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儉難

關燈
“站住。”

命令的語氣。

能夠命令九霄主裴銘湛的人,早在數年前就被他清理個徹底。所以裴銘湛乍然聽到這樣的語氣,既熟悉又陌生,微妙得很。他擡眼去看到底是何人,這一看,倒真是站住了。

屋頂上說話的女人也是個熟人,顧陲城的驕妻鳳嬋曦。她穿著一身大紅色長裙,綴金邊,系金絡,纏金帶,一身衣服璀璨耀眼,卻沒有顯得喧賓奪主,更襯得她人艷色無雙。她的神情孤傲絕倫,端坐在那裏,仿佛身下不是斑駁青瓦,而是置身九重天上,俯瞰眾生。她的人就如她的名字: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鳳氏的明珠,鳳嬋曦。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手裏抱著一個孩子。

已有百天的孩子,看起來又白又胖,小手小腳支在大紅的繈褓外,比劃來比劃去,活像一只憨笨的烏龜。

雖然看不清孩子的面貌,但為人父母的總有一些強烈而玄妙的心理感應,裴雙二人幾乎一下子就認定,這就是自己的孩子。

但無論是裴銘湛和雙思執,都沒有上前相認。因為他們都不清楚狀況。第一,傾傾在這裏,那平衫呢?第二,鳳嬋曦知不知道這孩子是誰的?第三,鳳嬋曦想要做什麽?

鳳嬋曦見他們註視這孩子,螓首微低,又搖了搖抱了抱孩子,才對裴雙二人道:“怎麽?九霄主和雙夫人對這孩子感興趣?”

“夫人說笑了,在下只是看到夫人懷中稚子,聯想起愛女,頓生感慨罷了。”裴銘湛淺笑作答。

“哦?算一算日子,九霄主的愛女也該和我手裏的孩子一般大小了吧?”

“不錯,也有百日多了。”裴銘湛頷首:“不過思兒身體不好,小女先天不足,大概不能如夫人的孩子這般白胖可愛。”

“這可不是我的孩子。”鳳嬋曦淺笑。

“咦?”裴銘湛故作訝異:“這竟然不是夫人的孩子?”

“這孩子中了毒,是被送到此處就醫的。”

裴銘湛神情悲憫:“不知何人如此狠心,竟對無辜稚兒下毒。”

鳳嬋曦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句,沒再多說。

雙思執細細觀察著鳳嬋曦的表情和動作,想要確認她到底知不知道這孩子的身世,一邊極力壓抑住自己激動和喜悅的心情,面上不露聲色。

說話間,裴銘湛和雙思執已經暗運內力烘幹了衣服,而顧陲城和鐘嫻也衣帶飄飄地走了過來。

面對顧陲城,鳳嬋曦的態度更加驕矜了:“顧陲城,你來作何?”

視線在鳳嬋曦懷中的孩子上停頓一會兒,又淡淡掃過裴銘湛和雙思執,顧陲城卻是默不作聲。

鐘嫻又欠了欠身子:“鳳姐姐好。”

難怪顧陲城稱她賢惠,就這份無論對敵對友都周到無缺的禮數就讓人為之稱讚。

鳳嬋曦微微點頭,神情間有些輕慢:“鐘妹妹好。”

鐘嫻遲疑:“這孩子……”她看向裴銘湛和雙思執,其意不言而喻。

顧陲城瞳孔微縮。這莫非就是雙思執生下的那個孩子?天知道他曾經有多期待這個孩子的降世,但雙思執的一朝背叛,三言兩語事情就急轉直下,這孩子轉瞬就成了他揮之不散的噩夢,直到今日他似乎還沒有緩過勁兒來!行動超乎想法,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飛身屋頂,欺近鳳嬋曦,低喝:“把孩子給我!”

幾乎跟他一齊行動的是雙思執。她見到顧陲城的神色就暗呼不妙,提步上前就想攔住他,不料,她沒攔住他,反倒是自己被裴銘湛攔在身後。擡頭,裴銘湛沖她輕輕搖頭。雙思執也反應過來,眼下絕對不能讓傾傾的身世暴露!

這前後也就一瞬的功夫,雙思執和裴銘湛的小動作並沒有落入他人眼中,大家的註意力全被顧陲城的突然出擊吸引過去。

鳳嬋曦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抱著孩子,才不緊不慢地嗔道:“你急什麽?我有說過這是誰的孩子了嗎?”

顧陲城一怔,脫口問道:“這還能是誰的孩子?”

