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難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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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

姜漫想起清晨迷迷糊糊間終於犯了困, 眼睛閉了一會兒,半夢半醒之間,總覺得有人盯著她。

她以為是夢。

那種目光與紅雪此時冷漠的視線對應起來, 讓她打了個寒顫。

膳堂的門恰在此時打開,一個小沙彌跨過高大的門檻, 向二人行了個佛禮:“阿彌陀佛, 兩位施主,素齋已經為二位備好。”

姜漫遲疑地走近紅雪道:“姑娘何時上山的?”

因為太過驚疑, 她不由擡頭看了眼天空,灰蒙蒙的, 太陽都沒有升上來。從飛雲閣到西山,少說也得一個時辰。紅雪想吃這裏的素齋到這種地步了麽,連一個時辰都等不得,寧願親自前來?

紅雪渾身氣息都冷, 連都發絲都冒著戾氣。

她一句話不說, 冷冷地盯著姜漫看,仿佛要把她盯出一個洞。

小沙彌說完, 她擡步跟上,只留給姜漫一個冷漠的背影。

姜漫遲疑著跟上去:“姑娘, 我看你臉色不好,誰送你來的?”

紅雪的臉色蒼白, 在秋天的晨霧裏,更有一種脆弱的憔悴。這樣美的人,稍微流露出一絲痛苦,都如西子捧心,讓人很容易同情。

“一份素齋。”紅雪的聲音有些啞。像一夜未開口。

姜漫跟在她身邊有種格格不入感。仿佛被她排斥在心神之外。從方才見到紅雪,她便一直沒有同姜漫有一絲交流的意思。說實話, 這種感覺不好受。

她情緒也不高,並不想熱臉貼冷屁股,幾回開口都自找沒趣,她便不去奉承她了,這時,她分神看了眼做素齋的人。

說實話,她很好奇。

那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頭子。

頭頂燙著戒疤,眉毛、長須皆白了,面色紅潤,很有精氣神。

他向紅雪和姜漫行了個佛禮:“阿彌陀佛。”

紅雪這個心情差到極點的,居然乖乖還了一個禮。

姜漫有樣學樣,跟著紅雪向老人家彎腰:“阿彌陀佛。”

老方丈擺出兩碗粥,再一盤子涼拌野菜,一盤子看不出什麽的菜炒雞蛋。

姜漫將目光移向紅雪。

紅雪抿唇,主動端起盤子走到靠門一張桌子坐下。那裏光線最好,亮堂堂的。

姜漫將視線收回,端起自己的粥,待方丈盛好自己的菜,她猶豫了一下,可能是空蕩蕩的膳堂太過冷漠,讓她不由端著盤子走向了紅雪。

也不知為什麽,那晚紅雪發燒冷得瑟瑟發抖,她覺得這個人挺可憐。

有時候,她的眼神總讓她想起林見鶴。

紅雪視線並未擡起,也沒有趕她走,只是不緊不慢吃著自己的齋飯,那張臉的輪廓突然變得很深刻。

姜漫一瞬間覺得自己對她很陌生。

她將盤子放下,一樣樣將餐具端出來放在桌上,然後靜靜凝視著這幾個菜,眼前回蕩著林見鶴的樣子。

他說他請了個很厲害的廚子,做了一桌很好吃的飯菜時眼睛底下壓著小小的期待和炫耀。

青年的情緒那麽鮮活,好像此時破雲而出的晨曦。

姜漫發現,她其實將他的每個細小的情緒都看得清楚明白。

紅雪手中動作一頓,擡頭看著姜漫,沒有情緒:“不吃坐在這裏擋光?”

姜漫沒說話,低頭舀了一勺粥,含進嘴裏。

紅雪定定盯著她。

姜漫這一口含進去的,除了粥,還有更為覆雜的情緒。

她緩緩吞咽,好像要把裏面有的所有味道都嘗出來。

粥,就是普通的白米粥。但不知加了什麽,五味雜陳的鮮美。裏面什麽味道都有,各種味道融為一體,交融得非常舒適。

姜漫不由擡頭,看向自己面前的人。

晨曦透窗而過,將她的臉照得透明,她的五官昳麗完美,像一尊精美的雕刻。

這副景象,讓姜漫突然知道粥的味道像什麽。

就像那一抹晨光,溫暖,亮堂堂的,讓人熨帖到心底。

紅雪一碗粥見底,她起身走向方丈,又盛了一碗。

姜漫視線在她的碗裏頓住。

新的這一碗竟然不是白粥了。

她一邊喝著粥,一邊夾起一筷子野菜,嘴巴裏還能吃出野菜的甘甜,一口便知,這菜生長在山谷中,沾著露水長大。

方丈炒的雞蛋比之她以往吃的都要嫩。炒雞蛋的菜認不出是什麽,但是有一股酸酸辣辣的味道,很是下飯。

召來小沙彌問,才知道是方丈自己腌的鹹菜。

“這可是我們靈隱寺一大絕呢!”

姜漫吃著吃著,吃下去的是飯,肚子裏卻像沈了石頭,壓得她喘不上氣,她的頭越垂越低。

林見鶴,那時候準備了一桌什麽菜等她?

她捏著筷子的手頓住。喉嚨裏一直壓抑的情緒好像將食道也堵住了,她手指動了數次,卻始終不能再吃下去一點。

紅雪吃得很認真。她的盤子吃得幹幹凈凈,連一粒米都沒有殘留。

反觀姜漫的碗裏,幾乎沒有吃多少。

紅雪眉頭擰了起來,靜靜盯著她看,聲音裏不知道壓抑著多少情緒:“怎麽,不好吃?”

