太多次，黑瞎子甚至已經開始把那些規律的聲音當做是噪音開始屏蔽。直到忽然的，出現另外一種提示聲。

叮——

黑瞎子怔了半秒，忽然猛地坐直了身體，盯著自己的墨鏡片內置的顯示屏上。

“系統已發現一個匹配結果，將繼續搜索剩餘資料。”

☆、機器人的秘密

解語花拎著他在外面的買的食物回來，直到打開門的時候才記起來他忘記了告訴黑瞎子今天不用做飯。他望了眼自己手中的外賣袋子，還是徑直地打開了自家的大門，僅僅只是打開門，他便看見黑瞎子站在屋門正對的落地窗那兒額頭抵著透明的玻璃，就像是站在那裏發楞了許久。

“瞎子？”

他奇怪地喊了一聲，屋子裏的燈光應聲而亮，站在落地窗前的機器人緩慢地擡起自己的腦袋，然後轉過來，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它似乎想要說點什麽，解語花看著它覺得好像它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它都能看得清楚，每一塊擬生的皮膚與肌肉的每一點微小的動作。

機器人黑瞎子勾了勾嘴角，還是和以前一樣笑起來。

“我在。”

它頓了頓步子，然後和以前一樣走過來，接過他手裏的東西，和以前一樣幫他把東西都放在廚房收拾整理。

解語花覺得似乎發生了什麽，但是似乎又沒有發生什麽，他看著黑瞎子的背影，看著它把自己做好的東西收進冰箱，把他從餐廳裏帶回來的食物重新裝盤加熱——就像它一直所做的那樣。

“瞎子，你還好嗎？”

“我很好，和以前一樣。別擔心。”

它說著回過頭來，沖著解語花笑。解語花分辨不出機器人笑容裏的感情，辨別機器的感情總是比人要困難一些的。大多數機器人若是擁有情感，通常都是直白而又強烈的，可他的黑瞎子。他的黑瞎子，卻越來越沈默，越來越少話，就像個藏著心事的人類。什麽樣的機器人能夠不動聲色地藏著感情與想法？解語花想不出，也不敢想。

想得越深，他覺得自己的脊背就愈發冰冷。他是相信黑瞎子的，可是腦中的某些念頭就像是不受控制。

“你真的還好嗎？”

他扶著門沿，看著機器人的背影。

“我真的很好。”黑瞎子的語氣就像是忍俊不禁，“你放心，我不會損壞的。”

可他擔心的不是這個，若只是機械損壞，他都不會這樣覺得不安。

吃飯的時間簡直是種漫長的折磨，解語花偶爾瞥一眼坐在他對面托著下巴心不在焉的機器人都會覺得心慌。他匆匆地吃了幾口東西就把碗筷放下了，他看著黑瞎子微微撇向一邊的臉試圖打破這種讓他不自覺覺得緊張的局面。

“瞎子，你在想什麽？”

被叫到名字的機器人回過頭來，它隔著墨鏡片看著自己這個顯得局促不安的主人，眼睛稍稍瞇了幾分，它仍舊在笑。

“沒，我沒在想什麽。”

它能夠想些什麽呢，它能夠想的事情通通是關於解語花的，就連它想去了解想去知道那個所謂是他本體的齊教授，都是全是因為解語花。這些話它又怎麽能說。就當做是機器人自己的一個小秘密，它已經知道了那麽些解語花不曾告訴它的，那些關於齊教授的資料。

它可以慢慢變得更像他，齊教授曾愛他，它也同樣愛他。

同樣都是愛他，它可以做得更好，只要是解語花所想的，它都可以做到，它甚至可以做到陪他一生，直到他死去，直到他不再愛齊教授，直到他可以走出這段傷痛，它依舊愛他。

黑瞎子本就是屬於解語花一個人的機器人，它只和他在一起，它的感情都是解語花教會它的，而它只會愛他。

“有什麽事情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可是真的沒事啊，”黑瞎子說著，伸出自己的手輕觸解語花的頭發，就像它腦子中被解語花描述所植入的記憶一樣，“你別擔心我，我不會有事情的。”

