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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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寺鐘鳴,哀音不絕;風雪淒迷,天地同悲。

有些事情的發生就是這樣突如其來。

——比如廣華住持的圓寂。

有些相遇就這樣猝不及防。

——比如雙思執和四大世家。

那小和尚送來一件厚襖,兩個手爐,可經過一宿風吹,衣重爐冷。

雙思執靠在樹上,身上覆著一件厚重棉襖,懷裏不知抱著什麽東西,鼓鼓囊囊,雪花綴在她華發之上盡染成白,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兒,瞧來滑稽又可憐。

四大世家隨同廣華寺送葬的數十人的隊伍走到後山,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安靜嚴肅的喪葬隊伍響起了竊竊私語聲:這是誰?怎麽會在這裏?又為何如此情狀?

站在最前方的淳於轍舉起手,後面人的紛紛議論就此打住。

他看向身邊的明塵師傅,用眼神詢意。

後者也是目露茫然之色,隨後大驚道:“阿彌陀佛,這不是數日前來向住持討教的女施主嗎?”

淳於轍奇道:“那她現在這是……”

明塵搖搖頭:“貧僧不知。”

淳於轍無奈,與其他三大世家的家主相顧。唯一的女性家主林珩越眾而出:“我去瞧瞧。”

可還沒等她走到近前,後面北冥豪突然大叫道:“她是雙思執!”

“什麽?!”

渾天嶺被破之後,不僅是北方城首當其沖,毀於一旦,這些被關押數年的囚徒一個個兇神惡煞,好不容易得見天日,到處為非作歹,武林各處都受到波及。雖然以四大世家為首也組織過幾次圍剿行動,可這些人行蹤縹緲,而且背後似乎另有高人支持,四大世家總是無功而返。隨著渾天嶺惡人的愈趨猖獗,是四大世家的名望嚴重受損。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就必須要為自己的無能找到一個替罪羔羊,而素有妖孽之名的雙思執,就成了當之無愧的不二人選。

“就是這妖女將渾天嶺的惡徒放出來的!她是為禍武林的罪魁禍首!”

“對!此女不除,必然遺禍武林!”

……

好吵……耳邊的雜音如同潮水一般紛至湧來,而且一波高過一波,雙思執不情不願地睜開眼,視野裏一片花白,過了好一會兒,白色才分開,藍白的是天,銀白的是地,中間一片黑壓壓的是人——道貌岸然的淳於轍,笑裏藏刀的北冥豪,陰沈冷酷的施蕪,不動聲色的林珩,唔,竟都是老熟人呢。

微一動身,覆在身上的棉衣就滑落在地,露出她懷中的兩個手爐。手指有些僵硬,一連動了數次,才拿穩手爐,將其放在地上。震落一身碎雪,雙思執緩步上前,本來還吵吵嚷嚷的四大世家子弟,隨著她的動作,俱都一驚,屏氣凝神小心戒備。

雙思執的狀態看起來似乎很不好。臉色蒼白得駭人,眼下淡淡的青凹,本來就秀氣的臉孔趁著這樣深邃的眼窩,更像是一只形銷骨立的骷髏。她走得很慢,即使恨慢,身體也在輕輕搖晃,大冷的天氣裏,她的額頭上竟是冒出了細碎的汗珠,這樣孱弱的狀態,竟讓她別具風致。

她突然低低笑出聲:“真是好久不見了呀,各位。”空氣冷冽,話方出口,就結成片片冰花,襯得她容顏憔悴若虛。

淳於轍袖手而立,清咳一聲,沈聲發問:“雙思執,我且問你,北冥家主的族弟北冥儲可是你殺的?”

連猶豫都沒有,雙思執輕輕吐出一個字:“是。”

“那鐵扇先生許淮,小腸劍阿生,斷魂鎖白布,獨臂刀客段儒這些人可也是你放火燒死的?”

“何必明知故問?”

淳於轍面色不改:“林家家主的外甥女司徒饒嬈可也是你殺死的?”

雙思執半斂眉眼,帶著楚楚之姿,口中卻道:“我若說不是,你會信嗎?”

淳於轍沒有說話。雙思執輕輕笑著:“既如此,那就也是我殺的罷。何必啰哩啰嗦問這許多,你想要做什麽,何不直接放馬過來?”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淳於轍沒有理會她的譏諷,緩緩問道:“渾天嶺上的人可是你派人放出來的?”

“這個問題呀……”雙思執似笑非笑,擡眸,視線落在滿臉堆笑的北冥豪身上,直看得他嘴角發僵,才緩緩道:“當然是我。”頓了頓,她滿含不屑地道:“這世上能有幾個人可以拿到顧陲城的生殺令?你們就是想背這黑鍋,也沒有這個能力。”

“妖婦大言不慚。”施蕪森然開口。

施蕪一向陰沈冷戾,不善發言,這樣的人,並不適合作為一家之主,但他偏偏有種氣場,不出口則以,一出口就會讓人畏懼莫名。兩兵交戰,先文後武,此時尚未交戈,可雙思執憑借一身妖靡氣質,再加上不畏不懼的態度,已然在氣場上占了上方,而現在施蕪一開口,陰沈中透著狠辣,竟是將局面直接推到動手階段。

