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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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蜷在沙發裏的浮舟便醒了。摸出手機發現已經六點,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

咖啡館裏寂靜一片。

身上的外套滑了下來,她盯著手中的衣服楞了楞,擡頭找市丸銀的影子。

不在。

神經突然緊繃了起來。正準備起身出去看看,就見市丸銀伶著早點一臉笑意的進來。

“啊啦,已經醒了嗎?”

浮舟盯著他半晌,突然出了一口氣坐回去。

“去買早飯了啊,你。”

市丸銀笑的不懷好意,“哦呀,一睜眼發現我不在心慌了?”

浮舟涼涼的瞥他一眼,不以為意道:“當然,你個身份不明的偷渡者。”

“那點小事就不用在意啦~你的任務我幫你完成了哦~”

被他這麽一說,浮舟才想起來自己是來幹嘛的。於是急急忙忙打開電腦,看看有沒有需要自己修改的地方。

……

從頭到腳用半個小時看完,竟然沒找出問題。她側頭偷偷瞄了市丸銀兩眼,難以置信地又檢查了一遍。

“那個……市丸先生,您到底是做什麽的?”

“唔?”市丸銀叼著豆漿一臉茫然。

“您該不會是歷史系的學生吧?”

搖頭。

“……或者歷史系的教授?”

“……不是。”

浮舟指指屏幕,“內容也就算了,措辭格式排版竟也絲毫不差,你好像很擅長寫論文的樣子啊……”

“啊,那個啊~”市丸銀突然笑了起來,“不是有範例嗎?照著那個感覺,很容易就寫出來了啊~”

浮舟幾乎要掩面。

難道寫論文也是要天賦的嗎?她看了那麽多論文,怎麽就抓不到他說的感覺呢?!

浮舟拍拍市丸銀的肩,語重心長道:“辛苦你了市丸桑,你可以試試學術這條路。”

市丸銀一副聽不明白的樣子。

浮舟看著眼前堪稱精品的論文,突然心情大好,站起來舒展的伸了伸懶腰,抓起面前的豆沙包就開始吃。

哦對了,趕緊交論文!

浮舟想起還有未竟的事業,三兩口解決了早飯就去抓鼠標。市丸銀好死不賴的對她的電腦產生了興趣,正琢磨的起勁,浮舟就過來趕人了。

“讓一讓讓一讓,交完作業再給你玩。”

市丸銀松開鼠標向後坐了坐,並沒有挪位子的意思。浮舟倒不在意,弓著身子就湊到屏幕前面,開始劈劈啪啪的存檔發送。

她的側臉離他近在咫尺。

市丸銀的心臟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長發松散開披在肩上,擋住了他的視線,似乎電腦出了什麽問題,浮舟焦慮的用手指敲打桌面,習慣性的,將伏在側臉的鬢發別至耳後,露出精巧的耳朵。市丸銀盯著眼前像葡萄一樣的耳垂許久,突生惡作劇的心情,於是不著痕跡的湊近,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

嗯,冰冰涼涼。

壞心眼得以實現,他將視線投向屏幕。

浮舟突然覺得耳垂一熱,下意識用手捂住,疑惑的側頭看向始作俑者,只見他一副專註的神情盯著眼前的屏幕,根本只是對眼前的操作系統感興趣,再看不出其他。

錯…錯覺?

浮舟心裏犯嘀咕。

可是,確實太近了。

這樣想著,心裏不由亂了起來。三兩下交完論文,趕緊關了電腦埋頭收拾起來。

“交完了?”