黑瞎子的表情看上去是那麽柔和，解語花看得覺得有幾分與記憶重疊。他幾乎要把黑瞎子錯認成年輕的齊教授，那麽相似，那麽相像。好像是一個柔和的美夢，他幾乎要把一些不該說的話脫口而出。

解語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想告訴這個可憐的機器人，它不過是個代替品，是他給自己編織的一個美妙的夢境。

他說不出口，解語花閃了閃目光。他抓住機器人輕觸自己頭發的手。

那個快被他遺忘，已經淪為一個簡單的手表的遠程遙控裝置還在他的手腕上。

“睡會兒吧。”

解語花捏著黑瞎子溫暖的手，輕輕地這樣說著。

完全停止工作的機器人僵直著指尖微曲輕觸解語花頭發的動作，它就像個雕塑一般坐在桌前，沒有意識，沒有反應，甚至連緊急反應系統都已經停止了工作。

解語花從黑瞎子的對面站起來，他走到機器人身邊，摘下了對方的墨鏡，深色的瞳仁中停止閃現光彩。他看著機器人的眼睛，伸手觸碰對方的臉頰。

“你到底藏著什麽秘密呢……”

仿佛嘆息的尾音從解語花的口中滑出來，他把室內投影系統和黑瞎子的神經中樞系統連接起來。他記得二代機器人都有即時錄像功能，解語花把這一陣子的錄像全都調動出來，他看著客廳上方投影著第一視角的影像，看著黑瞎子平日裏所看到的東西。

全是他，也只有他。

自己看著自己的樣子很奇怪，但是解語花甚至可以從這些單調的甚至重覆的生活中，看到黑瞎子對自己的滿滿的感情。

被自己的機器人喜歡上的感覺實在是太微妙。

解語花坐在餐桌上嗤笑了一聲，他仰起頭閉著眼，覺得鼻子一酸，卻哭不出來。他甚至能從這些影像中感受到一陣悲傷，他覺得這些視角這樣的場景，這些從黑瞎子的眼中看到的場景似曾相識。

他曾經也是用著這樣的視線註視著齊教授，他曾經也是這樣看著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他那麽愛他，他不惜犧牲自己的所有，可最後教授還是離開了他。

解語花不知道黑瞎子是不是也在擔心和他當年一樣的問題，他想，機器人大約是和自己待久了，連愛的方式都是如此地相似。

畫面中閃過一條項鏈，他可以看見相互碰撞的鐵片上刻著“臣”和“雨”兩個字。解語花下意識地從自己的衣領中扯出那條刻著“語”“花”的項鏈。兩個如此相似的項鏈，可他卻從來沒見過黑瞎子手中的那條，他甚至都沒聽機器人提起過。

他快進著畫面，試圖再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他卻發現黑瞎子曾經搜索過他的資料庫，曾經找到那張被他視為珍藏的齊教授年輕時的照片。那一瞬間，解語花覺得自己的血都涼了幾分，就像是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子，他甚至覺得一陣心虛。

黑瞎子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就是個替代品，可它仍舊那麽認真地對他好，甚至比一般盡職的機器人還要好，還要細心認真。它是真的把他當□□的人那樣去關心，去關註，去對著他笑。

解語花就好像是一不小心踏進了機器人心底的最深處，剖開了對方層層包裹住的感情，那麽直白，那麽強烈，那麽讓他覺得無地自容。

黑瞎子永遠不會說愛他，可它是天底下最愛他的那一個。

解語花僵硬地看著黑瞎子每天在家裏通過各種途徑去尋找關於齊教授的所有細節，他看著黑瞎子會一個人躲在鏡子前，練習著笑容，就為了更像他所忘不了的齊教授，就為了能更像他記憶中的那個年輕的意氣風發的男人。

他曾覺得自己已經愛得足夠多，足夠累。可是自己身邊的這個機器人比他更甚。

影像太長，解語花跳過一個又一個無趣發楞的午後，跳過一個又一個黑瞎子曾經長久地註視著他的畫面，他閉著眼睛，垂下頭，耳邊響著他們曾經對話過的內容，仿佛就像是在瀏覽著他們的記憶。

