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我的墜子再也找不到了

關燈
殷杳杳瞬間安靜下來,嘴巴閉得嚴嚴實實,一句話也不說。

殷孽垂眸看了她一會兒,突然俯身在她耳朵尖尖上落下一吻,很小聲地、呢喃似的問:“嫁給哥哥?”

殷杳杳心臟快跳出來了,死死閉著眼:“別、別問了。”

“杳杳,”殷孽沒順著她,又低聲問了一句:“嫁給哥哥好不好?”

殷杳杳臉上身上好像著火了似的發燙,磕磕巴巴轉移話題:“哥哥,這人皮好像在發燙,我們快去找鬥星吧,要是晚了……要是晚了,可能……”

修戾酸裏酸氣地說了句:“人皮發燙?我看是你自己在發燙吧!”

殷杳杳不說話,抓著殷孽袖子的手收緊了點。

他低笑,袖中的手微動,牽住她的手,和她的手指頭扣在一起,她倒也沒掙脫。

但這回,他沒再繼續逼問她。

他另一只手拿過人皮,看了眼上面的圖案,然後施了個瞬移的咒術。

緊接著,他們到了一處鬼域。

這處鬼域百鬼橫行。

天色已經擦黑,四周掛起一個個紅燈籠,眼前有無數條街道,看起來頗有些人間景象。

街上鬼群熙熙攘攘的,兩邊有支攤的,一派繁華。

殷杳杳微微踮腳,瞥了眼殷孽手裏的人皮,看著上面地圖的紋路:“這裏這麽多人,也不知道鬥星藏在哪裏。”

修戾出聲道:“如果她藏在鬼群裏,很容易就會錯過了。”

殷杳杳“嗯”了一聲,目光四處掃了掃,觀察起四周來。

須臾,她目光停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上,但細細一看,卻見攤上賣的東西都是紙做的,店家也是個紙紮人,收的錢都是紙折成的金元寶。

殷孽手裏凝了一小道靈力,然後掌中驀地出現一串糖葫蘆,遞給她:“喜歡吃甜的?”

殷杳杳猶豫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從他手上接過糖葫蘆,湊到唇邊:“……嗯。”

她聲音含含糊糊的,伸出舌尖舔了一小口糖葫蘆。

修戾在她袖子裏,哼哼唧唧:“你們味覺出問題了吧?糖葫蘆明明是酸的,瑾跟我說她可討厭吃這個了,太酸,怎麽到你們這就成甜的了?”

殷杳杳耳朵微紅,沒說話。

她眼睛躲閃著看著腳尖,過了一會,又偷偷擡起來看殷孽,結果正和他對上目光。

殷孽短促地輕笑了下。

殷杳杳迅速又移開眼,方才看向前面的街道,就看見街道盡頭遠遠地走過來一支隊伍。

那是一支送葬的隊伍,前面兩個穿著白衣的鬼拿著白幡走在前面,後面的鬼擡著棺材,在後面是一條長長的隊伍,一路撒著紙錢。

修戾見狀,遲疑出聲:“……都是鬼,還玩送葬這一套呢?”

殷孽擡眼看了一眼送葬的隊伍,淡聲說了句:“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殷杳杳點頭:“嗯,眾生百鬼相抽取世間生靈的生命力,將眾生變為惡鬼,有些人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死了,就被傳送進來了。”

修戾又問:“但進來後會知道自己變成鬼了嗎?”

殷杳杳“嗯”了聲,又看了一眼送葬的隊伍,卻發現明熾跟在隊伍的最後面!

“左使大人……?”她呢喃一句,臉上雖沒露出驚訝的神情,卻還是扯了扯殷孽的袖子,同時,另一只手猛地施了道法術,把棺材蓋子一掀——

裏面空空如也。

修戾一瞬之間就明白她的用意,給她傳音道:“你懷疑鬥星在棺材裏?因為明熾?”

殷杳杳“嗯”了聲:“鬥星與左使大人,好像曾有過一段舊情。”

修戾砸吧砸吧嘴:“是誒,我也感覺有。”

殷杳杳沒再說話了。

明熾見棺材被打開了,已然朝她看過來:“小殿下?”

