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昨日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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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像看不見她一樣,邁步往門口走過來,很快要跨出房門。

殷杳杳見他要出門,雖明知他看不見她,但還是往旁邊避讓了一下。

她太熟悉他了,也太熟悉這間臥室了——

這裏是她的回憶世界,這個男人是司空啟,這間屋子是她身為凡人跟著司空啟修仙時住的地方,而床上那個……應該是剛被司空啟撿回幻劍山的她。

她現在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出現在自己的回憶世界裏,這裏無人能看得見她,她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只能看著往昔回憶從自己眼前再現一遍。

想著,殷杳杳又擡眼看了床帳一眼。

緊接著,那床帳突然被掀開了,有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從床上跳下來,一瘸一拐跑到門口,伸手拽住了司空啟的袖子:“等等,幻劍山是哪?你、你又是誰?”

這小姑娘很瘦弱,臉色蒼白,嘴角還有淤青,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傷痕,正是年幼時的殷杳杳。

幼時的她把司空啟的袖子攥得很緊,又小聲問:“你是壞人嗎?”

司空啟把袖子往外抽:“不是。”

殷杳杳見狀,閉了閉眼。

她甚至不用睜眼看,腦子裏也還記得接下來的事——

彼時,年幼的她露出個笑,對司空啟說:“我、我也覺得你不像壞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醒來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你,我以前……等等,我以前怎麽了來著……?”

司空啟當時並未回話,而是施法把幾案上的藥碗拿了過來,冷冷淡淡地把藥碗遞給她:“既然醒了,就把藥喝了。”

那時她只猶豫了一下,然後怯怯地接過藥碗,小聲問:“你會法術,你是仙人嗎?”

司空啟道:“修仙之人罷了。”

她問:“那我能學嗎?”

司空啟聲音裏沒什麽情緒:“好。”

她當時驚喜極了,於是仰頭把藥一口氣喝完了:“那我是不是得叫你一聲師父?師父師父,我叫……我叫什麽來著?”

司空啟扯了扯唇:“你叫殷杳杳。”

她問:“師父,你怎麽知道我叫什麽?”

司空啟垂眼看她,臉上沒什麽表情:“撿到你的時候,聽見別人是這麽叫你的。”

她皺眉:“可我怎麽不記得自己叫什麽了……師父,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

當時司空啟並未接著她的話往下說,只是從她手裏把空空的藥碗拿回來,轉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話:“有些事,還是忘了好。”

當時尚還年幼懵懂的她往前追了兩步,眼神迷茫:“忘了好?”

回憶到這,殷杳杳又睜開眼來,她看見幼年的自己正如記憶中一樣,迷茫地站在屋外,似乎正在思考自己究竟忘記了什麽。

她突然一陣頭疼,於是捂住了額頭,眼睛卻還盯著幼時的自己。

她小聲自言自語:“我到底忘記了什麽……”

自有記憶以來,她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司空啟,但那時她已經十一歲了,而十一歲之前的記憶就好像被塵封起來上了鎖一樣,她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她看著年幼的自己身上的傷痕,頭愈發疼了——

這一身傷痕又是哪來的?

她適時地想起修戾剛才欲言又止說的那些話,他剛才問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誰,卻沒有給她一個答案。

殷杳杳捂著頭,臉上難得出現了困惑的神色。

她到底是誰……?

她到底忘了什麽……?

在被撿回幻劍山之前,她到底經歷過什麽……?

她站在原地沒動,但眼前的場景卻開始變換,種種場景皆是將她記憶中的點滴重演一遍。

她看見年幼的自己漸漸與司空啟熟悉起來,年覆一年,從最初怯怯的不敢靠近他,到後來眼神總是跟著他走,被他發現後又會心虛地收回目光。

那時的她會在練完劍後折一支開得最好的梨花送他,會在殺完妖獸後活活剝下妖獸的皮子給他做披風,挖了妖獸的眼睛送他做夜明珠。

她活剝獸皮的時候,有同門的師兄師姐私底下說她:“杳杳師妹性子陰暗,本性就殘暴不仁,我們殺兇獸都是一刀殺了,她偏要把那些兇獸的皮活活剝下來,眼珠子也要挖掉!”

他們說:“師尊就是性子太過仁慈,雖然面上冷冰冰的,但心腸好,總看不得人受苦,時常收養些沒人要的孩子,連杳杳師妹這種性子的人也要撿回幻劍山來!”