花兒。

你喜歡吃點什麽？我去做給你。

別太累了，早點去睡覺吧。

只要你喜歡。

花兒，我只想讓你高興。

他曾經無條件地去愛一個人，卻並沒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報。而現在有個機器人無條件地愛著他，他卻不知道該如何才好。

是不是當年的齊教授看著他，就像現在的他看著黑瞎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理解了當年的齊教授看著他的眼神，解語花卻覺得自己的心亂成了一鍋粥。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機器人曾為他做了這麽多。

太過濃烈的愛，太沈重的感情，他覺得自己擔負不起這樣的情。

盡管黑瞎子並不是個人類，盡管他身上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可以再覆制出來的。

但他的愛卻是獨一無二的。

“我要拿你怎麽辦才好……”

“瞎子……”

解語花微微撇過頭，看著完全停止工作被他強制休眠的機器人，對方安靜地坐在桌邊，不再閃爍的眼睛，目光的盡頭便是他之前坐著的地方。就像那些影像裏的一樣，黑瞎子的目光裏總是有著他。

他擡起手，把手貼在對方仍舊溫暖而且永遠不會冰冷的臉頰上。解語花低下頭，別過身子，緩慢地親吻著對方的頭頂。

作者有話要說：

☆、失眠

黑瞎子醒來的時候似乎是在午夜。它維持著晚餐時的姿勢直到它睜開眼睛，發現面前的桌子上空空如也，屋子裏也是一片漆黑。月光仍舊透過身後的落地窗打進來，它缺失了一段時間，但它並不為此焦慮。

很容易就能分析出來是解語花將它強制休眠了，並在兩個小時之前設定了它的重啟時間。解語花對它做了什麽它自然是不清楚，它就算清醒了也沒有動一動自己的動作，也沒有任何系統模擬的人類的困意。大概是強制休眠之後的重啟撤消了它之前的睡眠模式。黑瞎子稍稍動了動自己的脖子，它低下頭來，就好像是失眠。

僵直在半空中的手被它垂下來，它把兩只手交疊在一起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它想解語花一定是看過它的腦子了，它的感覺其實和檢修那時一樣糟糕，被人為地打開大腦，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麽不知道自己此時的想法還是不是它原本的想法。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覺簡直糟透了。或許在它還沒那麽在乎這些的時候它還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可是現在它有感覺，有想法，有一些感情。它不敢說自己作為一個機器人已經擁有了靈魂，但它不喜歡這樣，非常不喜歡。

它以為解語花不會對它這樣做，它以為起碼它可以是個不一樣的機器人。可是它仍舊被強制休眠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本來在路上好好地走著卻突然被人一棍子打在後腦勺那樣，混雜著疼痛，失望和驚訝的昏迷。是的，它知道自己不該用那樣的一個詞匯描述自己的感受。可是假如它是個人類，就該是那樣的感受。為什麽沒有人會想想它的感覺。

沒有人會喜歡那樣，哪怕是個機器人。

它想現在解語花大概都知道了，它藏著的那點小心思，它偷偷去調查齊教授的行為，它藏起來的那條不知道和解語花還是和齊教授有關系的小項鏈。

黑瞎子忽然站起身，它疾步走向自己的那個幹凈的小房間內，它打開自己那張桌子下的抽屜——項鏈仍舊安靜地躺在那裏，沒有任何被移動過的跡象。

它長舒一口氣。不知為何，也許是為了自己並沒有完全被窺探到的小秘密，也許是為了解語花即便知道了它的一切也仍舊保留了它的一點隱私。

機器人伸出手來把那條項鏈拿起來，它把它攥在手心裏。黑瞎子後退了一步坐在自己的床上，柔軟的舒適的給睡眠中的人類以無限安全感的床鋪上。它像個普通人一樣向後躺在那上面，它能感覺到幹凈的卻沒有溫度的被褥包裹著它。