他走過來,朝著殷孽行了個禮:“尊上。”

殷孽微微頷首。

明熾側目看殷杳杳,語氣帶點迷惑:“小殿下一身嫁裳,是要嫁給……”

殷杳杳臉上的熱度剛剛退卻,這會兒耳根又開始發熱,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左使大人為什麽會在這裏?”

明熾道:“屬下是突然被傳送進來的,一進來,就在此處了。”

他說:“好像有什麽東西把整個魔界都罩住了,其實除了屬下之外,魔族所有生靈現在應該都在這個空間裏,但不知為何,此處還有源源不斷的死靈湧進來。”

殷杳杳聞言,給他解釋了一下眾生百鬼相。

說到要殺了鬥星才能得到另半把鑰匙的時候,她突然頓了頓,心中思忖著該不該將這個告訴他。

不料還不等她繼續說,明熾就先開口道:“要找鬥星是麽?”

殷杳杳點頭。

明熾又問:“要殺了她,才能取到另半把鑰匙?”

殷杳杳遲疑了一瞬。

修戾也適時給她傳音:“他和鬥星有舊,如果不舍得殺她倒還好,若是設法阻撓,恐怕……”

殷杳杳沒應聲。

她心有糾結,側過頭看殷孽,想讓殷孽來決定。

殷孽倒是沒遮掩,“嗯”了一聲。

明熾道:“屬下明白。”

他頓了頓,聲音變低,似乎心有失落,但語氣堅定:“尊上小殿下請放心,左使永遠是魔族的左使。”

殷杳杳:“……嗯。”

明熾視線微動,停在旁邊不停行進的送葬隊伍上:“屬下一進來就被傳送到這片鬼域,發現此處每隔一個時辰就有送葬的隊伍經過,棺材裏裝的是死人屍骨,這些送葬者都是死靈,但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鬼。”

他說:“他們要走過這條街,才會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鬼。”

殷杳杳問:“他們擡的都是空棺嗎?”

“不是。”明熾道:“這片鬼域有個傳說,新死的鬼穿上人皮就能回到陽間,等這些送葬的走過這條街,意識到自己變成鬼以後,就會開始搶奪棺材中的人皮。”

修戾說:“可是他們還沒走過這條街呢,怎麽棺材裏已經空了?”

明熾:“屬下來此處已經有六個時辰了,看見這支送葬的隊伍來回了六次,其中有三次是空棺,大概是每隔一個時辰是有屍骨的。”

殷孽食指和拇指輕輕蹭了蹭:“聽起來,像有人每隔一個時辰就會趁送葬隊伍不備,偷走屍體。”

殷杳杳心思活絡,聽他這麽說,立即側目看他,語氣帶點詢問:“哥哥的意思是鬥星?”

殷孽垂眸,聲音漫不經心的:“畢竟有些人換了張皮,就換了張臉,不會被認出來。”

殷杳杳把他手上的人皮地圖拿過來,正欲說話,鼻息間卻聞見一股很淡的腐臭味。

她擡起眼來往面前熙熙攘攘的鬼群中看,卻突然瞧見面前閃過個身影,那人身上的皮肉有點潰爛了,看起來不像是鬼魂實體化形,反而像真的披著人皮一般,與百鬼丞相虛境中的張珍珠有些相似。

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那皮膚潰爛的身影又消失了,就像是剛才看錯了一般。

面前的鬼群仍舊熙熙攘攘的,他們在這片鬼域來回,身上看不出什麽大區別。

殷杳杳身子前傾,眼睛微微瞇起來,要再細看,手中的人皮地圖卻真的發燙了起來。

她垂眸,就見地圖上畫著的代表鬥星的那半把鑰匙亮了一下。

這是……感應到鬥星的氣息了嗎?

電光火石間,有什麽思緒於腦中掠過,她抓著人皮地圖,問道:“人的皮肉腐爛……需要多久?”

