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留下的那些 (1)

關燈
美國對於黑瞎子來說是個極為陌生的地方,街上有著比中國多上好幾倍的各式各樣或新或舊的機器人,它們不會像在華的為數不多的家用機器人一樣盯著它看。或許是它們都已經習慣了各式各樣的人形機器人,有不同的外觀,有不同的聲音,有不同的樣子。黑瞎子覺得自己走在街上就像是被忽視了一樣,這讓它甚至還感到了幾分不習慣。

身邊的Lee側頭看了不甚自在的機器人一眼,他輕聲哼笑了一聲,摸不透的意味。Lee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臉上依舊帶著笑容。

“不習慣你的家鄉嗎,Q7356?你可是在美國本土制造誕生的啊。”

黑瞎子眨了眨眼,沒有吭聲,它擡頭望了一眼和中國迥然不同的建築和高聳的樓房,太陽擠在狹小的天空裏,甚至還被遮住了一角。它想自己怎麽可能會習慣這樣的一個地方,這不是它所生活的地方,它也並不喜歡這裏。

“並不習慣,先生。”

它想了想,仍舊是回答了Lee的問話,並在末尾加上了生疏的稱呼。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它剛剛睜開眼睛面對解語花時候的樣子。做回一個本分的機器人,為人類服務的智能機器人而已。

天亮了嗎……

解語花揉著腦袋睜開眼睛的時候被窗外的日光刺得有點睜不開眼,但不適很快就過去了。他赫然發現自己居然靠在落地窗上睡著了,硬邦邦的玻璃著實靠得他腦袋都有些疼。

看起來黑瞎子這次是一夜都沒回來。解語花在心裏想,照著那家夥的個性,要是半夜回來見到他睡在這裏是一定會想法設法不驚動他而把他弄回柔軟的床鋪上睡覺的。那臺機器人總是這麽溫柔,帶著一點點善解人意的意味。他很喜歡它這一點,而這一點大概也是它和齊教授最不同的一點了吧。

解語花在想,大概是機器人天性的緣故,它們不會對人類顯露出任何兇狠或是不耐的表情,它們有著超乎常人的耐心來應對人類的一切要求,所以它們在人類的感受中有著普通人所無法企及的溫和。

也難怪會有人深陷在機器人所能給與的不會反抗不會說不的一切裏,解語花想大概真的有人會把機器人當做自己的伴侶吧……只不過HIM公司不知道而已,只不過他們瞞得足夠好而已。

他揉了揉自己的額角,忽然笑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解語花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走進了那個他幾乎一年都沒好好待過的廚房給自己準備早餐。冰箱裏有剩下的食材,被碼得整整齊齊的,他粗略地看了一眼前幾天黑瞎子切好的一盤生肉,肉絲的長度和寬度大概相差不會超過一毫米。

“真不愧是個機器人啊……”

解語花呢喃著感慨了一聲把東西又放了回去。他簡單搜索了一下就發現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剩下的白粥,剛剛好就是他早餐能吃的那個分量。雖然屋子很整齊,機器人也不會留下什麽特別的氣味以供人懷念。但它仍舊在這些細小的地方宣示了自己的存在,在每一個細節裏,比如一份簡單的白粥,比如昨天它留下的飯菜。

誰說的機器人都是生硬而冰冷的呢,誰說過就算機器人做得再像人類也無法和人類相比較的呢,是誰說就算給機器人設置了體溫也無法像人類一般給人溫暖呢。

明明他的機器人就是這麽善解人意,明明他能夠在它的懷抱中體會到一絲屬於過去的溫暖。那家夥笑起來的時候,他明明也是會覺得快樂的。只不過是構造不同而已,解語花想,他們其實都是可以體會到感情呢,只要你願意對它付出,那麽一定就有超乎想象的回報,不是嗎?

解語花把白粥裝好放進加熱爐裏設置好溫度和時間進行加熱,廚房裏的溫度慢慢升起來,帶著一種奇妙的感覺,仿佛連同空氣都變得溫暖起來。

褲兜裏的手機響動起來,他靠在廚房大理石的處理臺邊沿上,一邊看著加熱爐裏慢慢旋轉的那一碗白粥,一邊劃開手機的顯示屏放至耳邊接聽。

“你好,解先生,這裏是HIM總公司。我是Q7356的技術員,Lee,您還記得嗎?”