“嗯、嗯……”

市丸銀看著她燒紅的臉頰,思緒好像飄到摸不著的地方,下一秒回神,她纖細的手腕已經落入自己的手心。

她擡頭驚訝的看他一眼,抽回手,繼續忙著收東西。

“困了吧你。”

他仰著頭看她,沈默。浮舟不敢再看他,將電腦包遞過去。

“好了。會照顧人的市丸先生,繼續幫忙拿東西吧。”

……

一出門,室內外溫差就讓浮舟縮著脖子抱著雙臂打顫。市丸銀看她一眼,將手裏的外套蓋在她頭上。

“啊,好惡劣。”浮舟出聲抱怨,但是還是將外套好好穿上。

市丸銀笑的更惡劣。

“啊啦,這可不是對待恩人的態度哦~”

浮舟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學他的語氣說話:“恩人?你是指幫我寫論文這件事嗎?這是報酬啊市丸先生,現在物價這麽高,白吃白喝白住可不是一篇論文就一筆勾銷得了的哦~”

市丸銀倒是笑的無比淡定,“那可怎麽辦,看樣子是欠了一筆了不得的債吶~”

“我不介意你以身相許哦,市丸先生~”

浮舟對他眨一下眼睛,俏皮的一笑,走在前面。

“哦呀,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了!我有未婚夫啦~”

市丸銀一聽未婚夫,再一想前天的那個男人,沈默了。

浮舟回頭:“欸~這樣就退縮啦?你可以教唆我讓我離婚再跟你結婚呀~”

市丸銀笑著看她,卻不再接著她的玩笑繼續開下去。

“不要跟他結婚,可以嗎?”

浮舟撇撇嘴不以為意,“結不結婚有區別,反正我對他又沒感覺。”

果然……

市丸銀聽她這樣說,心裏安定了下來。他那時就覺得奇怪,她對那男人的一切都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原來果然是不喜歡麽。

“你的想法還真奇怪吶,難道結婚不應該是和自己喜歡的人嗎?”

浮舟用一種理解不能的表情看他。

“喜歡,跟結婚有什麽關系?結婚了照樣可以分手,不結婚仍然可以相守一輩子,那種形式上的東西一點也不重要。”浮舟想了想,繼續道:“啊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了。他啊,怎麽說呢,結婚大概是雙方家長的意思吧。”

浮舟踩著白色的涼鞋,迎著太陽歡快的走著。而他卻因她的話陷入了沈默。

“有時候還是要為自己想想。”

浮舟聳聳肩,不接話。拐進一個地鐵口,買好票遞給市丸銀。

“走,回家補覺。”

……

失算了。

浮舟又朝前挪一小步,煩惱的朝門口看看。

正趕上上班高峰期,地鐵裏人滿為患,動一下都困難。紅燈嘀嘀響起,門緩緩闔上,把站臺上一臉懊惱的人漸漸甩開。

早知道多呆一會錯過這個時間就好了。

只是,那會在咖啡廳裏的氣氛實在詭異,讓她多一秒都待不下去,心想著到一個開闊明亮的地方就會好一些,沒想到又落入另一個困境。

她與他的距離,在周圍人的躥動下,近的只有十幾厘米。他一手提著電腦包,一手抓著頂上的橫桿,低頭看著她。

浮舟根本不敢擡頭。

“可以抓著我哦。”

浮舟瞥一眼周圍可以抓扶的東西,果然沒有自己落手的地方。但是盡管如此。

“不用了,謝謝……人這麽多想跌倒都沒地方。”

市丸銀再沒有說什麽,只是感嘆人真是多得可怕。

浮舟心不在焉應著,目光落在他精瘦的鎖骨上,雙手空空,突然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又到一站。

坐地鐵最無奈的事情是什麽?是只有上的沒一個下的。感覺身後有人擠過來,浮舟無奈的往前再挪一點。

車開了,人還沒找準位置。浮舟只是覺得後面的人老是貼過來,讓她一陣煩躁,回頭看一眼,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直勾勾看著她,好像失了神智,像是某種饑渴難耐的動物,目光裏的意圖顯而易見。她嚇的轉過頭,又往前一點企圖拉開距離,只是剛一動那個人又要貼過來,心裏一陣惡心,繼而亂做一團,時不時朝後面看一眼,轉過頭才發現她已經無處可躲。

驚慌失措的擡頭,剛好對上他的視線。

市丸銀發現眼前的人刷白著臉蹙著眉一臉懊惱,抿著唇靠近他,似乎是在躲避身後的什麽東西。疑惑的向她後面看去,只見一個男人小心翼翼對著她的裙子伸出黝黑的手,眼神十分骯臟。於是不悅的皺眉,提起沈沈的電腦包重重砸下那只手,在那手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衣料之前,拿電腦護在她身後。