明熾道:“按理來說需要幾日,但這處鬼域似乎不同,屬下剛才聽見那些送葬的鬼說,人皮一個時辰就會腐爛。”

殷杳杳的手緊了緊,小聲推測:“所以才會每隔一個時辰,棺材是空的,因為鬥星每隔一個時辰,就會需要換一張皮。”

她喃喃道:“她離不開這處鬼域,若是不換皮,就無法隱藏自己的氣息和容貌,就會被我們找到……”

眾生百鬼相的鑰匙會固定在一片鬼域,無法離開,百鬼丞相是在虛境之中,鬥星就是在這片鬼域之中,只不過若是沒有百鬼丞相的人皮地圖,要找到鬥星,或許還需要很久很久。

他們正說著,街道上送葬的隊伍就已經走過了這條街。

幾乎是拐過街道的同一時間,送葬的隊伍開始騷動起來,一窩蜂地沖著那棺材沖過去,瘋了似的往棺材裏面探頭,要尋棺材中的屍骨。

但棺材裏空空如也。

有新死鬼還沒擠到棺材邊上,站在後面嚷嚷:“讓開,讓開!”

但還未嚷嚷完,前邊擁擠的鬼群就一哄而散,轉而蜂擁去了別的地方,似乎在爭搶著什麽。

殷杳杳往那邊走了兩步,傾身一看,就見那群鬼在爭搶著一塊半腐爛的人皮!

她抓住殷孽的手,扯了兩下:“哥哥,這人皮應該就是鬥星剛才換下來的!”

殷孽“嗯”了聲,手掌合攏,把她的手再次牽起來。

殷杳杳手裏抓著人皮低頭,一只眼睛在往鬼群那邊瞟,似乎沒註意到他又抓起了她的手,所以也沒掙脫。

但耳朵有些泛紅。

殷孽只隨意掃了她一眼,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她的耳朵尖尖,然後淡聲問明熾:“可知道送葬的隊伍是從哪裏進來的?”

明熾沖著夕陽落下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那邊。”

殷孽抓著殷杳杳的手微微用力,帶著人往那邊走:“走吧。”

明熾跟在後面,問:“尊上這是……?”

殷孽散散漫漫說了句:“守株待兔。”

他自進入這處鬼域以來就沒有施過法,為的就是不讓鬥星感應到他的氣息,從而打草驚蛇;但鬥星在殷杳杳的靈府之中糾纏那麽些年,難保能感應到殷杳杳的氣息。

若是鬥星知道他們在此,想必就不一定會按時按規律地去偷人皮了。

他們順著夕陽落下的方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送葬隊伍每次出現的地方。

距離剛才送葬隊伍出現也快一個時辰了,他們又在原地等了一會,緊接著,就看見空間盡頭的結界動了動,然後一隊送葬的隊伍從結界外面走了進來。

殷杳杳看著面前那隊伍,從袖子裏翻出張符紙來:“哥哥,你說的守株待兔,是直接在屍體上做定位標記嗎?然後等鬥星偷屍體的時候,我們這邊也會有感應。”

殷孽:“嗯。”

他慢條斯理地從她手中拿過符紙,隨手撕成個小人的形狀,然後指尖在小紙人上點了點。

隨即,那小紙人就化作一個個小小的光點,四散開來,有些卻順著棺材的蓋子縫隙一點點鉆了進去,有些像浮沈一樣漂浮在空氣中、隱匿在鬼群中,等到之後幾次送葬的隊伍再進來時,便會自己鉆進棺材裏,標記裏面的屍體。

殷杳杳看著那些光點飄遠。

送葬的隊伍也走遠了,他們一行人卻沒過去,還站在原地。

按照明熾找到的規律來說,鬥星這次應該不會偷走人,殷杳杳站在原地等了一會,見定位標記沒有感應,於是在旁邊找了個和酒肆一樣的建築坐下。

坐下後,她把手往殷孽手腕上搭,動作很自然。

明熾原本要跟著一起坐下,見狀,立即挺直了腰背又站回去,捂著嘴輕咳一聲:“屬下去別的地方看看。”

殷杳杳原本還沒覺得怎麽樣,被明熾這樣一看,剛剛落在殷孽手腕上的手驀地頓住,收手也不是,不收手也不是。

殷孽垂眸看著她的手,輕笑出聲:“嗯?”