解語花一頓,他在腦中迅速地回憶了一下Q7356和Lee這兩個名字分別代表的是誰,待想起之後他一下子站直了身體,不由自主地走向窗邊的方向。

“是瞎子怎麽了嗎……?它出事故了?”

“Q7356並無異常,它現在身處美國總公司進行每年例行的檢修工作。”大洋彼岸的Lee舉著電話看著房間內茫然地看著各個白大褂的黑瞎子挑了挑眉頭,他語氣平和地進行著解釋工作,“由於這是今年HIM公司出臺的新規定,所以很抱歉沒有事先通知您,現在Q7356設備完好,過幾日我們會免費將其送至您家。”

而這邊的解語花楞了楞,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的態度實在是太過急躁,他記得當初就是這個人告誡他別和機器人走得太親近。解語花莫名有種心虛感,他支吾了兩聲表示聽見了,而Lee也有著良好的職業素養沒有戳破客戶的尷尬。

“二代智能機是去年推出的新產品,HIM公司希望對其進行更加深入的性能與服務調查才會做出這種決定。”

“檢修不能在北京做嗎?你們能夠保證機體內的數據不會被你們重置清空嗎?”

Lee似乎是早就料到解語花會這麽問,他的應答相當地從容不迫:“由於HIM公司並未在華開設分公司,故只能飛往美國總公司進行檢修分析,我們保證機體內的數據完整,不會損壞客戶們一絲一毫的利益的。這一點,還請解先生您放心。”

對方說得滴水不漏,解語花自覺也沒什麽好問的。他想自己可能比起一般的機器人所有者要對機器人在意地多,他輕飄飄地嘆了一聲,廚房裏傳來白粥已經加熱完成的聲音。解語花漫不經心地瞥過去看了一眼,他蠕動了幾許嘴唇,最終還是決定結束這個通話。

“那就這樣吧,可得記得把它送回來。”他斟酌了一下,還是把那句它對我很重要給咽回了肚子裏。

電話裏的Lee似乎是笑瞇瞇地答應了,解語花懶得去想這個怎麽著看上去都有點像是電影裏的間諜的技術員是不是真的藏了一點自己的心思,他覺得,總不能長了一張壞人臉就真的會是個壞人吧。

收了線他就跑去廚房收拾自己的早餐,白粥在廚房裏氤氳出了一絲絲的白氣,看上去溫暖而又可口。解語花端起來淺淺的嘗了一口,果真胃裏感覺暖和了許多。連同之前不安的心情都好轉了不少。

解語花坐在桌前慢慢地喝著這一碗粥,他想,哪怕黑瞎子離開了,它也用自己留下的那些東西在給他溫暖與安全感。它是個好機器人,是他見過的最好的機器人。

黑瞎子很確定他不喜歡這個看起來有著很多儀器而且四面墻壁都是白禿禿的房間。這個很像它陪解語花看過的各式各樣的恐怖片科幻片裏做人體試驗的地方,他的檢修師們還和電影裏一樣穿著白大褂,最重要的是,這裏只有它一個機器人。

實在是太刻意了,不是嗎。

它有疑慮,但是它不能表現出來。黑瞎子知道自己比起那些大街上隨處可見的機器人們多了幾分感情,它甚至能夠感覺到這些感情是它作為一個機器人最寶貴的東西。貴重的東西要努力藏好,不被其他人發現。

雖然它確實是這麽想的,但是老實說在那個房間裏待的那幾天裏它的記憶很模糊,當然它知道自己的記憶大概有一半都是解語花設置進去的,但是起碼還有一整年和解語花相處的時間與情景是它自己的。它分辨地出來,它不會混淆這些東西。這一切還都得感謝HIM公司給它們設立的那一堆條條框框,讓它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身份與立場,它也不會混淆那些不屬於它這只出廠編號為Q7356的機器人的記憶。

可是在這個房間裏,它似乎是被人強行剝離又或者該說是屏蔽了儲存的那部分,導致它無法記得自己看見了什麽,說了什麽,聽到了什麽。它的儲存部分在那幾天裏就像是被關在了小黑屋裏,只有出口而沒有入口。