司空啟也沒收她從妖獸身上扒下來的皮子和眼珠,只說:“修仙之人當心懷仁善,下次別再這樣了。”

自那以後,她就把自己陰暗殘忍的那一面收斂了起來,以乖巧聽話的性格示人,小心翼翼地討好身邊的所有人,想變得討喜些,生怕司空啟把她趕下山去。

過往回憶紛雜,在幻劍山中的千年歲月就這樣一幕幕地在眼前重現,甚至把一些已經被遺忘了的細枝末節全都擺在眼前。

殷杳杳睜眼看著面前的場景不停變換,突然眼前黑了一下。

視線再恢覆清明的時候,場景已經回到了幻劍山,天上正飄著雪花,而飄雪之前的那段回憶是黑色的,什麽也看不見,就像是被跳過了一樣。

殷杳杳見狀,又微微垂下眼睛盯著腳尖,不去看眼前的畫面。

她記得這一天,至今依然記得很清楚——

那天,幻劍山下著大雪,她帶著一身傷闖進司空啟的書房,撕去所有偽裝質問他:“為什麽?”

司空啟只是擡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提筆寫字,沒說話。

她像一頭被重傷的幼獸,紅著眼睛尖聲問:“司空啟,天底下怎麽會有你這樣當師父的,你說我暴戾殘忍,我改了,你哪裏不喜歡的我也都改了,你還想要我的命是嗎?!”

司空啟只冷冷說了句:“你想多了。”

她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轉頭直接走了。

自那以後,她再也沒去找過司空啟,後來到了該飛升的時候,她歷劫無數,只差斷情絕愛就能飛升,於是她去了幽冥,找到無妄剜了自己的情根。

眼前的場景定格在了她剜情根的那一剎,這些便是她在凡塵之中千年來所有的回憶。

殷杳杳揉了揉額頭,還沒來得及有動作,眼前的場景就又突然一變,再度回到了幻劍山!

緊接著,有個帶點懶意的聲音落在她耳畔:“原來心魔在飄雪前那段時間的回憶之中。”

是殷孽的聲音。

殷杳杳的回憶世界中,過往的記憶盡數覆現,只有飄雪前的一段記憶沒有被覆現出來,說明回憶世界的主人在拼命逃避這段記憶,而被拼命逃避的這段記憶就是她的心魔。

殷杳杳聽見聲音,四處看了看,卻沒瞧見殷孽的身影。

她試探道:“哥哥?”

殷孽並未現身,聽聲音,似乎在笑:“走吧,本尊看看你這心魔。”

話落,四周突然狂風驟起!

殷杳杳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眼前的場景又開始變換。

緊接著,天色突然變暗,似乎是直接入了夜。

天上烏雲密布著,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周圍伸手不見五指。

殷杳杳瞳孔驟縮,小腿肚子發顫,渾身肌肉在一瞬之間緊繃了起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不料被地上的石頭絆得摔了一跤,手腕磕在地上,溫溫熱的血流了出來。

她整個身子都在發抖,緊緊閉上眼,用還流著血的手抱住腦袋,顫聲對著空氣喚殷孽:“哥哥?”

沒人應她,耳邊安靜極了,只有微弱的風聲。

風很涼,滲入她的衣服裏,冷冰冰地貼在她的皮膚上,卻叫她的冷汗越出越多,甚至把額前的劉海都微微打濕了一點。

她不敢睜眼,摸索著想要站起來,一只手撐著地面,摸到了地上濕濕軟軟的泥土。

正借力要站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卻剮蹭到了一塊冷冰冰的大石頭。

她順著那大石頭摸了摸,發現是一塊石碑,碑面上似乎刻了字,凹凸不平的。

風好像變大了,席卷著塵礫拍在她的側臉。

她的手指慢慢摸過那石碑上的文字,雖沒睜眼,但那石碑的樣貌卻像見鬼了一樣出現在她的腦海裏,無比清晰、揮之不去。

這是一塊漆黑的石碑,上面刻著“四明潭”三個大字,這幾個字猩紅如血,被漆黑入墨的石碑襯著,叫人心裏無端有些發毛。

殷杳杳心裏念出這幾個字,而後汗毛倒豎、身體繃直。

她就像快要喘不過氣了一樣,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的冷汗一滴滴地落了下來,雞皮疙瘩也爬滿了她的胳膊。