殷杳杳有點不自在,把手往回收:“……沒什麽,就是想到哥哥之前受了傷,想看看?”

殷孽反手抓住她的手指,不讓她繼續把手往回收:“哪次?”

“嗯?”殷杳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半晌才又意識到:“眾、眾生之門和百鬼丞相虛境,都、都是因為杳杳才間接導致受傷,所以想……看看……”

她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低若蚊吟。

殷孽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微微側身,身體往下傾,稍微靠近她了些,聲音也很低:“所以,本尊只因為你受過這兩次傷嗎?”

他身形頎長,這樣俯下身來,在她身側投下了一片陰影。

莫名地有壓迫感。

殷杳杳心臟砰砰跳,不敢明目張膽側頭看他,但眼睛微側,偷偷看他。

她小聲說:“不……不止這兩次。”

殷孽“嗯”了一聲,又慢條斯理低聲問:“為什麽這兩次想起要看本尊的傷?”

殷杳杳手抓著衣服,過了半天,才鼓起勇氣側頭看他:“因為……因為……”

她垂下眼睫,道:“因為我喜……”

話音未落,眼前攤開的人皮地圖突然亮了一下。

緊接著,殷杳杳感應到了定位標記的動向。

定位標記可以讓殷孽、殷杳杳、明熾三人都感應到。

她看了一眼殷孽和明熾:“你們感應到了嗎?”

殷孽道:“走吧。”

說罷,他們一行人瞬移去了定位標記所感應的位置。

方才一到地方,就見棺材邊上圍著一群小鬼。

那群小鬼雖都是新死的死靈,但都正爭先恐後地搶奪裏面的屍體,但最前面的小鬼法力格外高強,似乎被控制了,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其餘的小鬼都搶不過他。

殷杳杳看著那小鬼,小聲喃喃:“鬥星……”

殷孽“嗯”了一聲,拉著殷杳杳往旁邊的鬼群裏隱了隱,明熾緊隨在後面。

他們隱在人群中,就見最前面那小鬼快速地從棺材裏卷了什麽東西出來,手中捏著個鼓鼓囊囊的黑色袋子。

緊接著,那小鬼把棺材掀翻在地,往鬼群中撞,一下子就隱沒在了鬼群中,找不見蹤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郁的腐臭味,混著血液的腥甜味。

殷杳杳視線原本落在那小鬼身上,這會兒跟丟了,於是又從袖袋裏摸出個符紙。

她手指落在符紙上,似乎在感應著什麽,然後指尖一道靈光落在紙上,施了個法術。

施完法術,她微微側頭,發現殷孽在看她。

她微微一楞,雖然知道殷孽知道剛才她在幹什麽,但還是沒話找話地解釋:“這些符紙之間都有聯系,我在這上面補了一個法術,這樣的話,被定位的那張人皮就用不了了。”

她說:“這咒術會讓那張人皮快速腐爛。”

殷孽語氣裏似乎帶笑:“嗯。”

他目光微擡,看了眼小鬼消失的方向,微曲的手指伸直,施了個法術。

而後一瞬之間,四周萬物都出現一道重影,連時間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緊接著,有鬼群往街道一側走去,卻突然“砰”的一聲,像撞在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上一樣,又都停下了腳步,無頭蒼蠅似的朝著別的方向走去。

是殷孽直接把附近的區域封鎖了,將尋找的範圍再度縮小。

殷杳杳看向拐角後,道:“哥哥,那邊似乎方便藏人,我們去看看?”