“不過是尋常人家送來求醫的孩子。”

俯身看了看這孩子,顧陲城驚訝地發現這孩子的瞳孔竟然泛著幽藍,疑惑:“這孩子……”

“這孩子中了蠱也中了毒,兩相制衡,雖一時不會發作,卻引起了身體的質變,眼睛變成了藍色。”看出他的疑惑,鳳嬋曦出言解釋道。

在下面聽得清清楚楚的雙思執忍不住攥緊了衣袂,指骨突出。

顧陲城又道:“那這孩子的父母呢?”

“治療這孩子的病需要一種極為珍貴的草藥,她父親尋藥受傷,她母親正在照顧他,我就替他們帶帶孩子。”

孩子的父母?莫非是平衫?那母親又是誰?聽了鳳嬋曦的話,雙思執只覺得自己心中一會兒緊一會兒松,恨不得趕緊將孩子搶過來,然後拿著簪子抵住她的脖子,讓她把話一五一十地全倒出來。

“你替他們帶孩子?”顧陲城語氣微訝。

“怎麽?不行嗎?”鳳嬋曦眼瞼上翻。

“你連自己的孩子都懶得帶!”顧陲城脫口低呼。

“可我畢竟也是一個母親。”

顧陲城托著下巴沈默不語。他女人很多,但子嗣卻單薄。三妻四妾中,只有驕妻鳳嬋曦為自己育有一兒顧玧,乳名一一,賢妻鐘嫻誕下一兒一女,分別名為顧凜和顧謾謠,乳名三三和五五,還都不大,平均只有三四歲,

而鳳嬋曦自兒子出生後就極少帶他,平日裏對孩子也總是不冷不熱,顧陲城一直以為她是生性驕傲,不善與稚子溝通,現在看她對這孩子謹小慎微的模樣,顧陲城不得不有所懷疑起來。莫非那孩子不是她的?或者不是他的?!顧陲城心中苦笑,自從雙思執背叛他以後,他對這些女人總不免疑神疑鬼起來。

就在這時,另一個桃源鳳氏的弟子小跑過來道:“大小姐,老爺說貴客遠來,大堂一敘,讓小得趕緊將人帶過去,以免怠慢了貴客。”

鳳嬋曦擺了擺手:“我先和他們說會兒話,告訴爹不要著急,你先下去吧。”

那弟子遲疑。

鳳嬋曦神情轉冷:“怎麽?我說的話你不聽?”

弟子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那大小姐您先聊著,弟子這就去回稟老爺。”

而這邊,顧陲城、鐘嫻,還有雙思執都盯著鳳嬋曦的眉目若有所思起來。鳳嬋曦並不是一個習慣與人打交道的人。與人閑談這種事情在她看來就是又費時間又費力氣,她向來懶得搭理,也不屑理會,怎麽今天卻如此反常?她把他們攔在這裏,是為了什麽?

可沒過多大一會兒,那個鳳氏弟子又跑回來道:“大小姐,老爺說了,此時不能耍小性子,萬萬不能怠慢貴客,要小的趕緊把客人帶到大堂。”

鳳嬋曦豁然起身,驚動懷中孩子,咿咿呀呀張開小嘴就想哭鬧。鳳嬋曦連忙輕聲哄了幾句,才壓低聲線道:“我說要留貴客在這裏說話,你聽不懂嗎?”

弟子額頭已經開始冒汗,卻一直強自鎮定,掏出一個環圓形玉牌,上面雕刻著桃花和鳳紋,道:“老爺說,鳳氏令在此,小姐不能再耍小性子了!”

一路緊跟在顧陲城和鐘嫻二人之後的鳳淵都眉頭皺了起來:大小姐一向最得族長的寵愛,基本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尤其嫁給顧陲城之後,每年都會為家族帶來巨大的利益,在族中地位更是舉足輕重,如今怎麽如此些末小事,連鳳氏至高無上的令牌都端上來了?

就在眾人都覺得以鳳嬋曦的性格肯定就要發作的時候,她卻又慢慢坐下去,低頭瞅著懷中的孩子,頭也不擡地道:“既如此,你們就趕快去吧。”言罷,自顧自地逗弄著孩子,再不理會他人。

