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樹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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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來的香客不算多,不過三五之數。另外還有兩個掃雪的小和尚,偌大的廣華寺庭院裏,算是空曠異常。

雙思執攔住一個小和尚的動作,彬彬有禮地問道:“小師傅,可知住持所在何處?”

小和尚的一張圓臉還稚氣得很,應該不足束發之年,聽到雙思執的問話,先是直起腰桿,一手仍然握著掃把,一手有條不紊地合十,才一板一眼地答道:“阿彌陀佛,這位女施主有禮了。小僧圓然,失禮之處,還希望施主見諒。鄙寺住持遵從佛諭,板響雲堂赴供,鐘鳴上殿誦經,朝暮無改,年年依舊……”

聽著小和尚依舊長篇大論喋喋不休地說著,雙思執一時怔住。

正在這時一個黑臉中年僧侶走過來,喝道:“圓然,又在賣弄你肚子裏的那點兒墨水了!”

“明塵師叔有禮了。”聽到師叔毫不客氣的訓斥,圓然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繼續道:“明塵師叔妄語了,圓然並非賣弄,只是將事之所屬,從頭到來,是謂有頭有尾,有始有終……”

“得得得,真是說不過你,也就只有住持才能制得住你。”言罷,他不再看小和尚,虎目轉向雙思執一行人:“幾位施主要找住持?”

雙思執淡聲道:“心有魔障,想找住持點撥一二,還請這位大師代為引薦。”

明塵狐疑地看了看雙思執,而後道:“隨貧僧來吧。”

雙思執自然認出了這黑臉僧人正是上次她在廣華寺大鬧一場與她針鋒相對的明塵。只是上次她頭帶紗帽,容貌不明,這次態度又與之前截然相反,明塵雖然狐疑,但依舊沒能認出她來。

廣華住持就像這座寺廟,老而彌堅。若說上一次,他深邃的視線輪回了一切,那這一次再面對這個白須白眉的老和尚,雙思執不由感概時光的重覆。似乎每次見到這老和尚,都會帶給她有一種微妙的震撼。如此這般,雙思執固然不信佛,也免不了對這佛門清凈地心存敬畏。

盤膝坐在蒲團上的廣華住持顯然認出了雙思執:“阿彌陀佛,女施主,別來無恙。”

雙思執輕輕一笑:“住持言笑了,我可是別來有恙。”

廣華住持微微一笑,白色的胡須輕輕顫動:“觀女施主面色,應是大病一場,的確是別來有恙,是老衲妄言了。”

“住持既能看出我身體有恙,可還能看出我心中有恙?”

“女施主心中的恙,是執念作祟,倒還不及這位施主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廣華住持練達洞明的目光卻是落在黑紗罩臉的顧陲城身上。

雙思執神情微不可查地一變:“哦?那住持可能看出他心中所患何恙?”

廣華住持卻是笑而不語。

凝視廣華住持片刻,見他巋然不動,雙思執又看向顧陲城,依舊是那樣安然地低垂著眼簾,黑色的薄紗恍若一道桎梏將他困在自己的世界裏,卻又讓他遠離了塵世喧囂,餘下一清如璧的剔透與寧靜。

淺笑盈唇,雙思執握緊了他的手,又轉頭對廣華住持道:“佛門清凈地,可許我們這幾個紅塵俗客避世幾日?”

“施主執念不除,所謂避世也只不過逃得了一時。”

雙思執灑然一笑:“但求一時高枕。”

廣華住持閉眼合十:“阿彌陀佛,我佛慈悲,無閉戶,恒常開。”

雙思執知道,他這是同意了。廣華寺雖然是佛門寶地,但並不是遠離紅塵俗世,恰巧相反,地處元和城,武林中繼北方城第二重心所在,廣華寺不僅脫離不了俗世的紛擾,連武林的爭端也無法避免。在廣華住持認出雙思執的那一刻,他心中就對雙思執背後的紛爭動亂有了明悟,可即使如此,他還是廣開佛門,接納了雙思執,不得不說,廣華住持佛法精妙,不負盛名。

如此,雙思執和顧陲城,以及隨行的雙風雙雨,就堂而皇之地住在了四大世家萬萬料想不到的眼皮底下——燎山廣華寺。

元和城很快熱鬧起來。因為顧陲城的消息突然現世,除了淳於世家的其他三大世家都紛紛湧入北方城。四大世家不僅想解決顧陲城,還想除掉雙思執。而鐘嫻也首次以天語閣閣主的身份公開亮相,出言力保顧陲城。另外還有數股低調勢力湧入城中,這其中就包括來意不明的雙錦程一行人。而令人一直心懷敬畏的九霄主卻一直行跡縹緲,讓人無處可尋,卻越發忐忑不安。相比武林局勢的雲譎波詭,南方朝廷與西南卻像是一潭泥淖,晦澀難明。

但這些俗事卻似乎再難煩擾到雙思執。正如她所說的,避世寺內,但求一時高枕無憂。

一連三日鵝毛大雪,才迎來一場雪霽。空氣清清冽冽,天是空朗,地是銀白,世界一片純粹幹凈。

在屋子裏悶了足有三日的雙思執,披著一件白羽大氅,拉著穿著純黑貂裘的顧陲城,徑直走向院落中那顆高大古樸的菩提樹下。

“陲城,你看,這就是菩提樹呢。”雙思執素凈的面容上是明朗的喜悅,她拽著顧陲城沒有受傷的左手撫摸上凹凸不平的樹幹,聲音在空氣裏顯得很空靈:“你知道嗎?這樹還有一個名字,叫娑羅雙樹。你瞧它明明一顆樹幹,卻形如兩根,彼此交纏,密不可分,簡直比鴛鴦比翼還要幸福。”

她頓了頓,在手上哈了口氣,搓了搓手掌,直到掌心裏升起一股熱流,才踮起腳尖覆住顧陲城被凍紅的雙耳,又輕聲道:“鴛鴦比翼終有分時,可這樹看似兩段,實則渾然一體,縱是枯死,恐怕也分不開。”

一點兒也不在乎顧陲城沒有任何反應的呆滯,雙思執又道:“你應該還沒有看過這樹吧?這樹本該只能活在四季如春的南方,沒想到在這裏卻成功移植了一棵。天氣這樣冷,你說,會不會是因為它們纏繞在一起特別暖和才得以撐過嚴冬呢?”