風雪驟然饕虐。

一支判官筆,一雙鐵掌,一截棍影,還有一雙刺影,不分先後倏然而至。雙思執整個人腰身後彎,躲過淳於轍的判官筆,隨即擰步側身,從北冥豪的肉掌邊緣擦身而過,接著她縱步一躍,足點施蕪棍尖,借力彈起,繞到林珩身後,雙手探出,貼臂掠過,雙手順過林珩手中青銅古刺。

武器被奪,林珩面色不改,指甲扣住雙思執手臂內側,驀地一個千斤過頂,竟將雙思執整個人從後朝前摔過來。

雙思執倒戈相刺,林珩手上一痛,雙思執立時將雙臂從她擒拿中掙脫,頭朝下雙刺插地借此一緩,人在半空中翻了個個。方一落地,背後棍風掌風筆風又驟然而至,雙思執回臂以古刺格擋,卻只堪堪攔住筆棍,北冥豪一掌重重擊在她後心。可她卻未有稍歇,憑借沖力滑步而退,另一邊手中古刺奮力擲出,疾風呼嘯從北冥豪和施蕪中間擦過,緊接著她片刻不息,斜飛樹影之間,一一閃過淳於轍步步緊逼的判官筆刃,瞧準時機,身形如燕,從淳於轍等人頭上橫空掠過。

“叮——”刺身輕顫,震空之音不絕。

只見雙思執一身白裘纖塵不染,單足點在古刺之上,風吹衣袂振振飛揚,雪裹周身如夢似幻。其韻難描,卻自有一股睥睨,震撼人心,可眉眼之間,悉數憔悴蒼白,又不勝淒涼。

被這樣矛盾的氣勢鎮住,四大世家家主一時沒再動作。

短暫的沈靜。

“咳、咳咳……咳咳——”

驚心的咳嗽聲突兀響起,雙思執不受控制地彎下腰,雖然用手掩住,可是依舊能看到那觸目驚心的血跡從指縫間流出,沾染飛雪,恰似紅梅飄零。

四大世家家主相顧一眼——此時不出手還待何時?

他們反應迅捷,動作迅敏,可雙思執比他們更快,整個人從刺身飛掠,奔足後山崖上。

除三兩枯巖古樹,崖上一片空曠,觸目所及盡皆白色,風雪彌漫連染天邊一片雲蒸霞蔚,恍然若仙境。

正中盤膝坐有一人,垂眉闔目,不動如石,六出雪花沾滿他身周,凝結成霜。

四大世家追著雙思執上崖而來,第一眼就見到這怪人。

“這又是誰啊?”

“這人是死是活?”

“今兒個真怪,先是這廣華住持莫名其妙地就圓寂了,再是這送葬路上,接連碰到兩個雪人,真是怪極了……”

……

四大世家的子弟又小聲議論起來,不過只有一會兒——風太大,雪太密,沒人喜歡在這樣的天氣裏多說半個字兒。

四大世家家主聚在一起,等著綴在後面的僧侶送葬隊伍跟上來,想問問明塵有沒有什麽頭緒。

與四大世家不明所以剛好相反,雙思執徑自步履蹣跚地走向那雪人,卻在他身前半丈處停下。彎下的腰肢似乎能夠輕易折斷,渾身劇烈的顫動叫人看著就心生不忍,可她依舊拼了命地掩住嘴唇,不讓自己咳嗽出聲,之後只喉頭哽動,發出低亞的沈悶之音,很快就被掩蓋在風雪之下。

可即使掩蓋了聲音,血腥的氣味兒也在清冽的空氣中揮之不散。

顧陲城的眼睫有輕微的顫動。

可這樣輕微的顫動,卻驚了雙思執的心,足下變幻,已閃身到顧陲城身後,再也支持不住,癱坐在地,重重靠在顧陲城身上。

力道之重,顧陲城身上積雪登時簌簌而下。眼簾開啟,一雙銳眸精光湛湛。

而此時,擡著住持遺骸的廣華僧眾也終於踏足崖上,先是看到四大世家安安靜靜聚在一起,隨後看到端坐在雪地上的顧陲城以及他身後那一抹倩影,頓時怔住。

顧陲城沒睜眼睛之時,面容又被風雪掩蓋,叫人不辨身份。現下睜眼,那種狂妄不羈又銳不可當的氣勢隨之蓬勃而出,再加上臉頰上積雪掉落,四大世家哪裏還認不出來他是何人!當下各個神情凜然,釘在原地,竟是再難移動半步。

可顧陲城淩厲的視線只淡淡瞥向他們一二,就再不予理會,反而側首輕喚:“思執……”

聲音帶著沙啞,經染風雪之後,更添迷離。

他想回身去看,可雙思執手持發簪卻牢牢抵在他後腰之上。

“阿彌陀佛,這又是怎麽回事!”明塵大著嗓門,正要一步踏前,卻半路伸出一只手臂攔住。

“不要過去。”淳於轍沈聲道:“那人是顧陲城!”

作者有話要說:看了的筒子們你們沒看錯,這章被我砍掉一半放在明天了╮(╯▽╰)╭捂臉,因為後天考高數,所以沒時間更文,又不想斷更,就……嚶嚶嚶嚶,請別抽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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