男人擡頭惡狠狠的看向提包的人,只見那人看著他笑的閑定又危險,將女孩子往懷裏緊了緊。

浮舟被他護在懷裏,緊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他身上有好聞的氣息,手臂也霸道的繞在腰間,她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

好安心。又是這種感覺。

感覺全身心都放下了戒備,仿佛自己奔波了漫長的一段路終於找到了歸屬,心裏一軟,不再抗拒的將頭靠在他肩上,雙手緊緊攥著他腰間的布料。

市丸銀低頭,看不見她的表情。她的身體溫暖而柔軟,腰間若有若無的拉扯帶來異樣的感覺,好像一下回到了某個盛夏的夜晚,她閉眼拽著自己的衣袖,緊張而小心,一如當初,撥亂了他心裏一潭平靜無痕的池水。

是不是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動心而不自知。如果那時可以意識到,是不是就可以正大光明的牽著她,不必壓抑,將她像如今一樣緊緊護在懷裏呢。

只是和那時一樣,現在的她,依然不懂什麽是依賴。

終於到站下了地鐵,浮舟尷尬的快兩步走出,望著幹凈的藍天狠狠出了一口氣。

市丸銀打量著她。

“該說你魅力大呢還是膽子大,穿成這樣換哪個男人都會忍不住呀。”

浮舟臉一聽臉頰通紅一片,低頭看去。

哪有那麽誇張!裙子剛到膝蓋不是正好嗎?

“那就是我魅力大,不信你看那個女孩子。”說著用眼神示意。

“……”

市丸銀只能感嘆世風日下。

“不過用這個說我魅力大,我可真高興不起來。”

要知道那會她都快惡心死了。

市丸銀看她一眼,意味深長道:“那個時候就要支聲啊,你平時都是怎麽辦?”

“平時?”浮舟氣呼呼,“這是第一次!”

“哦呀,跟我在一起的第一次可真多。”

浮舟斜他一眼,徑直走掉,“都沒好事。”

“不過,可以依賴我哦~”

浮舟慢慢停住,側頭對他忽而一笑,笑意不達眼底,盡是涼薄的諷刺:

“你哪是我可以依賴的人,怕是,我不夠格。”

市丸銀一怔,“怎麽這麽說?”

浮舟莞爾,道:“我跟你不熟啊,市丸先生,誰知道你會不會對我許下承諾,然後又扔我一個人天真期待呢。”

市丸銀心臟一緊,又顫抖著放開。只見她自顧自走遠不再理他,那背影,熟悉又遙遠。

————————————

還是家裏舒服。

浮舟輕快的跑進臥室沖了澡換了衣服,出來發現市丸銀正坐在沙發上翻報紙。

“怎麽不去睡覺?”走過去坐下,一笑,“看得懂嗎?”

市丸銀側頭對她笑笑,“看不太懂吶。果然這種東西是突擊不來的嗎。”

浮舟無力吐槽。

博大精深的中文是容你翻一晚上字典就突擊得了的嗎?!

“語言是很麻煩的事,我覺得世界上沒有比中文更覆雜的語言了,難寫,難懂,講究也多。”

市丸銀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突然想起那次她與藍染用中文交流的事,好像那之後他確實也翻過一些中文方面的書,只是因為沒時間而無法深究。

“我想學,你教我。”

浮舟詫異看他,“真的?”

看不出他敷衍的意思,浮舟磨蹭磨蹭,回去取了紙和筆出來。

“嗯……那個……拼音知道吧?”

認真點頭。浮舟難以置信。

“你怎麽學會的?”

市丸銀笑笑,用手指點點頭,表示他很聰明,這種東西小菜一碟。

浮舟放下煞有介事的樣子,無力道:“那我還教什麽啊,抱著字典認字吧。”

市丸銀肘著下巴看她一會,握起筆:

“那麽先學寫名字吧。”

筆尖點在紙上,卻不知道拐向哪個方向。他該寫哪個名字呢,葵夕?還是浮舟?