顧陲城沒有回答。一個傻子自然是不能有所反應。所以雙思執早有所料也不以為意。

她只是搓著他的雙耳,感覺到他的耳朵漸漸回溫,她又傾身在他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既像是情人間的親昵,又像是獎勵兒子的母親,總之,帶著熱情而充沛的感情。之後她拉著他坐在樹下的石凳上。菩提樹下證道,這故事雙思執也是聽過的。也不知這寺院是不是也希望有人可以在這樹下得道,樹下特意布置了一個石凳。只有一個,雙思執先壓著顧陲城坐在上面,繼而她自己毫無芥蒂地坐進他懷中,理所當地就如同,他們本該就是這樣親密無間的。

之後雙思執就一直蜷縮在他的懷裏,汲取著他的溫暖,又將自己的溫暖傳給他,卻不再說話。

她只是極力地將自己縮進男人的懷裏,又緊緊地擁住他,牢牢地靠在背後的樹幹上,讓一切看起來那樣密不可分。而顧陲城,從始至終,不動,不說話,任由擺布,眼簾半垂。

雙思執喜歡樹,就像是喜歡她的愛情一樣。

彼時酒樓邂逅,在江湖上順風順水慣了的雙思執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連帶著牢牢記住了那個長相英俊的登徒子。

第二次見面,卻是在一棵樹上,或者應該說是樹下?那時她在上,他在下,她還能清晰得記得,她掩身在一棵高大的柳樹上,透過一叢叢婀娜垂落的枝條可以看到微瀾的天光,空氣裏彌漫著清郁的合歡花香,被樹木剝離了一層層熾熱的陽光灑在身上,溫暖宜人,而光與影不停地交錯在眼前,直讓人昏昏欲睡。

就在雙思執以為自己已經睡著了的時候,樹身突地一震,萬千柳條懶散地舞動,然後是清淺的喘氣聲和濃稠的血腥味道。

“恐怕打擾了樹上人的雅致,實在是抱歉。”

可能是因為受傷,他的語氣有些不穩,雖然是抱歉,但聽起來沒什麽誠意,倒是有股子邪肆。雙思執心道,這人能發現她的存在,武功定是不弱,她懶洋洋地道:“唔,樹下的人,你若真是抱歉,不若速速離開,以彰誠意?”

樹下人低笑出聲:“那恐怕要讓樹上人失望了,你莫不是沒聽出來,本……我這樹下人的道歉不過隨意說說,做不得數的。”

“喏,你這算不算是光明正大地耍賴?”

布料撕裂的聲音響起,男人發出急促又微弱的嘶聲,而後故作驚訝,帶著輕喘:“咦?這就是耍賴?那我這樹下人倒要多多嘗試,這耍賴的滋味著實不錯。”

“有什麽不錯的?”雙思執輕嗤:“耍賴除了讓你這不速之客更加討厭以外,莫不是還能幫你止痛?”

男人似是笑了:“這倒真說中了。”

雙思執狐疑:“此話怎講?”

“因為我這樹下人耍賴會氣到你這樹上人,你這樹上人受氣,我這樹下人就很開心,一開心就連傷口也不痛了。”

雙思執卻忍不住笑了:“你這算是哪來的歪理!”

說來也奇怪,無論是在上在下,上面的人沒想過要翻下身看一眼樹下的人,下面的人也沒打算擡起頭望一眼樹上的人。

他們彼此不知,唯一的聯系就是那一棵樹,卻稀稀落落地談天談地談南談北,興趣相合了,整棵柳樹都會隨著他們的笑聲而顫動,話不投機了,下面的人捶著樹讓上面的人不得安寧,上面的人撣落枝葉,灑落下面的人滿頭滿臉。

彼時,她不過十六芳華,他也初初弱冠出頭,她沒有八年的籌謀算計,他也沒有逐年累積的難平欲壑,她是嬌俏少女,他是青年才俊,就和世上大多數談情說愛的人一樣,相遇了,相知了,相愛了……

臉上領口突來的寒冷將雙思執飄忽的思緒扯了回來。她怔怔低頭,原是風動雪落。撲打幹凈,她又擡頭看向顧陲城,他也被樹上的碎雪蓋了一臉,眉毛都染成半百。伸出手替他將積雪一一掃去,腦中倏然又閃過那個午後的畫面,碧綠垂絳的高大柳樹,樹下茵茵綠地上,是一片雕落之後依舊嬌艷艷紅滴滴的散絲合歡……

——寓意分別的柳枝懸掛高樹,象征夫妻好合的合歡花卻零落了一地,也許有些事情真是早在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雙思執淺淺一笑,竟恍若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從顧陲城身上跳下來,又牽起他的手,曼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哈哈~我就知道這幾章一放上來,就會一半兒一半兒,猜對了一半兒,猜錯了一半兒~看我陰險地保持沈默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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