那些穿著白大褂的檢修師們可能問了它一些問題,可能跟它說了什麽,甚至有可能撬開了它的腦袋去看裏面微小的線路和模擬的實體電子大腦。這些都有可能,可它全都不知道,這些讓黑瞎子有點不安,它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人撥開了放在了一張實驗床上,他們能看到能知道它的一切,而它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不記得。

它有好幾次想問你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麽,可是轉個念頭一想,它又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在那些人眼裏,它是個被人類制造出來的比人類低一等級的機器人,它什麽都不該問,因為人類對它做什麽都是不需要向它說明的。

有時候它真覺得人類是種殘忍的物種,他們自以為比一般的動物高貴上等,他們每天叫嚷著要平等,可是骨子裏甚至都不會真正認同不同地域的是同等的人類;他們以自己擁有感情為傲,可是他們卻對路邊需要幫助的流浪漢們視而不見;他們看上去強大無比擁有智慧,可是他們仍舊懼怕機器人和他們創造出來的一切,害怕那些機體擁有生命,害怕它們擁有智慧,然後把人類踩在腳下。

其實這不公平,黑瞎子想,可是每當它想到這些的時候自己的電子腦就像是負荷過大而發生了損壞一樣,它會覺得腦子裏的微線路劈啪作響,攪得它無法思考。可能這是HIM公司設下的安全裝置,也可能是因為三大定律深植腦內而導致的反應。

作為一個機器人,它不應該擁有這些念頭。可天知道,它到底有多麽想變成一個人類,一個擁有脆弱肉體卻能夠毫無顧忌地愛恨的人類。

黑瞎子有時候會覺得自己想哭,可是它哭不出來,它的體內是沒有液體的,它無法流出眼淚。它只能面對鏡子看著自己無比哀傷的表情,看著那雙電子眼毫無變化,只有一個悲傷的表情,久久地無法舒展。

“嘿,Q7356。檢修完成了,你可以回家了。”

Lee站在它身後帶著和來時一樣不可捉摸的笑容沖著它說著。

黑瞎子聽到這話一楞,它呆滯地站在原地無法言語。

回家。機器人猛然間覺得這樣的一個詞染上了幾分溫度,連它根本就不存在的心臟都被暖上了些許。

☆、嘿,回家了

“我自己回去?”

黑瞎子手裏拿著Lee給他的一張機票感到非常的困惑,而技術員還是一如既往地沖它微笑著:“難不成還需要我送你回去嗎?拜托,我可不是babysitter,而且你也不是A little baby。”

站在有著華裔血統的技術員面前的機器人聽懂了這個非常無趣的玩笑,它配合地笑了笑,低頭收起了那張機票。Lee看著它的動作神情像是饒有趣味又像是若有所思,他轉了轉眼珠子,像是隨口聊起天來一般找了個話題。

“看你剛剛高興的樣子,看起來我們公司的擬人化和機器人的服務意識還是做得不錯的。”

這話技術員說起來可能覺得沒什麽,黑瞎子把視線轉回他的身上時的動作頓了頓。這話它聽起來覺得有點不舒服,可是從邏輯性和人們普遍的價值觀上來說是沒有任何錯誤的。它能感受到的只是情感上的不適,和一點點的不悅。

它甚至可能還得感謝對方的誇獎,黑瞎子作為機器人沒有下意識的動作,它只是停頓了一下,沒有接話。

只過了一周。它離開解語花的時間僅僅是一周,可它並不習慣,它習慣的是午後落滿日光的擁有落地窗的大客廳,它習慣的是餐桌上解語花吃到好吃的食物時露出的滿足的笑容,它習慣了一切圍著解語花轉的生活。這是它該擁有的習慣,它不明白HIM公司為什麽要突然打破這個習慣。

“看來話題起的不太好。”Lee見黑瞎子沒有要回答他的意思,便無所謂又自嘲地聳了聳肩,他拍拍黑瞎子的肩膀,“衣服其實挺不錯的,解先生對你可真不錯,早點回去吧。我看你也是這麽想的,對吧?”

