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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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啟鈞看杜太太這幅模樣,也知道杜太太對蘇州的疼愛起碼是真心的。可他顧不得這些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去把大小姐放出來,總不能讓大小姐連蘇州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吧?

“太太,我知道這個消息讓人很難過,但是請您現在去警局一趟把大小姐放出來,蘇州臨去之前,只念著想見大小姐。”文啟鈞看著杜太太的眼圈發紅,誠懇道,“求求太太,放大小姐出來吧。”

“如夢……對,阿端,快給我備車!快去!”杜太太想起不知情的大小姐還在牢裏,她心愛的女人臨死前都沒能再見她一面,不由心頭更痛。

“我的州兒啊……”

元瑩沈聲道:“太太請節哀。”

按照大小姐那烈火般的性子,如果知道了蘇州過世自己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怕這天是要被顛倒翻覆了。

元瑩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她們誰也沒有把握,經歷這樣痛苦的大小姐會不會徹底崩潰,畢竟誰都知道蘇州在大小姐心裏的分量。

相愛卻不能在一起,在一起卻不能白頭偕老,這又是何等悲慘的痛呢?大小姐還是那種為了蘇州能把天踩在腳下的倔性,越是剛強的女人,越是不能被觸碰軟肋。她不敢想象,歸來之後的大小姐會是怎樣的絕望。

外邊暴雨鋪天蓋地,監獄裏也一派熱鬧。

獄長和張伍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暗黑臟亂的桌子上一個倒扣的白色陶碗。陶碗表面粗糙,是獄裏常見給犯人吃飯用的碗,牢裏的幾個兄弟常常拿它來當骰盅用。

“大小姐,您要不也來賭一賭?”

布置得很舒適的牢房裏,女人正安靜地捧著一本書在那邊目不轉睛地看著。

說是看著,可從那放空的眼神和緊蹙的眉心也能看出,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這裏。白皙修長的手指骨分明,捧著淺黃色梨花書卷,雪白的膚色和書卷淺黃的顏色交相錯落,襯得那只手更加好看。煤油燈微黃的燈光柔和地覆在她的手上和書上,像蓋上了一層薄紗。順著那只手往上看,女人穿著緋色旗袍,上面繡著盛極了的玫瑰花,一朵一朵的花瓣嬌艷欲滴,神似還能聞見花香一般。

再往上看,一段玉頸透著令人著迷的誘惑,火紅的唇瓣堪比那精工巧匠培養的玫瑰紅,帶著說不出的妖嬈。烏黑秀麗的長發垂在背後,隨著微風輕動,撩撥著凡人蠢蠢欲動的心。

一雙明亮深邃的眸子原本該是寫滿了輕狂得意,而精致的臉上也該是不言而喻的倨傲,如今卻只剩下揮之不去的淡淡愁緒。

眉梢輕輕上挑,仿佛才回過魂來的大小姐怔了片刻,才悵然興致缺缺道:“不玩。沒看見我正煩著嘛。”

也不知蘇州在外邊如何了。她盡管看著牢裏成天熱鬧,也散不開自己心底的陰霾,總覺得思念的煎熬和對蘇州音訊全無的擔憂難捱。

獄長從骰盅上移開眼,對大小姐露出一口黃牙笑道:“大小姐別煩了,這都煩了恁些日子了,再煩也沒有用啊。”

“哦?”大小姐放下書,美眸輕睨獄長,稍放松了自己的愁悶,嗤笑道,“你懂什麽。”

“小的是粗人,是不懂這些。不如大小姐與我們賭一回,您要贏了,讓張頭去戲園子裏給您問上一問。”獄長見大小姐確實記掛蘇州到晝夜難眠的地步,想出這麽個主意,想討大小姐歡心。

大小姐不甚感興趣。但是聽見這番話,就打起精神來道:“嗯?好啊,你們輸了,可別反悔。”

張伍道:“願賭服輸,要真輸了,我們冒著老爺的責難,也該給您打聽來蘇老板的消息。”

大小姐扔掉手裏的書,揚起下巴道:“開吧。我不信上天如此虧待我杜如夢。”她負手踱步道,“我還不曾輸過呢!”