浮舟笑著看他,“寫自己的名字吧。市,丸,銀。”

市丸銀笑一笑,順利的寫出來。

“欸~漢字寫的真不賴啊——話說你的‘銀’寫的好奇怪,再一遍我看看。”

“哪裏不對嗎?”

浮舟抿著嘴笑,抽出筆,“筆順錯了,應該是這樣,看好了哦。”

市丸銀並沒有聽話看向紙張,而是看著她的側臉出神。她微垂著眼瞼,輕輕提著嘴角,模樣認真專註,顯得十分可愛。他在她轉過頭之前收回視線,她將筆塞回他手裏,道:

“你來。”

他好笑,下筆依然是錯的。

浮舟不解,“這個字又不難,怎麽就被你寫的這麽別扭,還是你的名字呢。”

市丸銀輕笑一聲,“對啊,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怎麽行——”突然伸手,將她一把拉至腿間的沙發,頭擱在她的肩窩,蹭一蹭:“這樣寫我就看清了。”

浮舟的臉頓時燒灼一片,他細軟的銀發掃在脖頸處,酥酥麻麻仿佛電流經過。他的心跳沈穩而有力,緊緊貼著她的背脊,讓她頓時失去了掙紮的力氣。

“你……你不要這樣。”

“不要哪樣。”他側頭暧昧的對她耳語,低沈的聲音沈沈落在耳畔,她渾身都在顫抖。她紅著臉偏頭躲他,小聲嘟囔道:“癢。”

市丸銀越發起了玩心,摟緊她軟軟的腰將她貼的更緊,粘過去就要用嘴唇捉她紅透了的耳垂,眼看就要碰到,她卻忽然擡了手,捂住了耳朵。

他停住,頓了兩秒,輕輕吻了下她細弱的手指,胸口有些悶又有些堵,不再逗她,執起筆一筆一劃寫起了字。

浮舟偷偷擡眼看他。

他只是專註的盯著手下的筆,雖然掛著淺淡的笑容,卻總像是埋了什麽心事,沈默的樣子好像離她千山萬水一般的遙遠。

心裏一軟,低下頭去。

“又寫錯了。”

小聲嘀咕,紅著臉覆上他有力的右手,他的手大的讓她難以掌控,然是如此,卻也使足了力道,拉回他將要偏離的方向。

市丸銀一怔,手上也失了力氣,由她握著自己,一筆一劃。

她的手還是這麽溫暖,一如那夜的溫度,握著他,給予他最貼心的安撫。她安靜的待在他的懷裏,握著他的手寫下一遍又一遍的‘銀’,窗外的陽光直直落進來,反射著白色的地板晃痛人的眼睛,如夢似幻。

能這樣安穩的抱著她,是他夢過的無數次的事情。其實回想起來,在屍魂界的時候他都沒有好好擁抱過她,那時他還琢磨不清對她的感情,等一切明白了,空下了懷抱,卻再沒有了那個人。

多少日日夜夜,靈魂空缺著一塊,剛好是她大小,此時緊緊環著她,一切終於完滿而充實。

生命突然美麗的不像話,他忽然嘆息一聲,將頭擱在她的瘦削的肩上。

浮舟停住,松開手,而下一秒又被他攥住手指,緊緊捏在手心,不讓她離開。呼吸一滯,側頭看他,他閉著眼睛一臉滿足,呼吸綿軟悠長,仿佛時間也被拉長。

像是不忍打破此時的靜謐,她不禁壓低了聲音,輕輕問他:“困了?”

點點頭,連話都不願意說。

直起身子,擡了擡他枕著的肩,“那回去睡吧。”

腰間的手又緊了兩分,“這樣就好。”

浮舟別過頭,不再說話。

“吶,以後你來教孩子中文,好不好?”

他閉著眼睛,聲音有些慵懶,近近的響在她耳畔。

浮舟心臟莫名一顫,卻笑得輕快:

“好啊,價格就按東京當時的標準打八折算,準保把你的小孩教的跟中國人一樣。”

市丸銀微睜開眼,落寞的光卻沒有落進她的視線。只是困意濃濃襲來,來不及再說什麽,便沈沈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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