他沖著黑瞎子眨了眨一只眼睛,像是有著意味深長的眼神。黑瞎子沒明白這位故作神秘的技術員是想說什麽,可對方不以為然地早就轉身走了,完全不在意他是不是會中途逃跑,他甚至都不擔心。

黑瞎子莫名地想,我真的那麽想要回家嗎,已經明顯到連總公司都不會覺得我會中途逃跑的地步了嗎?

它把垂在身側的手揣回了自己的褲兜裏,那裏還躺著它很久之前撿到的一條串著兩塊刻著字的鐵片的項鏈。鐵片的邊緣咯著它的仿生皮膚,壓迫到傳感器,它能感覺到它的形狀,可是它知道它們在它的口袋裏待上多久都不會沾染上屬於人類的溫度與氣味的。

離開黑瞎子的日子並沒有當初失去齊教授的時候那般難熬,解語花端著自己弄出來的晚餐的飯碗盤腿坐在投影電視前的沙發上時這麽想著。電視上播著無趣的新聞報道,他一邊咀嚼著食物一邊神游天外。

長嘆一口氣向後仰倒在沙發靠背上,兩只手端著碗擱在腿上,嘴裏銜著筷子。解語花盯著天花板不知道自己的思緒已經飛到了哪裏。他的腦子一下閃現著模糊的久遠的與年輕的齊教授共處的日子,那些畫面好像沒頭沒尾,有時候甚至就像夢一樣,想不起是如何開始的,就那樣到達了中間經歷的過程。又一下子飛到現在的機器人黑瞎子圍著他轉的生活的片段,這些倒是清晰地很,他能夠記得什麽時候是誰說了一句口誤,一人一機無聊地笑成一團。而後又飛到自己和年邁的齊教授生活的片段,他記得自己一直在照顧那個風趣幽默的老人。這些記憶有的清晰有的像夢境般模糊,他想可能是有的記憶太過久遠,久遠到他都記不太清楚了。

騰出一只手來把銜在嘴裏的筷子拿出來,太陽從左邊的落地窗打過來,他稍稍側個臉就能看見那些漂浮著的移動緩慢的浮塵。

這些都是他的記憶與生活,就像這些浮塵,緩慢地在這個世界上漂浮著,直到最後湮滅。

解語花一個挺身坐直了,把已經差不多吃完的飯碗和筷子拿在手裏,滿不情願地踱向廚房把它們扔進洗碗機裏。他其實有點不習慣,以前這些東西都是黑瞎子收拾的,他喜歡趴在沙發椅背上看著機器人洗碗的背影,聽著水龍頭裏的自來水沖刷著碗碟的聲音。

那樣安穩又祥和的生活。

他真是挺想念機器人在他家的那一年的生活的,雖然黑瞎子並不是說永遠地離開他了,它仍舊會回家,回到這個算得上是他們兩個的家裏。但是解語花總有預感覺得可能會有不一樣的東西打破他們這樣的生活,所以他不滿HIM公司對黑瞎子突然的指令,而他又不想面對那個可能會改變的未來的生活。

事情都是經不起惦記的。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齊教授在他面前說起的一句話,那個老人用一種滄桑又無奈的眼神看向了遠方,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摩挲著座椅的扶手。他說很多事情越惦記反而越糟,倒不如順其自然,那樣便可能最後的結果不如現在這麽糟。越在意越沒辦法做出正確的決定,不如放開,命裏如何最終都會得到一個答案的。

解語花揉了揉自己的臉,告訴自己還是別再想了,免得到時候黑瞎子真的回來以後,生活變得不如從前,走向一個奇怪的方向。他可不想看到那樣的未來。

我只想和以前一樣,能和他(它)過上一個安穩的生活就好。

就這樣就好了。

他這樣想著,投影電視降低了音量,依舊播報著無趣的政治新聞與越發顯得毫無新意可言的娛樂事件。而屋門鎖扣響動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傳到了解語花的耳中的。

開門之前,黑瞎子站在屋門外倒是猶豫了很久。它有些過分緊張地握緊了自己的手,指尖壓迫手掌仿真皮膚下的傳感器,連具體能有多少壓力都瞬間被自己的電子大腦給計算出來了,可它仍舊有著不安。