按住大碗的手正準備翻開,就聽見前邊傳來一聲:“局長老爺有令:大小姐無罪釋放!”大小姐和張伍等人都一楞。

這個消息來得有些突然,甚至讓大小姐覺得莫名其妙。

但是能出去是好事啊,誰管局長抽風還是杜三爺腦子壞了。才剛掀起一條縫的碗又給扣回去了。

大小姐反應過來,眉頭舒展道:“看來,上天還是眷顧我的。”

張伍和獄長忙附和道:“自是該這樣。恭喜大小姐出獄,得見天日。”

“大小姐回家記得叫少奶奶給張羅著小火爐,去去晦氣。”獄長知道大小姐心裏最想念的就是蘇州,略討好地關切道。

“我送大小姐出去吧。”張伍把一件白色披風遞給了大小姐,等大小姐系上,作了個請勢。

大小姐早已按耐不住喜意,快速地把披風系在自己身上:“走!”

目送著大小姐和張伍離開,獄長頗為不舍。雖然這位大美人喜歡的是女人,可是好歹大小姐人很好啊,不會看不起他們這群丘八小卒。

他搖了搖頭,收回了目光。伸手把緊扣的陶碗掀開。

一一四。

他楞了一下,張大眼睛看清楚。

上天這回好像,沒有再眷顧大小姐了。

大小姐……輸了。

大小姐滿懷欣喜地背著手,腳步輕快地走出了關了她很久的監獄,一邊放蕩不羈地拿著張伍打趣,一邊心情萬分好地加快了腳步。

她出了門口,看見杜太太和端叔就站在不遠處,背對著門。

她此時此刻想念蘇州的心思已經蓋過了任何恩恩怨怨,任何過往的不和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她高興地喊了一聲姆媽。

杜太太回過頭來,卻老淚縱橫。

大小姐看見,心裏一咯噔。

“……如夢。”杜太太啞著嗓子喚她。

發生什麽事了?大小姐的眼皮跳了跳。

她的笑維持得有些勉強。“姆媽,你怎麽了?我出來了,你不是應該高興嗎?”

她才放松的心一瞬間又提了起來。如果姆媽是因為她出來喜極而泣,也不該是這樣悲痛不已的表情。

她下意識抓緊自己的披風。

然後,她看著杜太太嘴唇翕動,吐露出一句讓她天旋地轉的話。

“如夢……州兒她……沒了!”

沒了?

大小姐楞了一下。

沒了?

什麽叫沒了?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她怎麽聽不明白這句話。

“你說什麽?什麽意思?”

看大小姐恍惚的神色,杜太太哭得更傷心了。她哽聲道:“州兒在今天早晨去了……”

“你說……誰?”顫抖的聲音洩露了她的恐懼。

杜太太揪心道:“你姐姐蘇州……今早,沒了!如夢,你不要……”

話還沒說話,就見大小姐緊繃著臉,踩著高跟鞋抓住阿端的衣服,冷著聲道:“帶我回家,快帶我回家!”

杜太太淚眼朦朧地看著大小姐慌亂到顫抖的樣子,她試圖去抓住大小姐的手。入手的冰涼讓杜太太忍不住淚如泉湧。

大小姐一路都很安靜,一句話也沒說,只是身體都緊緊僵住,下巴也繃得緊緊的,眼睛裏是急切和蹙起的眉心都讓人感覺到壓抑。

到了熟悉的家門,她下了車,看見門口站著紅著眼睛一身素白的袁媛,還有一旁也同樣白衣有點面熟的一個姑娘,她的唇動了動,像是抵不住這外邊寒冷的哆嗦。

“大小姐……”

大小姐的高跟鞋踩著被雨水沖刷得幹凈的青石板路,她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她走到袁媛面前,頓了兩秒,直接進門。