姜漫喉嚨裏噎得厲害,她搖搖頭,垂頭情緒有些不高:“胃口不太好。齋菜是很好的。”

林見鶴平叛時以一條腿為代價,才活了下來。

他為大梁君王而戰,可他背後是荒蕪一片。

他們給他老弱病殘去打仗,他倒下的時候,身後一個人都沒有。

帶去的幾百人葬送在叛軍手中,他拖著一條傷腿,從叛軍盤踞的山頭爬下來,一身狼狽。

不知在山裏餓了幾天,或許是天不要他死,靈隱寺老方丈進山采藥路過,救了他。

他給了林見鶴一頓素齋。

對於一個餓了幾日的人,那無疑是人間美味。

紅雪掃了眼她剩下的飯菜,眉目裏壓著很深的陰郁:“不吃了?”

姜漫:“小人,待會會吃完。”

紅雪深深看她一眼:“你是我的下人,憑什麽以為我會給你吃完的時間?”

她嘲諷道:“讓你吃的時候你不吃,如今我要下山,你隨我一起。”

她說著就起身。不知道一夜不見,她是遇到什麽不順之事,脾氣暴漲。

姜漫也起身走到笑瞇瞇的方丈面前:“阿彌陀佛,請問可否借我一個食盒,容我將我那份飯菜帶回去吃?”

“能得施主喜歡便好,當然可以。”小沙彌將一個食盒遞給她。

姜漫彎腰向這個老人行了個禮:“謝謝。”

謝他將林見鶴從山中背回來,給了他一碗素齋。

紅雪斜倚門邊,看見這一幕,眼睛微微瞇起。

“還不走?”她冷聲道。

姜漫將餐盤裝進食盒,跑著跟上她。

這個時間,其他來求素齋的人都陸陸續續來了膳堂。小丫頭們見到紅雪,眼睛發亮,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個個偷偷往她臉上看。

紅雪目光帶著殺氣向那些人掃了一眼。

四周瞬時安靜。

姜漫忙走過去替她擋住一些視線:“姑娘,我們走吧。”

紅雪冷冷看她一眼,才收回了視線。

出了廟門,姜漫環顧四周:“送你來的轎子呢?”

紅雪漠然:“什麽轎子?”

“誰送姑娘上山來的呢?”

“我不能自己來?”紅雪語氣陰郁。

姜漫有些吃驚:“這,姑娘來之時天色尚暗,竟沒有人陪著麽?”

紅雪不耐:“你這是關心我的安危?”

姜漫:“當然。”不管怎麽說,一個女子,又有那樣的美貌,很多人知道她是飛雲閣的紅雪,手無縛雞之力的,關心一下是人之常情。

“呵,我看是你關心的人不在,閑得無聊才有空想起我吧。”紅雪嗤之以鼻,“少在我面前假惺惺的。”

姜漫:“?”她滿頭霧水,很是不解。

紅雪說完好像情緒更不好了,非常生氣的樣子,拂袖就下山,紅色衣擺像一大片彼岸花。

她步子邁得那樣大,姜漫忙提著食盒跟上去。

姜漫一邊看著山上青石板階梯小心下山,一邊腦子裏回想方才紅雪那句奇怪的話。

清晨的山道上浸了一夜的寒露,濕得打滑,她見紅雪走得那樣快,飛似的,不由提醒:“小心路滑。”

說完想起這人天還未亮便一個人跑了那麽遠的路,還爬上山來。

那時候天還是黑的吧,她不害怕麽?

姜漫覺得自己琢磨不透這姑娘。

初見時,覺得她是個性格火辣的禦姐。

這兩日完全換了一副面孔。陰郁,脾氣暴躁,戾氣重。

還有點嬌氣。或許是因為那天生病可憐的樣子,她總是沒辦法將她與第一日船頭甲板上見到的那個禦姐聯系起來。

她想著想著,又小心看路,當然走不快。

而紅雪飄出一大截距離,停下來,回頭看她,目光很是不善:“你一個下人走路比主子慢,要你有何用?”

姜漫從上而往下看,紅雪的臉給她一種微妙的違和,她的眼睛非常漂亮,瞳孔在晨光裏呈琥珀色,透明,琉璃一樣的清澈。但她總覺得跟前幾日不同。具體哪裏不同說不上來,就是不同。

她有些探究地走近:“小人知錯了。”

紅雪冷嗤一聲:“再盯著我看就把你眼珠子挖了。”

姜漫:“……”

她嘴唇張了張:“姑娘的眼睛很好看。”

紅雪腳步停下,轉過身,清淩淩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姜漫,冷靜、探究,深處是不變的沈沈的陰郁。

姜漫感覺她目光一開始是平靜的,但是不知想到了什麽,盯著盯著,就變得戾氣重了起來。

好像她做了什麽令她非常討厭的事,惹得她不高興。

姜漫不由屏住呼吸。

“我好不好看,用不著你來說。你閉嘴。”她冷冷警告。

姜漫咽了口口水:“小人知錯。”她才想起自己外表是個平平無奇的男子。

要是哪個男子這樣對自己說,她恐怕也會覺得油膩。這才驚覺她真的說錯話了。

“小人無心之言,絕無冒犯的意思,還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小人以後必定改正。”

紅雪冷著臉,腳步輕飄飄落在青石臺階上,面前是姜漫昨日拼了命跑去城外給蕭隨報信的畫面。

越想臉色便越冷。

他手指攥緊,身上戾氣如刀,眼底黑雲如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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