顧鐘二人、裴雙二人各自忽視一眼,隨著那弟子一道離去。

風起,桃花飄落,美煞人間。

直到幾人連背影都隱沒在一片桃花林中的時候,鳳嬋曦才再度擡頭,仿佛卸下了在人前帶著的面具,神情迷茫,帶著痛苦、愧疚還有咬牙堅持的驕傲。

************

鳳嬋曦的父親鳳詳,是一個看起來很顯老的男人。他明明只有四十出頭,氣質儒雅,但偏偏一副久經滄桑後沈澱下來的寧靜安詳,讓他看起來暮氣沈沈。

雙思執等人走進大堂的時候,只有鳳詳一人。紋理清晰的黃梨花木制桌案,三紫七羊的兼豪毛筆,香氣淡雅的漆煙濃墨,簡潔如玉的澄心紙,石質堅實細膩的端硯……鳳詳站在案後,運筆如飛,正在寫字。見他們進來了,沒有擡頭,連手中的筆跡都沒有稍帶一頓。

雙思執打遠兒瞥了一眼,只見他龍飛鳳舞寫的幾個大字正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最後兩個字“儉難”還沒有寫出。

其他人都早已退下,屋子裏只有鳳詳一個人。

主人不說話,客人又哪裏敢放肆?但顧陲城素來不拘小節,囂張慣了,兀自找個椅子,大搖大擺地坐下,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鐘嫻瞧了,無奈地瞥他一眼,卻是沒有坐,只是站在他左近。而裴銘湛則一直站在原地,不動不出聲,默默看著鳳詳書寫。雙思執跟在他身後。

終於將最後兩個字寫完,鳳詳撂筆抖袖,才向眾人一一抱拳道:“顧堡主,九霄主,雙夫人,鐘夫人,還恕老夫失禮了。”

顧鐘裴雙四人中,顧陲城一向不喜繁文縟節,若是由他來回這句話,定然是:鳳老爺子,您的確是失禮了,您火急火燎三請四催地把我們請過來,就是把我們晾在一邊看你寫字不成?而鐘嫻,則是太有禮了,顧陲城沒說話前,她是絕對不會開口的。至於雙思執,她向來做事全憑喜好,高興了,自然什麽都好,不高興了,真是什麽法子都能想得出,說起話來更是能噎死人。所以,四個人中,只有裴銘湛抱拳還禮道:“鳳族長真是客氣了,裴某觀族長的字,寫得極為傳神。”

鳳詳捋須淡笑:“那內容呢?”說著,他將字幅彈了幾彈,似乎想要墨跡快些幹掉。

“內容更是發人深省。”裴銘湛視線不離鳳詳手中字幅。

而鳳詳盯著裴銘湛露在袖擺外落在腰前的手指良久,最後緩緩放下手中的字幅。

看到他最終還是放下了那副字,裴銘湛淡淡笑了笑。

顧陲城喝了一口茶,眼睛微瞇:“唔,真是好茶。”茶杯在他指尖輕轉,就聽他意味深長地繼續道:“這茶香氣清幽,入口爽順,應該是西北著名的巖茶,每年產量極少,市價千金一兩,一直久居未下。”

“啪”的一聲,是顧陲城放下茶杯。方才煙霧繚繞,擋住了他犀利的眉眼。如今茶香遠置,他淩厲的視線直直對上鳳詳,口中卻似諷非諷:“據本座所知,鳳氏因為祖訓,一直以行醫濟世為己任,經常不收診費藥錢,早就入不敷出,嬋曦嫁與本座之後,雖然每年都會送來大款巨銀,但也不過是勉強堵住缺口,若要讓老爺子時常喝上這千金一兩的茶還有點兒困難哪。”

說起來,雖然鳳嬋曦嫁給顧陲城,但顧陲城這還是第一次進入桃源鳳氏。像顧陲城這樣屹立在武林頂端的男人,因為結親而形成的諸如岳父女婿這樣的姻親關系總是會莫名地淡化,而由於利益聯結的紐帶總會不著意地加強。

鳳詳雖然性格儒雅,但是身為鳳族中人,骨子裏遺傳下來的驕傲半分不減。聽到顧陲城如此犀利又直白的話,臉色沈凝,一時沒有說話。

裴銘湛開口道:“鳳族長方才為什麽沒有將藏在紙縫間的迷藥彈落出來呢?”

“你果然看出來了。”鳳詳長長嘆了一口氣。

裴銘湛淡笑沒有出聲。

他看似開口替他解圍,實則是在誘導他說出原委。雙思執總算明白過來,為什麽之前在外面鳳嬋曦會如此反常了。她是在向他們示警。

鳳詳又看向裴銘湛的手指:“老夫方才振動紙張的時候,發現九霄主的手指白皙修長,想來觸覺敏銳,指甲圓潤,卻留有餘長,還聽聞九霄主的成名暗器,銀針白羽上塗有劇毒,憑老夫行醫數十年的經驗,還如何不能發現九霄主於醫毒兩道都有所精研?又怎麽敢班門弄斧呢?”