輕車熟路地走向她和蘇州的臥室,大小姐邊走邊叫道:“阿蘇,我回來了!”她解開披風,放在手腕上,面上含笑地邁進了臥室的門。

她看見蘇州躺在床上,面上瞬間褪去血色。

大小姐輕手輕腳地走到了蘇州床前,嘴角勾起淺淺的笑。她低聲輕喚著蘇州:“阿蘇,我回來了。”

目光溫柔地伸手去觸碰蘇州蒼白的臉,指腹感覺到她的僵硬和冰冷,大小姐露出憐惜的神色來。她小聲道:“怎麽這麽冷,是不是蓋得不夠暖?”把披風蓋在蘇州的被子上,體貼地把她包裹嚴實。

“沒有我在,你都不懂照顧自己。外邊天那麽冷,蓋這麽少,會生病的。你身體不好……”她的指尖點著蘇州泛白的唇,溫柔地摩挲著蘇州的唇,卻感覺不到她溫熱的呼吸。大小姐的話頓了頓,眼淚一剎那間掉落在蘇州的心口。

“阿蘇,你醒醒好不好?”門口透進來的光暗了下來,如同慘白了臉色的大小姐的心。她俯下身,把頭靠在蘇州的胸口上。

沒有心跳。

“阿蘇,我回來了,你不歡喜嗎?”她撫摸著蘇州光潔的下巴,壓抑著自己的哭聲,“你怎麽不理我?”

“你不要睡了啊……”

“阿蘇,你是不是還生我氣,怪我去對報社動手?”

“我要保護你啊。”

“你是我的女人,誰也不可以讓你受委屈的。就連我也不行。”

眼淚打濕了胸襟繡的那朵高潔傲然的梅花,她腦海裏一片空白,一心只想著喊醒沈睡著的女人。

“不要貪睡了,你想不想知道,我要送你什麽禮物?”

“你可是答應我,你要嫁給我。”

“你不要以為裝睡就可以耍賴……”

房間裏進來的人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鼻酸,紛紛落淚。尤其是杜太太,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變成這副樣子,心如刀割。

袁媛捂著嘴小聲啜泣,元瑩也眼眶泛紅。

蘇州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

大小姐忽然站起身,單膝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她輕輕捧起蘇州的手,幸福地笑著,眼淚卻止不住流下來。

脖子上的戒指被取下來,她捏著戒指,溫聲道:“阿蘇,嫁給我。”

“不!”杜太太哭著道,“如夢……”

沒有理會杜太太,大小姐鄭重地為蘇州和自己戴上戒指。

她低頭輕吻蘇州的手背,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痛,痛哭起來。

為什麽……

為什麽你等不及我來,向你求婚。

阿蘇,阿蘇……

“如夢……如夢……”杜太太悲慟地喊著女兒的名字。

“出去!”

大小姐捂著臉,放聲大哭。

“……如夢,你不要這樣,州兒會難過的!”杜太太被阿端扶住,勸解已經失去理智的女兒。

“我說出去!”她擡起頭,哭喊,“你走!我不想再見到你!”

“如夢……你……”杜太太震驚她的憤怒。

“你走!我不認你了!你走!”她背過身,望著蘇州的臉,泣不成聲。“給我走!”

“你怎麽跟姆媽說話的?!”

“你走……”

杜太太滿臉灰敗地被阿端扶走。

見大小姐情緒十分激動,抓著蘇州的手不肯放,袁媛勸解道:“大小姐,讓我們為阿蘇收拾一下,好讓她……安心走吧。”

“誰也不準動她!”大小姐冷聲道,“誰也不要打擾阿蘇睡覺。”

“她只是睡著了。”

“她那麽累,才會睡得那麽沈。”

繾綣地望著閉緊雙眼的愛人,她一遍遍地,固執重覆道:“誰也不要吵醒她。不準吵她……”

“她已經死了。”元瑩道。

雷聲轟隆炸響。

大小姐對外界的聲響不聞不問。

“阿蘇,你想要中式的婚禮還是西式的?”

“我要不要準備八擡大轎迎娶你?”