她想起曾經在這裏發生的事情了。

這千年來被她刻意封鎖在回憶深處不願想起的東西終於重見天日,深埋在靈魂之中的恐懼也隨之破土而出——

殷杳杳上次來四明潭還是一千三百年前,她修為突破元嬰時渡雷劫的那個夜裏。

那天上午,司空啟告訴她幻劍山的護山大陣在四明潭,等她修為突破之時,他會把結界布在四明潭,借護山大陣之力幫她抵擋修為突破元嬰時需要受的四十九道雷劫。

於是那天夜裏,她去了四明潭,運靈力開始突破元嬰。

也是那個夜裏,四明潭裏的靈蛾感受到強烈的靈力波動,傾巢而出,在她渡完最後一道雷劫,最虛弱的時候一窩蜂地沖向她。

那些飛蛾啃噬她的皮膚血肉,生生將她啃得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血肉模糊、可見白骨。

那天夜裏很黑,不見星月,天空上烏雲密布的,四明潭上空的結界極為牢固,把滾滾驚雷擋住了,也把她的呼救聲擋在了四明潭裏。

她當時強撐著用靈力照明,試圖逃跑,但飛蛾喜光,見了光就更洶湧地撲過來,在她身邊圍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墻,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散去。

她那時還沒死,剩下一口氣,用白骨嶙峋的手抓著地面,一點點從四明潭爬到了司空啟的屋子前,血跡蜿蜒了一路。

她昏昏沈沈之中,似乎含著哭腔對司空啟說了句:“師父,好黑……我害怕……”

但昏昏沈沈中,她感覺到司空啟的手落在她的脖子上,掐得用力,似乎想殺了她。

再後面的事情她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司空啟不知為何又松了手,似乎還嘆了口氣。

後來她才知道,四明潭裏的靈蛾每隔三十年才會蘇醒一天,那些飛蛾無孔不入,喜歡食人血肉,吞人靈力。

後來她才知道,她渡劫那日,四明潭的靈蛾蘇醒,分明就是司空啟算好了的,他想殺了她。

那日之後,她夜裏再也沒熄過燈火,她刻意逼著自己忘記那一天,對黑暗和飛蛾的恐懼就像篆刻進了她的骨血裏,她再也沒在黑夜中熄滅過燈火。

此時,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殷杳杳仿佛又聽見了飛蛾扇翅的聲音。

那些聲音雖輕微細碎,卻密密麻麻地、此起彼伏地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殷杳杳在發抖,身體裏的血似乎都一瞬之間冷了個透,那天夜裏被飛蛾啃噬皮肉的痛苦似乎又襲了上來,她手指緊緊攥握著地上的泥土,手指尖都在發抖。

那些飛蛾扇翅聲似乎又近了些。

殷杳杳汗毛豎起,手中一個用力,閉著眼站起身,想往外跑。

她不敢睜眼,也不敢用照明術,邁開步子往石碑後面跑,但還沒跑兩步,就又被一道無形的力給彈了回來,似乎有一道結界把她困在這裏,

她呼吸急促了些,直接施法往別處瞬移,但那種撞墻的感覺又襲了上來。

她不僅沒瞬移走,反而還摔回了原地!

“撲簌……”

“撲簌……”

飛蛾扇翅的聲音已經近到耳邊了。

殷杳杳抖如篩糠,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她又哆哆嗦嗦爬起身來,運了靈力胡亂揮舞一通,試圖去殺飛蛾,但耳邊的飛蛾扇翅聲沒有半點停歇,就好像那些飛蛾殺也殺不完一樣。

她不能再呆在這裏了,她得走。

但這裏四周都是結界,她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她想著,腳步小幅度地往前挪了兩步,步子慌亂,漫無目的。

她眼睛仍不敢睜開,就閉著眼施法,重覆著殺飛蛾的動作。

迷茫恐懼之際,她突然聽見個聲音——

“西邊有個山洞,飛蛾怕洞中的氣息。”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顫聲開口喚他:“哥哥?”