“鳳族長過譽了。族長在墨中灑下曼荼羅的花粉,紙縫中藏有罌粟花花粉,再配上桌案黃梨花木的香氣,還有屋中其他五六種香料,就混合成了一種強勁至極的迷藥,分量不多不少,剛好香氣適中,不會讓人察覺,這份老練也讓裴某敬服。”

聞言,鳳詳面露些許得色,想來也是對自己的布置極為驕傲自信的。

顧陲城突然悠悠嘆道:“這世上之事,的確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鳳詳的臉色再度不好看起來,看著桌面上已經半幹的字跡,神情似愁苦,又似難堪。

裴銘湛乜了一眼顧陲城,又對鳳詳溫言道:“鳳族長沒有震紙落毒,可見心中正義未泯。縱然拿了不該拿的銀子,也只不過是想過著好一些的生活,更何況與族長救過的無數人命相比,這些小錯又能算得了什麽?”

鳳詳的臉色又緩了緩,雖然心中感激九霄主不斷為自己解圍,但向來驕傲,面上不露出分毫。

“小錯!”顧陲城嗤之以鼻:“不錯,你們一個置身其外高高掛起,一個拿了別人的銀子還死活不願認錯,於你們而言,這也就只能成一件小事嘍。”

聽到這裏,雙思執和鐘嫻兩女還哪能不明白。顧陲城曾放在鳳嬋曦手中一筆救命錢,如今生殺堡財源被斷,前來桃源索要,沒料到桃源鳳氏竟然已經私吞了這筆救命錢,聽聞顧陲城前來,就想要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將顧陲城幾人扣留此地,一來不用還銀子,二來也可以防止此事傳出敗壞聲名,沒料到,先是鳳嬋曦在外面故布疑陣暗中示警,其後又發現四人中九霄主又是個使毒的行家,不得已之下才中途罷手,改變了戰略。

聽了顧陲城的話,鳳詳臉色又不好看起來。他心中暗道,顧陲城和裴銘湛不對付果然不假。他一個中間人夾在他兩人中間,都是時喜時憂,陣冷陣熱,半刻不得放松,若是這兩人直接對起來,還指不定鬧成什麽樣!想到這裏,他又不動聲色打量了一眼雙思執,想著這女子也當真了得,竟然能周旋在這樣兩個男人中間。再看看鐘嫻,唔,這也是個絕世佳人。聯想到自己女兒,哎,雖然這些年來瞧著風光無限,但那孩子,真是太驕傲了,就算過得不好也定不會讓自己知道的。

上了年紀的人總是喜歡胡思亂想,溜號走神。但顧陲城卻滿肚子的不耐和煩悶,怎麽能容他神游太虛,逃離這尷尬境地呢?他揚聲喚回鳳詳的思緒:“鳳老爺子,你不準備投毒反而坦言相告,倒讓本座不好處理了,你倒是給本座說說,你想讓本座如何處理?嗯?”

聞言,鳳詳神情一肅道:“顧堡主,老夫尊稱你一聲顧堡主,但無論如何,小女嬋曦已經嫁你為妻。”

顧陲城站起身來,冷笑:“所以本座對女人大度,對妻子更該大度,對妻子的娘家也要大度些才是?”

鳳詳不置一詞,但脊背挺直,目光堅定。那樣子完全不像是偷了別人的銀子正在懇求別人放他一馬,而似乎是他拿回了自己的銀子一樣的驕傲和不屈。

顧陲城袖袍鼓動如風,欺身上前,一手撐在案桌上方,氣勢淩厲,語氣壓抑:“鳳詳,你能活下來,要感謝你生了個好女兒。”

言罷,拂袖而出。

鐘嫻神情擔憂,卻並沒有跟上去,反而對雙思執道:“雙姐姐,不知你我可以單獨聊一聊嗎?”接著,她瞄了一眼九霄主。

裴銘湛知情知趣地道:“思兒你去吧,我和鳳族長談談醫道之事。”

鳳詳卻沒有回應,他正低頭看著桌案上留下的那道足有寸深的掌印。

其他幾人顯然也註意到顧陲城留在桌面上的手掌印記。

雙思執看了兩眼,對著裴銘湛點點頭,就隨著鐘嫻離開。

不知走過多少白磚青瓦的石屋,繞過多少艷麗花樹,雙思執隨鐘嫻走到一處偏僻所在,確信四周無人,她對著鐘嫻劈頭蓋臉就是當頭一喝:“你殺司徒饒嬈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大家有木有猜到鐘嫻的另一重身份的(*^_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