這樣的不安來自多方面,它對一周沒見的屋子與想見到的人有著不安,它對自己有著不安,它對突然被中止的日常安穩的生活有著不安。天知道HIM公司對它做了什麽,會不會出現什麽奇怪的事情而它自己是察覺不到的。黑瞎子完全不想因為自己不知道的原因而傷害到解語花。

而且它對自己實在是自信不足。黑瞎子知道自己是解語花找HIM公司定制的機器人,它這樣定制的型號所需的費用並不便宜,但是解語花不缺錢它也是知道的。萬一,只是萬一,解語花又定制了一臺和它一樣的機器人呢?黑瞎子知道自己只是個替代品,它又不是個真實的人類,哪怕被丟棄都是理所當然的。它害怕打開門之後看到另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站在過去一年它所在的位置上,用來維持解語花所期望的安穩的生活。

它能夠想象到那樣的畫面,那樣很搞笑,但是它是連配合的笑都笑不出來了。

黑瞎子並不是獨一無二的。它知道這個名字甚至都不是它的,而它這樣的型號HIM公司可以生產出一大堆出來。它唯一擁有的,只有那些和解語花相處的生活的記憶,和它現在這樣能夠感覺到情感與思考的“自我”。

面前這扇門裏,應該是它的家。

黑瞎子在心裏默念了好多遍,它說服自己悲觀的電子大腦,說服自己相信自己還是能夠在解語花心裏占據一小塊地方的,哪怕是和另一個已經逝去的人重疊。那樣起碼也能證明它的存在,證明“我”的存在。

機器人走上前一步,在門鎖上驗證自己的信息並與雲端登記的服務器所儲存的屬於這間屋子的那臺機器人信息核對。它如往常一樣看見綠燈亮起,門鎖彈開的輕微響動,它擡起手輕輕地推開了門。

隨著門的推開,它能迅速地捕捉到從沙發那邊著急的小跑過來的解語花的身影,它悄悄地松了一口氣,朝屋子裏踏進了一步。解語花站在他面前好幾步的地方盯著它,黑瞎子忍住沒有去分析對方的面部表情與神色來探究自己主人到底在想些什麽。

它只是兩只腳踏進屋子,然後如往常一般反手關上了門,脫下了慣穿的鞋子,踩上屋子裏的木地板。黑瞎子擡起頭來,看著解語花露出一個帶著歉意的笑容。

“抱歉,我走的時候忘記跟你說了……通訊器有點損壞所以沒來得及……”

黑瞎子對自己在總公司傳來的雲端指令下關閉通訊器的行為向解語花撒了個謊,但是顯然解語花並不在意這個,他甚至沒有等到它說完,就快步走上前來抱住了它。黑瞎子把自己半真半假的解釋咽了回去,它低了頭把下巴擱在解語花的肩膀上。

“抱歉。”

最終什麽解釋貌似都不需要了,黑瞎子想。它湊在解語花的耳邊說著抱歉,聲音低沈又帶著滿滿的歉意。解語花聽著這個聲音,仿佛一下子把自己擁抱住的那個機器人帶入成了齊教授的。他仿佛聽到那個永遠地離他而去的老人用著年輕時溫和而低沈的聲音向他道歉。

就像是為了他的永久離開而道歉一樣。

可解語花清楚他不需要這樣的道歉,他不過是想再見到他,和以前一樣和他過著安穩而平淡的生活而已。他自認為那不是個非常過分的要求,但這世間最難辦到的便是安穩。誰的生活裏沒有意外,誰的生命中不會有人來了又去,只是有的人習慣了離開,有的人迷戀過去。解語花想,自己永遠也無法接受最重要的人離自己而去,這可能是他永遠都不會習慣的事情。

他覺得胸口悶得厲害,那種難受但又說不上是悲傷的心情讓他胸悶,於是解語花放開了被他擁抱住的機器人。機器人仍舊戴著墨鏡,他看不到它的眼神。他猜測可能那雙機械眼裏充滿了悲傷與抱歉,大概機器人擁有的感情就是這麽分明而強烈,不過他並沒有一探究竟的欲望。

“下次。”解語花開了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他沒有理會這個,“下次一定記得跟我說。還有,”

他頓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來沖著機器人笑起來。

“一定要回家。”

黑瞎子楞楞地看著解語花的笑容,它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充滿了一種矛盾但是溫暖的氣氛,解語花應該責怪它的,但是他沒有,那個喚醒它讓它像個人類一般生活在這個屋子這個城市裏的人告訴它,一定要回家。

這算是給了它一個家嗎?