沒人回應她,四周還是密集的飛蛾扇翅聲,就好像剛才殷孽的聲音是她臆想出來的一樣。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安定了些。

她閉著眼,花了半天分辨出方向,又邁著步子往西邊走去。

她一步步走得緩慢,身子還有些細微的抖,但已經漸漸冷靜下來,有功夫思考自己現在的處境了。

這裏是心魔幻境,這些飛蛾扇翅聲或許是幻覺。

她想著,腳下步子加快了些,雖心中安定了許多,但還是不敢睜開眼。

沒走幾步,她卻突然又踩到個石頭,緊接著一個趔趄,身子往前傾,然後再一次被拌倒在地。

她睜了一下眼,卻見周圍濃稠的夜色之中有無數飛蛾正扇動著翅膀,正往她身上撲來!

她瞬間嚇得面無血色,倉皇地閉上眼,手臂下意識擡起來抱住腦袋,死死捂著自己的耳朵,卻依舊能聽見飛蛾扇翅的聲音無孔不入地傳進耳中。

那天晚上被飛蛾啃噬的記憶再度湧入腦海,她的手臂開始發疼,似乎已經有飛蛾落在了她身上,從袖口、領口鉆進她的衣服,啃噬她的血肉!

疼。

好疼。

渾身上下哪裏都疼。

她眼淚滴下來,不敢動彈,也不敢張嘴喊疼,似乎是害怕飛蛾借機飛進她的嘴巴裏。

即便閉著眼,她似乎仍能看見那些靈蛾的樣子,那些飛蛾的眼睛轉來轉去,嘴角的觸須一動一動的,渾身上下遍布的粘液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撲騰翅膀時甚至能發出些黏膩水聲。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夜裏,她已經分不清幻境和現實了。

但沒過一會,她的手突然被人牽住了。

與此同時,四周的飛蛾好像消失了一樣,那些扇動翅膀的聲音似乎也不見了。

她只聽見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道:“就這麽怕?”

那人似乎正蹲在她面前,聲音如往昔,帶著點懶意,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殷杳杳一下就把那只手反握住,握得緊緊的,非要手指與他的相扣在一起,十指扣得牢牢的。

她聲音帶著哭腔,又試探著小聲叫他:“哥哥,哥哥?”

殷孽很輕很輕地笑了下:“知道嗎,你害怕的時候喜歡往手裏抓東西。”

他頓了一下,與她十指緊扣著的手似乎要松開:“越害怕,抓得越緊。”

殷杳杳察覺到他要松手,於是又把他的手抓得更緊,語氣有點急:“別走。”

她似乎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現在有多失態,以往她就算心裏怕極,表面也都不動聲色,但這會兒卻不管不顧地抓著殷孽的手,不敢睜眼,但還撐起身子往他身邊靠。

她聲音發顫,竟是直接哭出來了,兩滴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殷孽手背上,似乎壓抑了許久的情緒都在這一刻釋放出來了。

她語氣裏帶點乞求的味道:“我害怕,你陪陪我,別走。”

殷孽嗤笑出聲,低沈悅耳的聲音被夜風卷進她耳朵裏:“牽得這麽緊,本尊還能去哪?”

殷杳杳不僅不放手,而且還把他牽得更緊了,有一搭沒一搭地抽泣。

她感覺殷孽把她往上拉了一把。

緊接著,他的手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

她聽見他語氣散漫地說:“哭什麽,還不站起來?別浪費本尊時間。”

她點點頭,借力站了起來,卻仍然不敢睜眼,就牽著他的手跟著他走。

殷孽牽引著她走了一會,又說:“睜眼。”

殷杳杳眼睫顫了顫,還是沒睜開眼,咬著唇,猶豫半天才小聲說了句:“哥哥,我怕黑。”

殷孽早就知道她怕黑了,但現在只是淡淡道:“幻境種種皆為心造。”

殷杳杳已經不哭了,但聲音裏還有點鼻音,依舊是小小聲地說:“杳杳知道,可是……”

她自己也知道幻境之中的所有東西都是幻象,心魔幻境之中的幻象都是她最害怕的東西,只要她凝神去想別的,幻境之中的幻象也會發生變化。

但恐懼就是恐懼,她懼怕黑暗,懼怕飛蛾,極難克服。

殷孽輕嗤,似乎正俯在她耳邊說話:“若這雙眼睛不用了,本尊就幫你挖了去。”

殷杳杳還沒來得及再說話,就感覺到他的指尖落在她眼睛上。

她急忙道:“哥哥等等!”