殷孽道:“好。”

明熾指著另一個方向:“尊上,屬下去那邊找找。”

殷孽頷首,而後帶著殷杳杳走了。

見他們的背影走遠,明熾也抱著劍走入另一個方向的鬼群。

他走了一會,然後在鬼群中一個渾身散發出腐臭味的老鬼身後停住。

站了半晌,等那老鬼都要隨著鬼群走遠了,他才開口:“別躲了。”

前面那老鬼腳步一頓,轉過頭來,臉上的人皮已經開始腐爛了。

那是一張明熾不認識的臉,但他走上前去,手指落在老鬼的腐肉橫生的鬢邊,順著皮肉翹起的邊角,手指一用力,將那張臉皮撕了下來——

高鼻菱唇,柳眉柔和,但一雙眼睛被人挖了去,只剩下空洞的眼眶。

是鬥星。

明熾手上都是黏黏膩膩的臟血,他把手從她臉上挪開。

還是鬥星先開的口:“我知道會被找到,只是沒想到,會是你找到我。”

明熾語氣硬硬的、冷冷的,聽起來像是沒有情緒似的:“我找到你,很奇怪嗎?”

鬥星擡手捂眼,似乎不想叫他看見自己醜陋空洞的眼眶:“不奇怪,從前帶你玩捉迷藏的時候,你一下就會找到我。”

“……幾萬年了,你都沒怎麽變。”她說:“還恨我?”

明熾臉上沒有表情,薄唇抿成條線,不說話。

鬥星又問:“你是來找鑰匙的?”

明熾還是不說話,似乎是默認了。

鬥星見他不語,話題又飛快地跳轉到別的上,似乎在與他閑談:“若我把鑰匙給你,你可以不恨我嗎?”

明熾不回答,只道:“鑰匙。”

鬥星說:“你先回答我。”

明熾聲音依舊冷硬:“重要嗎?”

鬥星一楞,沒有回答他,卻低聲問道:“你知道嗎,若給你鑰匙,我會死。”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聲音漸漸低下去:“不是還留下魂魄和意識,能夠像現在這樣以魂體化形的這種死……是魂飛魄散,六界之中再尋不見我的那種死。”

她深呼吸一口氣,說:“給你鑰匙的話,我會死的。”

明熾表情似乎有了些細微的變動,看起來向帶了點嘲諷,又像壓著某種覆雜的情緒:“我的家人便是魂飛魄散、六界之中再尋不見的那種死。”

鬥星的表情終於也有了裂縫。

她頓了頓,突然笑出聲來:“你果然還是恨我的。”

其實他恨她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當年殷孽還未成魔尊,天帝趁魔族式微,下令入魔族剿殺魔族大氏族。她奉命入魔界,殺光了明熾的家人,而後將小小的、還未記事的明熾留了下來。

是她一時心軟。

後來明熾跟在她身邊長大,一直喚她姐姐,雖性格安靜陰沈,卻獨獨對她笑臉相迎。

其實,“明熾”這個名字也是她給他起的。

當年她說他性子陰沈,不如起個明亮溫暖些的名字。

其實,她和明熾都已經不記得了,不記得是什麽時候萌生的情愫。

但鬥星自己知道,她與明熾之間的愛,都是她偷來的。她是滅他全族的仇人,她是卑劣的騙子,她小心翼翼地保守著這個秘密,祈禱明熾發現真相的那一天不要來得太快。

但明熾終究是要發現真相的。

如她所料一般,他從前對她有多愛,後來對她就有多恨;對魔族有多忠心,對仙族就有多恨。

鬥星思及過往,突然手中一陣血色的微光浮現。

緊接著,她手中出現半把鑰匙,而身後出現出一扇通天大門。

她一只手拖著鑰匙,把鑰匙捧到他面前:“拿去吧。”

明熾擡眸看了她一眼,半晌,從她手中拿過那半把鑰匙。

鬥星手心空了下去,過了很久才說:“別恨我了。”

明熾沒說話,給殷杳杳和殷孽傳了音,然後直接用鑰匙打來了門。

門方才開了一條小縫,外面卻發了瘋似的湧入了許多惡鬼!

一瞬之間,萬千惡鬼從門外湧入,黑色的戾氣一瞬之間包裹住了正片鬼域。

這些惡鬼都並非新死之魂,似乎是眾生百鬼相之中原本就囚著修煉的厲鬼,他們甚至啃食那些新死的小鬼,嘴中不停發出尖銳刺耳的咆哮,一聲一聲合在一起,震耳欲聾!