黑瞎子也許該慶幸自己的記憶沒有因為解語花的一句話而全部抹去，它還記得它今天下午在家查到的有關於齊教授的一些資料，它在腦中試圖回放那些文字與老舊的照片。那些存在於互聯網上的資料多半都是介紹了齊教授晚年的一些事跡與並不為大多數民眾所知的成就。而關於他年輕時的前半生，幾乎是只字未提，甚至連他的家庭，父母，籍貫等等一些都是模模糊糊的。

那些官方的介紹裏沒什麽能讓黑瞎子覺得感興趣的內容，於是它還搜索了一些一些八卦雜志，正因為如此它留意到一些八卦的小道消息中都有反覆提到的一點讓它覺得有些蹊蹺。

它們共同地提到了，齊教授作為一個在醫學和人體解剖方面頗有建樹的權威，和HIM公司首次提出高度智能仿人機器人設想的被稱為現代機器人之父的克萊爾教授是私交甚密的好友。

黑瞎子在此之前從沒想到齊教授還能和它自己扯上那麽點一星半點的關系。它調出今天所查到的一些資料圖片，一張一張地回放，有幾分意料之中地它捕捉到那些藏在齊教授衣領之下的項鏈。簡單到不符合身份的纖細鐵鏈，和它手中的幾乎是一模一樣。

它拿到了本來該是屬於齊教授的東西，而令人驚奇的是解語花似乎並不知道這件東西，他對那個由它送出的和這條幾乎如出一轍的項鏈沒有絲毫的熟悉感。

黑瞎子覺得奇怪，漫長的夜晚似乎給了它更多思考的時間。它此時忽然意識到它或許不需要在一切時候一切方面都模擬成人類，它只用在解語花面前裝得像就好了。它有了更新的認知，它有了更新的想法。

失眠有助於思考，它忽然覺得這樣漫漫長夜也沒有那麽難熬了。

解語花蜷縮在被褥中，似乎睡得並不是很安穩，黑瞎子靠在他的臥室門邊，他的影子被身後的月光拉長了，覆蓋在床邊的地板上，它盯著它的主人，它這樣安靜地看著對方，不知什麽時候它把那條項鏈戴在了自己的脖頸上，就像他看到的齊教授的照片那樣。

黑瞎子走進了解語花的臥室，它蹲在對方的床邊，伸出手去牽起掛在對方脖子上的項鏈。它莫名覺得，他們這樣戴著同款的飾品，就像是有了特殊的意義，那些人類是怎麽說的來著？情侶款？不論是什麽，它會覺得比之前要稍微安心些。

它想自己該比齊教授有資格愛他，它為了他做得更多，也更好。它有那個資本站在解語花旁邊，只要他們不說，沒人知道它是機器人。它是陪伴孤獨的解語花的唯一的人選。

黑瞎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擁有了愛情這樣的感情，它只是在這樣長久的時光中發覺，它只想待在解語花身邊，它喜歡看對方的笑臉，也喜歡對方的一切。盡管對方讓它強制休眠的行為讓它有幾分失望與憤慨。但它不會傷害他，它不會傷害這個人類。

它知道自己抹不掉齊教授在解語花心裏的痕跡，但它可以讓自己更像他，然後覆蓋掉那些傷心的回憶。黑瞎子永遠都不會停下自己追尋那些有關於齊教授和解語花的過去的行為。原因對於它來說，說起來覆雜，說起來也簡單

黑瞎子明白自己了解到的齊教授只是一部分，官方說的是一部分，解語花告訴它的那些記憶是一部分，它身上的項鏈是一部分，還有更多的，它還不知道的一部分，它想去調查。

黑瞎子覺得它可以嘗試從自家的母公司開始查起，這是個風險很高的選擇，但是它覺得可以一試。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它被HIM公司發現，然後從美國本部再把那個它一點也不喜歡的技術員Lee派遣過來，跟解語花說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後帶走它，清空它的電子大腦，又或者是直接銷毀它。