她頓了頓,凝神冥想,想象自己周圍的環境是亮著的,嘴裏小聲說:“只要我想象四周有光,這裏應該就不黑了。”

殷孽沒回答。

殷杳杳平覆了一下呼吸,又過了一會,才緩緩睜開眼,就見面前的黑暗已被光亮驅散,眼前大亮一片。

她看清了前路,卻發現自己身邊沒有任何人,也沒誰在牽著她的手,但手心餘溫尚存。

殷孽就像沒出現過一樣,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她臆想出來的。

但她知道剛才發生的都是真的,殷孽是來過的。

她拇指和食指微微蹭了蹭,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就見身後還有一群飛蛾。

那些飛蛾像失去了目標一樣,看起來有些六神無主,還在她剛才摔倒的地方盤桓,但現在見了光,又撲騰著翅膀朝她飛過來,密密麻麻地像是交織成了一堵蛾墻,密不透風地朝著她壓過來。

殷杳杳心底仍有恐懼,她掌心靈力湧動,殺了飛在最前面的一些飛蛾,但飛蛾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殺不完似的。

她雖知道此處是幻境,卻不敢駐足在這凝神冥想,於是邁開步子往西邊的山洞跑去。

一路到了那山洞中,飛蛾果然不敢過來了,只敢在山洞外面盤旋,似乎這山洞之中真有什麽東西在震懾著那些飛蛾。

殷杳杳松了口氣。

她身側的光只把山洞洞口處照亮,往裏幾步,光就像是被吞噬了一樣,黑洞洞的一片。

她似乎沒之前那麽怕黑了,但也沒繼續往裏走,正打算往旁邊看看的時候,目光卻無意中掠過山洞深處。

緊接著,她身子一僵,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小步。

因為她看見山洞深處的黑暗之中,出現了一雙眼睛。

殷杳杳的視線正和那雙眼睛對上。

那是一雙金色的眼睛,看起來像某種鳥類的眼睛。

殷杳杳和它對視,她放輕了呼吸,沒有輕舉妄動,但小腿的肌肉已經繃緊了,隨時準備著動作,身側的手也已經不著痕跡地運起了靈力。

白色的微光聚攏在她的手心。

幾乎是同一瞬間,一道勁風掃到她面前,緊接著那東西就直接撲了出來!

殷杳杳往旁邊一躲,堪堪避開它的攻擊,就見那東西渾身長著橙紅色的羽毛,時有金色的流光於羽毛間閃動。

她目光快速往上移,發現那東西竟是一只鳳凰!

這鳳凰像被什麽人囚禁在此處的,但她以往對四明潭了解甚少,更沒聽說過四明潭西邊的山洞裏囚了一只鳳凰。

還不等她深思,那鳳凰就又展開了翅膀,伸出爪子飛快地朝著她的面門抓來。

殷杳杳再次側身躲了一下,但那利爪尖銳,揮出來的風刃依舊把她的衣袖拉出了兩條大口子。

她已經被逼到了山洞的角落裏,身後一步之遙就是洞口。

飛蛾們徘徊在洞口處,密密麻麻的,如瀑如簾。

那鳳凰似乎想把她趕出山洞,正飛快地扇動翅膀,扇得山洞中都刮起了一陣大風。

殷杳杳差點被那陣風從山洞裏刮出去,衣服也被風吹得鼓起來。

她伸手扶住山洞中的石壁,這才穩住腳步。

她近來雖修為猛漲,但還是無法和鳳凰這種神獸抗衡,只能被動自保。

但她身後的洞口處是密密麻麻的飛蛾,她若被鳳凰扇翅的風刮出山洞,難保不會再次陷入無邊的恐懼之中。

她只有往前走,到面前那鳳凰的身後去,才能避開這陣風。

想著,她咬咬牙,看準了那鳳凰擡翅的間隙,腳下用力,直接往那鳳凰身後沖過去,正好避開了鳳凰翅膀扇出來的大風。

那鳳凰見她跑到了它身後,似乎怒了,一個轉身就往她身上飛撲!

殷杳杳見狀,後退一步,手中一道靈力揮出去,抵了那鳳凰一擊。

她口中泛起一陣腥甜,呼吸急了些,突然想到這是在幻境之中,於是腦中動了念,想要凝神幻想,讓幻境中的這只鳳凰消失。

但那鳳凰正撲扇著翅膀要再次攻擊她,她來不及按照心中所思動念,於是只凝神胡亂幻想了樣能對抗鳳凰東西,緊接著,手中竟出現了一把靈劍!