“她已經死了,就算你說再多也沒有用。”元瑩苦笑道。

大小姐滿臉淚水地擡眼看她,眼底竟是絕望的哀求。

那麽驕傲的大小姐啊……

元瑩閉上眼睛,轉身走了出去。

袁媛走到大小姐身邊,她哭得已經沒有眼淚了,卻仍舊掩蓋不住傷痛。袁媛擦幹臉上的淚水,輕聲道:“大小姐……需要我們幫忙的話,我們就在門外守著。”

大小姐點點頭,垂下眼簾,擋住了眼底的空洞。

退出門口,把門輕輕帶上。她從越來越小的門縫中看見,大小姐垂著頭,瑟瑟發抖的樣子,無比可憐。

門最終合上,把微亮的光全部抽走。

禦園。

梅子把消息帶到的時候,戲班裏剛要開場。梨園行裏有個規律,親人死了,不得扮戲上臺。雖然蘇州和她們沒有血緣親,可都是打小學戲一塊長大的,說不是親姐妹,更勝似親姐妹。

梁小月更是悲痛欲絕,良久不能反應過來。

大夥把妝卸下了,梁小月才失魂落魄地清醒過來。猛然擡頭望向墻上掛著的那件小生粉衫——那是蘇州留給她的,唯一一樣東西。

唐傑沒有想到蘇州會死。

他聽到這個消息也是覺得詫異,當初他也只是想整治一下蘇州和大小姐,可沒有想要弄死蘇州的意思。

不管怎麽說,人死了,他也知道規矩。

前邊觀眾已經不安躁動起來,事發突然,他只能上臺去跟觀眾解釋。

“諸位!諸位!請聽唐某一句。”唐傑擺擺手,示意臺下的人安靜聽他說話。“實在對不住了諸位!今天著名越劇小生蘇州去世,戲園子裏的姐妹跟蘇州感情深厚,要為她哀送,所以今日對不住各位了,大家請回吧。”

“憑什麽啊!我們買票了!”

“對啊!爺今天非聽這戲不可!”

“快開場啊!磨蹭什麽呢!”

唐傑感覺群情洶湧,萬分為難。不是他不想繼續演啊,可是後臺那群人不幹,在情在理他也勉強不來。

正左右為難時,梁小月捧著一件小生長衫上臺來了。

唐傑還沒明白她要做什麽,就看見她撲通一聲,捧著長衫雙膝跪地。

全場靜默了。

眼淚像斷線的珠子簌簌落下。

她說:“蘇州曾與我等姐妹在臺上唱了多少場戲,都說戲子命太低賤。但死者已去,求各位先生老爺,看在我等可憐份上,先行散去。”

美人落淚,豈能不動情?

雖然惋惜,可是想想那個風華無限的蘇老板今日香消玉殞了,也不好多說什麽。觀眾們漸漸離場散去。

梁小月捧著長衫,俯身跪謝。

大小姐從房間裏出來已經是夜色深沈。大雨不停歇,院子裏兩廊邊站滿了人。

袁媛、元瑩、文啟鈞、鮑國信、還有趕來的梁小月和梅子……戲班的姐妹是想來,恐怕是脫不開身。

哭得喘不過氣來的梁小月見到大小姐一下子跟瘋了似的沖過去,抓住大小姐的胳膊憤怒道:“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你不是大小姐嗎?你不是很有能耐嗎?為什麽你讓她遭受這麽多痛苦?你說啊!”

大小姐麻木著的臉,唰地眼淚再次流下來。

她默默地仰起頭,憔悴的臉布滿了淚痕。

“你沒有資格責怪我。”她說。

梁小月退了一步,忽然蹲下身,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她到死,都一直在念著你啊……”

“可是,你在哪裏?”