黑瞎子低下頭笑了一聲,覺得那些考慮都變得可笑起來。它同樣對著解語花笑起來。

“恩,不過去到哪裏,我都會回來,我都會回家。”

這樣的話,大概算得上是人類的誓言吧。

作者有話要說:

☆、項鏈

黑瞎子有時候會把當初在地毯裏撿到的鐵片項鏈拿出來看看。上面的字它分析了很久之後才覺得那兩個字作為人名才是最大的可能性。

是雨臣還是臣雨呢。

它在一個人孤獨地待在家中的時候會像個人類一樣躺在沙發上想這些事情,它毫無疲倦感地把項鏈舉得高高的,兩塊刻著字的鐵片相互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雨臣……雨臣……臣雨……臣雨……”

“究竟是哪一個呢……”

它一手枕在腦後一手舉著項鏈,墨鏡片上閃過無數個人名,從以前到現在,從活著的到死去的,那麽多那麽多的名字,它還是不知道從哪裏開始找起。

想更多地了解解語花,想更認真地對他好一點,所以才會想知道他的一切,想知道這個被遺落在地毯下已經無人惦記的項鏈裏到底有著什麽樣的意義。

黑瞎子認真地看著那條項鏈,它覺得那個上面刻著的兩個字很漂亮,修長而有力,根據資料庫裏的統計來看,多半是男人寫的。是解語花寫的嗎?可它記得解語花並不是這樣寫字的,他的字體並不是這個樣子,而這年頭也沒幾個能把字寫得這麽好的人了。

它不知道這是逝者的遺留還是生者的紀念。

門外忽然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黑瞎子一下子從沙發上跳起來把項鏈攥緊塞進口袋裏,迎上在門前換鞋的解語花。

“你今天偷懶了?”

一看黑瞎子不是從廚房裏出來解語花就噗地一聲笑出來,他半開玩笑地挑了挑眉毛,黑瞎子局促地撓了撓腦袋然後竄進廚房。

“我不知道你今天提早回來了啊……”

機器人苦惱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解語花跟在後面站定在廚房門口,笑得很開心。

在廚房裏忙活的黑瞎子確實被解語花提前回家給嚇了一跳,它心說還好沒被解語花看見那條項鏈。它不確定解語花願意告訴它關於他自己的過去,它的探尋不過是自己的自作主張,畢竟等到解語花發覺了之後給它下命令說不準查那它可就一點整沒有了。

反正只是好奇,不會危害到他,不會違反三大定律,不會違背公司的要求。一切都是規則之內小小的私心罷了。

機器人抽空瞥了一眼在客廳懶洋洋地看著電視的解語花,然後淡定地拉開冰箱門,忽然發現它遺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家裏沒菜了,而它之前內設的買菜時間還沒到……它本來算得挺好的幾點去買菜幾點回來做飯正好趕上解語花回家,一切正常毫無瑕疵。不過最後仍是沒算到解語花今天提前回來了。

黑瞎子在考慮是自己把解語花扔家裏自己去買還是叫上他一塊兒去。

“你站在冰箱門前幹嘛呢,嫌熱吹冷風?”

趴在沙發背上的解語花好笑地看著僵直不動很久的黑瞎子,對方面帶尷尬的回頭來說可能今天要晚點吃飯了,因為它忘記買菜。

“……”

解語花不知道這時候是該露出同情的神色呢還是笑話機器人笨蛋說這種事情有什麽好尷尬的,菜沒了去買就是了。

他咳了兩聲把自己心裏那點無聊的小選擇扔進了肚子裏,他把兩只手墊在下巴和沙發背之間,“去買唄,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啊……那個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

黑瞎子暗拍自己腦袋心說怎麽了,它可是個機器人,怎麽能讓解語花幫他做事。是之前跟他相處太久連自己的本分都忘記了嗎?