眼見著鳳凰又要撲到她身上來了,她急忙執劍刺了鳳凰一刀。

鳳凰似乎被刺疼了,又是一聲大吼,發了狂似的朝她沖過來!

殷杳杳見狀,直接將靈力匯入劍中,讓靈劍幻化出無數分身,擺成劍陣往鳳凰身上刺。

與此同時,她周圍的光暗了下去,四周又變得黑漆漆的。

但她像沒察覺到周圍變黑了一樣,手中揮劍的動作未停,又揮出幾道強烈的靈力往鳳凰身上砸。

幾個回合下來,那鳳凰氣息漸弱,叫聲也漸漸輕了下來。

洞外的飛蛾似乎沒了懼怕,在黑夜之中如同一團黑煙,鋪天蓋地地擠進了洞內。

殷杳杳還在和鳳凰纏鬥,她甚至忽視了洞中鋪天蓋地的飛蛾,手中條件反射地挽出數道劍花。

企圖靠近她的飛蛾被風刃斬落,無聲無息地落了一地。

未幾,耳邊再無鳳凰的嘶叫,殷杳杳揮劍的速度這才漸漸慢了下來。

她環顧四周,驚覺四周竟是一片黑暗,而地上落滿了飛蛾的屍體,似乎都是她剛才與鳳凰纏鬥時無意間殺的。

鳳凰還奄奄一息地躺在前面,還剩下一口氣。

而這些飛蛾脆弱不堪,不過幾道劍風過去,就死了一大片,沒剩下幾只活的了。

但剩餘的飛蛾正撲騰著翅膀往她臉上飛。

殷杳杳下意識要往後退,但還沒退一步,腳步就又突然頓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她的手雖還有些微微發抖,但手中卻仍聚起一道微弱的靈力,而後“哢噠”一聲,把那些幾乎要貼到她臉上的飛蛾殺了。

她一直害怕的東西其實很脆弱,甚至不用她花太大的力氣,只是微弱的一點靈力,就足以殺死。

她以往不會讓飛蛾靠近自己五步之內,在它們靠近她前,她就會把它們殺光。但凡它們靠近她,那個夜裏被千萬只飛蛾啃噬的記憶就會浮上腦海。

可如今這些東西真的飛到了她的面前,卻那麽容易就被她殺死了,再也沒有和一千三百年前的那個夜裏一般啃噬她。

似乎也沒那麽可怕。

還有黑暗,似乎也沒那麽可怕。

這個念頭方才閃過腦海,外面的天就突然亮了,天光照進山洞裏,山洞裏也亮堂堂的。

殷杳杳閉了閉眼,適應日光,垂眸間卻見地上的飛蛾屍體也都消失了,好像方才的黑夜和飛蛾都是一場逼真的幻覺。

但鳳凰還奄奄一息地躺在她面前,而且身軀變成了半透明的。

這裏是她的心魔幻境,黑暗和飛蛾消失了,代表她的心魔消失了。

按理說,心魔消失後,整個心魔幻境應該都會碎裂坍塌,她也應該能回到現實世界去,但為什麽她還在四明潭?為什麽這鳳凰也還沒消失?

殷杳杳斂眸,還沒來得及細想,突然聽見空氣中傳來個飄渺的女聲——

“我被在這山洞裏困了幾千年了,就是死了,也還被禁錮在這。”

似乎是這鳳凰在傳音。

殷杳杳目光落在鳳凰身上,她瞇了瞇眼,並未回應鳳凰。

鳳凰又說:“我叫瑾。”

殷杳杳聞言,似乎想起了什麽。

她垂著眼,看不清眸底情緒,只能從她的聲音中聽出隱隱一點驚訝:“瑾?”

瑾好像也有點驚訝,問她:“你聽說過我?”

殷杳杳沒說話。

瑾也沈默了一會,似乎正在從殷杳杳身上確定什麽,過了一會,才小聲說:“你身上有他的氣息。”

她也不等殷杳杳回答,很快又自嘲一聲,像是自言自語:“早知道你認識他,剛才我就不拼命藏著山洞深處那東西了,還傻了吧唧地因為你踏足了山洞深處而和你打鬥。”

她說完話,山洞深處突然飄出來個東西,那東西直接落在了殷杳杳的手裏。

是個牙白色的梳子,表面光滑平順,像是用什麽神獸的骨頭打磨光滑後做的。

殷杳杳攤開手掌看著那東西,又擡頭看瑾,軟聲問:“這是?”