“……她連你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啊……”

“……”緩緩地閉上眼,讓眼淚滑落。大小姐感覺到身體的靈魂漸漸被抽離,那種撕扯的疼痛感,蔓延至每個痛覺神經。

這樣的話,讓她疼痛得說不出半句回應。

阿蘇,她的阿蘇。

她怎麽可以……

怎麽可以來得這麽遲……

她魂不守舍地回頭看了一眼。

原來,生離死別,竟來得如此突然。

心臟忽然抽痛,她無力地捂住心口。晃了晃身子,像失去生機一般,頹然倒下。

“大小姐……”

耳邊紛紛擾擾,人聲雨聲雷聲。

構造成這場潑天大戲,誰能料到,這場驚艷她杜如夢一世的好戲,今天卻就此散場離去?她的阿蘇,就此謝幕。

她做了一個夢。

蘇州和她坐在後山的那塊大石頭上。她抱著蘇州,感覺蘇州身上很冷很冷,於是她把她抱得更緊。

“阿蘇,你怎麽這麽冷?”

蘇州對她笑,宛若冬雪寒梅,淡淡的,又帶著她獨有的美麗:“大概是天太冷了,如夢你要抱緊我啊。”

“你看,那裏有煙花。”她指著黑暗的空中綻開的花火,仿佛是夢中盛世。

蘇州看著她的臉,嘴角含笑:“很美。”

“是煙花美,還是我美?”她擁抱著深愛的人,眉眼生出笑意。

“你比煙花美。”蘇州輕聲在她耳邊說。

“阿蘇,你讓我買的梨子。”她不知從哪裏拿出一顆黃澄澄的梨子,遞給蘇州。

蘇州楞了楞。

許久,她擡眼,霧氣彌漫地望著大小姐的眼睛,低聲道:“你曾說,你送我梨,我希望我們永不分離。”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就此別離?”

大小姐慌了手腳,為她吻去眼角流淌的淚水。

“如夢……好好保重。”

“阿蘇……你要去哪裏?”大小姐驚恐地看著蘇州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如夢,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要!我不要!”

“答應我……”

消失了。

大小姐睜著眼睛,晶瑩的液體從眼眶跌入塵埃中,濺起一點水坑。

“阿蘇——”

只有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永無止境的黑暗。

連光都沒有。

一無所有。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大晚上哭成狗。眼淚和心血是我給那年那場唱一半的戲最後的告別。2.26晚上七點半,YY342965晚會,有獎競答,歡迎和作者來一場約會。

從噩夢中驚醒坐起,一身虛汗。

不要離開我,求求你......這句話還在腦海回旋著。

“阿蘇?”大小姐怔了半天,忽然開口輕聲喚道。

“……”沒有回答,黑暗中,只剩她一個人,那個等了她許久的蘇州,再也不能應她一聲了。

萬念俱焚,大概就是此刻她的切身體會。

她的悲傷再一次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最後連呼吸,似乎都是疼的。

生死不過是一場夢,卻左右都不敢叫人去回想。雖然說起來輕易,但實事上,作為未亡人的她,又豈是一句“節哀”能夠休止的呢?

蘇州的離世對大小姐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除了大小姐之外,大概誰也不會懂。旁人的痛也許只是一時,可她的痛卻是伴隨著一生。那令人驚魂難定的惶恐,一次又一次地讓她帶著希望卻又不斷陷入失望之中,然後反反覆覆折磨到最後的絕望,直到她終於認清了現實,終於相信了她已沒有了蘇州的事實。

這三天是她最痛苦難熬的三天,度日如年,莫過心死。

袁媛和元瑩操持了整個葬禮。訃告是文啟鈞寫的,登在申報上,字字句句讓人由衷感到惋惜和悲傷。

初終、訃告、沐浴、為銘。

第三天的追悼會上,幾乎和蘇州認識的或有點交情的人都來了,就連唐傑等人都親自到場來送蘇州最後一程。

大小姐幾乎是一醒來就守在蘇州身邊,從一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話,低聲哭泣,再到哭昏了又醒來,靜靜地呆呆地看著蘇州流淚。任何人同她說話,她都置若罔聞,好像一夜間她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般。

蘇州走了,這諾大的世界只剩下了她一個人,一個未亡人,蘇州的未亡人。她為蘇州親自沐浴,為蘇州換上新衣,為蘇州整理妝容。她一言不發地做著這些事情,誰也不敢去打擾她,好像怕驚擾她的夢,她一旦醒來就會崩潰......