可是拍過腦袋之後,黑瞎子聽著客廳裏解語花說沒事我跟你一起去然後踩著拖鞋蹬蹬溜進臥室換衣服的聲音,轉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可能真的是被當做人太久了,它有點喜歡那種感覺,沒人會看不起它,沒人會覺得它是個機器人就該怎麽怎麽樣。當人的感覺太棒,它才會不喜歡Lee看它的眼神,它才會不喜歡回到總公司被一群白大褂切斷電源,剝開它機械質地的頭顱去窺視它的想法。

那麽矛盾,可又那麽讓它想要觸摸。

黑瞎子合起手掌,把手放回了衣兜裏,摸到了那條項鏈。

它要更了解解語花多一些,它要更了解他心裏的那個齊教授多一些,等它成了他,那麽它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被當做一個生硬的機器人,而是一個可以和他並肩的人類。

除去皮肉下的機械骨骼和各種元件,它(他)們可以變得一樣的。

“瞎子?走嗎?”

拿好大衣的解語花站在客廳傾著身子望著還呆站在廚房把手放在兜裏的機器人,對方的反應就像是被一瞬間喚醒了一樣。轉過頭來滿懷歉意地笑了笑。

“恩,等等我去換件衣服。”

超市裏依舊有著不少熱衷於挑選商品與醉心於烹飪藝術的中老年退休人士和小青年們,機器人倒是少得多。可能是機器人更擅長於使用食品制造機來制作食物,而不是像普通人一樣喜歡用鍋碗瓢盆煎炒蒸煮來做家常菜。

這倒是給擁有高度仿人外觀的黑瞎子提供了相當的便利。

不會有同類莫名其妙地停下來看它,它的外觀和長期與人類相處而產生的對人類的親密感讓一般人根本無法辨認出它是個機器人。

“說起來我倒是很久沒來超市買過東西了。”

解語花這時候正站在賣蔬菜的地方拿起一顆卷心菜小聲地自言自語,聲音不是很大,但是被黑瞎子的耳朵捕捉到並不是什麽大問題。

機器人勾了勾嘴角,沒有接話茬。

“買些什麽呢……”

一邊穿著米色風衣的家夥看著琳瑯滿目的商品倒是有些犯了難,黑瞎子偏了偏頭欣賞了一下他為難的表情便轉過頭一伸手去拿了另一個架子上的巧克力扔進了推車裏。

“你買巧克力幹什麽?”

解語花被巧克力扔進手推車裏的聲音給勾回了神兒,他茫然地盯著黑瞎子,機器人無辜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墨鏡,然後笑了一口白牙。

“我記得你好像喜歡,而且最近不是減價優惠嘛。”

說完話黑瞎子就指了指宣傳牌上極為亮眼的“情人節減價大優惠給你冬日裏愛的溫暖”宣傳字樣。

解語花無語問蒼天,他一時間倒是沒想多少,念著好吧好吧,既然減價就買點吧,我倒是忘記了你其實還挺會持家過日子的嘛。

黑瞎子穿著長款的黑色大衣挑了挑眉毛,表情生動地簡直不像是個機器人。

它看著解語花推著手推車繼續往前面逛,黑瞎子兩手伸在大衣兜裏不緊不慢地跟著。它站在後方看著解語花懶洋洋地半趴在推車上有一步沒一步地滑著推車的樣子覺得挺滿足的。

巧克力是個私心,它知道情人節送巧克力是什麽意思,它沒敢在情人節送,卻挑了個不是情人節的日子買給了解語花。看樣子解語花也不會想到那個方面去,它覺得挺好。

你不知道我的心思沒關系,我自己能夠清楚就好了。

讓你高興,讓你快樂,讓你能感到幸福與甜蜜我就很滿足。

前面的解語花回過頭來找它的身影,機器人快步趕了一會兒就走在了與解語花並肩的地方。這樣它覺得自己像個人,可以假裝自己是個人類,站在和他同等的地方,希冀能夠看到同樣的風景。

“啊啊,買了不少東西呢。”

解語花拎著塑料的包裝袋唉聲嘆氣的,黑瞎子站在他邊兒上說著我來吧就把所有的東西接了過去。不經意間似乎還能聽到旁邊有小姑娘羨慕地抓著男朋友的手臂哀叫著你看人家多體貼!你怎麽就不會幫我拿點東西。

黑瞎子權當沒聽見,解語花倒是覺得有些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