瑾哼笑:“你說他一個萬年老樹妖,要梳子做什麽,裝逼嗎?害得我還和幻劍山的鎮山神獸打了一架,結果被關在這山洞裏幾千年。”

她話音一頓,“算了算了,不說了。幫我把這梳子帶給他,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她說著,原本就半透明的身體變得愈發透明起來。

殷杳杳握住那梳子,走上前一步:“你怎麽……”

瑾打斷她:“我早就死了,不管是剛才和你打架的,還是現在和你說話的,都是我的執念凝成的虛影罷了。”

瑾說:“你可別告訴他我死了,不然我三天之內殺了你。”

她頓了頓,又說:“不說了,打累了,記得幫我把東西帶到……我睡了。”

這句話說完,瑾就沒聲了,像是真的睡著了一樣,但身體卻愈發透明,最後像是蒸發在空氣裏了一樣。

只有一根鳳翎輕飄飄地打著旋落在地上。

瑾最後的執念似乎也消散了。

殷杳杳看著瑾消失在原地,又垂眸盯著手裏的梳子,過了半天才把梳子放進了袖袋裏,然後蹲下身去把那根橙紅如火的鳳翎撿了起來。

她現在是在幻境裏,修戾沒跟著她進幻境,所以她的袖袋裏空空如也,修戾並不在她的袖袋裏。

四周很安靜,偶爾能聽見風呼呼吹過的聲音。

殷杳杳走出山洞,發現自己還在四明潭裏,天是亮的,不遠處的潭水被陽光映出粼粼波光。

她怎麽會還在四明潭?

心魔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她目光四處環顧一圈,小聲叫了句:“哥哥?”

沒人理她。

她走到四明潭入口的石碑處,伸手往外探了探,結果手一伸上去,面前的空氣中就出現了一道無形的結界,有水波狀的紋路出現在結界上。

她應該還在心魔幻境裏。

她眉頭幾不可見地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走到旁邊的潭水邊上坐了下來,垂眼看著水中的倒影,過了半天才喃喃道:“難道我還有別的心魔未解……”

話音方落,她就突然感覺到一陣頭疼,好像有什麽影像從她腦中一晃而過,似乎記憶深處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呼之欲出。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揉了揉額角,卻瞥見自己倒映在潭水中的面容變得模糊。

又過了一會,水面漸漸平靜下來。

殷杳杳垂眸去看水面,卻發現自己的臉變了個樣。

那張臉還是她自己的臉,但變成了她十一歲時剛被撿回幻劍山的樣子。

她見狀,眉頭微微皺起,伸出一只手輕輕摸上自己的側臉,另一只手去碰潭水中自己的倒影。

手剛碰到潭水,她就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冰寒。

緊接著,她頭部傳來一陣劇痛,就像是被人用硬物重擊了一樣——

“咚!”

殷杳杳眼前一黑,身體發軟,整個人直接摔在了潭水邊的地上,眼睛閉著,像是暈了過去。

潭水也開始不安分地湧動起來,水面波紋蕩漾。

緊接著,四周的環境開始扭曲起來,似乎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遠處刻著“四明潭”幾個大字的石碑也變了。

“四明潭”這三個字從石碑上消失了去,取而代之的是“鏡花水月”四個大字。

鏡花水月是心魔幻境的一種,一旦出現,便意味著心魔幻境的主人被洗掉了一段記憶,而那段被遺忘的記憶恰恰是此人的心魔之一。

殷杳杳十一歲之前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她的心魔幻境之中出現了鏡花水月,便意味著十一歲之前的記憶中有她的心魔。

而她必須以入夢的形式進入被忘卻的那段回憶裏走一遭,才能找回那段記憶。

夢裏,她不會知道自己身在夢中,並且會忘記自己在現實世界裏的事情,以年幼時殷杳杳的身份重新將忘卻的事情經歷一遍。

但若要從鏡花水月中出來,她必須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所經歷的事情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

潭水邊,殷杳杳的身體還在那,微微側著身躺在青草上,眼睛閉著,昏睡一般,已然入夢。

而此處的一片空蕩寂靜之中,殷孽的身影突然顯現出來,他在石碑旁邊駐足片刻,輕嗤:“鏡花水月?”

他微微揚眉,眼尾的朱砂痣若隱若現。

他從指尖上逼出一滴血來,然後手指點在石碑上。

一陣風過,他便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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