有惡鬼沖明熾撲過去,卻被明熾一劍捅得魂飛魄散。

他側臉看向鬥星,卻見鬥星在笑,笑得眼淚都滴滴答答地從空洞的眼眶流下來。

“剛才都是裝的,你怎麽這麽傻?”她聲音斷斷續續的,伴著幹澀的笑聲:“我騙了你這麽多次,這次當然也是騙你的——”

但她的眼淚還不停落,也不知道是太開心還是太傷心。

盡管從她臉上,很難看出開心的神色。

明熾身為魔族左使,修為已然很深,一劍撕開鬼群,朝著她走過來。

鬥星手中凝結出一道黑氣,召喚著周圍惡鬼,咬牙道:“我這一輩子,生是仙界的人,又怎麽會幫你們魔族打開眾生百鬼相?唔——!”

話音方落,她心臟就突然被一只手穿透!

與此同時,鬼域中的百鬼似乎也被戳了心臟一樣,在一瞬之間全數消失了。

鬥星一口血噴出來,臉上有難以置信的表情,手顫抖著摸到自己心口,往下移,摸到明熾穿透她胸口的手:“你……?”

明熾眼睛沒有看她,聲音很低:“我這一輩子,亦是魔族之人。”

鬥星急促地喘息一聲,往前栽去,頭撞在明熾肩膀上。

但這次,明熾沒有退開。

鬥星算是靠在他肩頭的,她在殷杳杳靈府之中的兩百餘年,吸收了不少靈力,原本魂體已經化了形,與有肉身無異,但這會兒,她的魂體漸漸變得虛無透明起來,心臟的地方正是半把鑰匙。

鮮血源源不斷從她唇角滴出來,她臉上的表情先是難以置信,然後變得恍惚,最後像是釋然了,嘆了口氣,輕咳一聲,道:“明熾。”

明熾手於她漸漸變得虛無的魂體之中,抓住那半把鑰匙。

他應了她一聲:“嗯。”

鬥星聲音帶笑,但發顫:“我死以後,你……能不能不要再活在仇恨裏了?”

她說了句不相幹的,像是閑聊:“我的墜子再也找不到了。”

她從前送給明熾一枚墜子,明熾愛不釋手,每日都佩戴在身上,但得知真相的那日,明熾像扔垃圾一樣,當著她的面,把那墜子扔了。

後來她偷偷撿回來,貼身放在袖袋裏,萬年來,一直藏著。

她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快要看不見了,像陣風一樣,似乎過一會兒就要散了。

她聲音也愈發輕了,斷斷續續的,終於帶上哭腔,一點一點發顫:“它被殷杳杳用一把天火燒掉了,和我的身體一起……再也找不到了……”

話落時,一陣腥風吹起,鬥星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空氣中。

再也找不到了。

眾生百鬼相裏的天色黑沈沈的,但擡頭看,依稀可見星鬥明如熾焰,高懸於暗色的天幕間。

明熾抓著鑰匙,對著眼前的虛空,說:“好。”

也不知道是在答應什麽。

須臾,殷杳杳和殷孽出現在他面前。

明熾先開了口,拿出那半把鑰匙給殷杳杳:“小殿下,鑰匙找到了。”

兩半鑰匙最終合成一把完整的鑰匙。

殷孽把殷杳杳拉著,半護在身後。

他看了一眼四周,然後一只手用了點小法術,把鑰匙懸空提起,直接刺入這處鬼域和另一處鬼域連接的地方——

“轟隆——!”

腳下的地面一陣震顫,四周的景色飛快褪盡。

緊接著,魔族再次回歸本貌,但四周皆是響徹雲霄的怒吼嚎叫之聲音,嘈雜無比,天幕低低地垂著,天色黑暗,黑中還透著血色,似乎與大地要融合成一片混沌。

遠遠的,大批穿著銀鎧的仙兵正從魔族的結界攻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