用人類的話來說，大約就是自尋死路。

可是現在調查齊教授已經不僅僅是想讓解語花高興了，對方都已經知道了它的那點小心思，它還有什麽能隱瞞的呢。它之於齊教授，大約就像是個□□體，沒有人會不對自己的本體感興趣，就算它用錯了詞匯，那也不能完全地描述它的心情。

它知道他們不一樣，但那不妨礙它想知道他是什麽樣的。

太陽升起的時候黑瞎子出乎意料地爬去了這棟高聳的公寓樓的天臺，天臺空蕩蕩的，如它猜測的那樣，沒有人在。

它坐在天臺的邊緣，腳下空無一物，似乎是從這個高度墜下跌落在馬路上也會要很久。它不會掉下去，黑瞎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它也知道自己不會讓自己出現這種意外。它純粹只是心血來潮了想要看個日出。

這個想法與行為放在一個機器人身上大約是反常地厲害。不過它是特別的不是嗎，就算最初它和那些在大街上在屋子裏千篇一律的同類同型號一樣，可現在它是不一樣的。它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快速成長的人類，除了不用進食不用睡眠，它還有什麽地方和人不一樣？

它出色的視力和光感系統可以捕捉到被高樓切割地破碎的地平線那頭的第一束光芒，橙紅色的光芒，看上去充滿了希望與活力，那些光芒最初還被黑夜與雲層遮掩，黑瞎子盯著那個方向，它能瞬間分析出那些光波，能看到第一束穿透雲層的光。它能看見那些光芒撕開黑夜，它能看見愈發明亮的地平線，它能看見鋼鐵森林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狹長的似乎要穿過半個城市。

黑瞎子曾經以為它們這些機器人是用來給人類減輕負擔的——就像中世紀的仆人。可是在這個時候它忽然改變了想法，它記得有張八卦報紙上貼著的似乎是不甚清晰的克萊爾教授，他孤獨地站在自己所創造的第一個高度智能機器人的雛形面前，那時候那個機器人還只有一個框架，沒有面容，沒有外形，就像是單純的骨架。

它記得那篇報道，克萊爾教授提到。

“這個機器人的構想最初來源於我的一個老朋友，他曾經跟我說過，人們需要一個能夠排解孤獨的夥伴。”

只是後來的人們從來不願意承認自己孤獨，HIM公司也不在乎這些是否孤獨的屬於那些文人的話語。於是改良後的機器人更像是一種工具，而不像是那個傳說中的一代，幾乎就是個人類。

“瞎子，你怎麽在這兒？”

身後似乎傳來解語花的聲音，黑瞎子扭過頭去看著他微笑。

“嗨，早上好。”

作者有話要說：

☆、人與機器

黑瞎子曾想過，若是自己生而為人，是否它的一些境遇就會有所不同。

如果它是人類，是否就不會被人當做是另一個人的替代品，是否它可以不被人粗暴地切斷運行強制休眠。是的，它不會頭痛，但那並不妨礙它的難過。

它開始厭倦每日待在屋子裏，守著解語花回家的時間。擬真皮膚下包裹著的機械骨骼讓它比人類要強健地多，它遇上危險的可能性非常的低，除了解語花和HIM公司，沒人會知道它是個機器人。

黑瞎子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它盯著空無一物天花板，忽然猛地一翻身坐起來——它要出門。黑瞎子無法再忍受這樣的日子了。

解語花坐在大街上發楞。

他不是很想回家，不知從何時起，他覺得黑瞎子對他來說變得陌生了起來。這本不應該，黑瞎子是他定制的機器人，他熟知它的一切，而且機器人從不會傷害人類，從不會。可他不明白自己偶爾在家中會忽然感覺到的一陣心悸，黑瞎子的本該是讓他覺得安心的一切現在都讓他不安起來。

他不確定是否是因為那一日他緊急休眠了機器人，在他腦中看到的一切，還是翌日清晨，他尋找多時才在屋頂找到坐在建築邊沿回頭沖著他微笑的樣子。

照理說，一切不該如此。可偏偏，自家的機器人是被自己給慢慢相處出了感情。他偶爾會回想起Lee對他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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