花圈堆滿了整個靈堂,上面的挽聯白紙黑字的訴說著人們對這位風華絕代的越劇皇帝的可惜。年紀輕輕,一朵正當年華的花兒,就此雕謝了。

大小姐身著黑色的旗袍,鬢上別著一朵白色的花。她的眼睛紅紅的,容顏如同那花兒一樣蒼白,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嘴唇早已幹裂。

她已經這樣不吃、不喝、不睡三天了。

這樣的大小姐,早已如同一具行屍走肉,沒了魂。

蘇州是大小姐的命,是她的魂,如今蘇州靜靜躺在描金髹漆的木板上,冰冷無聲,再不覆當年含笑脈脈,青黛娥眉的姿態,又是一種怎樣叫人窒息的悲痛感?

只有杜如夢知道。

與蘇州親厚的姐妹兒們的哭聲細細麻麻,像針一樣紮在木然的大小姐心上,滴血!她遲鈍地對前來祭奠的人一一回禮,每一次叩首都像是在撕開自己的心口,疼痛地讓她窒息。也許是疼到了麻木,她只能漠然地讓那傷口潺潺流出猩紅的血。

阿四在得知蘇州過世之後便回到了大小姐身邊。他看著大小姐一日比一日憔悴,精神恍惚地看著每一個人,表情充滿了冷漠,似乎她已認不出任何人的面孔了。

蘇州死了,大小姐的心......也死了!

這筆仇,又該算在誰的身上呢?

哀樂奏起,堂前東階上,親友痛哭流涕,梁小月更是哭得涕泗交流。而大小姐卻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早已發不出哭音了。

奉屍斂於棺。

“大小姐,馬太太來了。”

大小姐猛然擡起頭,盯著阿四。她啞著嗓子,抑制不住憤怒道:“她還有臉來?!”

阿四把她扶起來。

所有人聽見大小姐方才的話,紛紛停下哭泣和禮儀。看大小姐走出門去,大家忙跟在她身後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同樣一臉憔悴的馬太太被阿五阿七攔在門口,她氣得訓斥道:“我是蘇州的姆媽!你們憑什麽不讓我進去!”

“姆媽?”大小姐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怒氣和冷笑。她淚痕未幹,語氣冰冷:“你也配?!”

盡管外面天已放晴,太陽高掛,可在寒風之中的馬太太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陽光照在大小姐的臉上,卻無法融化她心中的冷若冰霜。

馬太太臉色一變。

“大小姐……”

大小姐紅著眼,冷冷望著她,眼底沒有一絲溫情。

“馬太太請回吧,先妻沒有這個福分,受您一炷香。”

“州兒是認下我這個過房娘的!大小姐為什麽要阻止我呢?”馬太太不可置信大小姐竟然說出這樣叫人心涼的話。

大小姐笑了一聲,可是笑聲聽中卻充滿無盡的苦澀和淒涼:“為什麽?你自己不知道嗎?還需要我告訴你,阿蘇是怎麽被你的謊言欺騙,最後走投無路被人害死的麽?!”

“大小姐!”馬太太眼淚流了下來,提高聲音道,“你這話我不敢聽!這等罪我也不想背——彼時是你父親來找我家老爺,拿了二十萬的支票讓我家老爺不能放了你的。州兒如今去了,我可不敢要這錢,我怕拿著折壽!”

她從包裏拿出支票來,遞給大小姐,悲戚道:“這錢我還你!我只望能見州兒一面,為我州兒送行。”

大小姐後退了半步,幾欲昏厥。阿四忙扶住她,給她順氣。

她聞言猶如遭雷擊之重,頓時面如土色。看著那張支票上熟悉的字跡,她露出茫然無助的表情。

怎麽會這樣。

為什麽會這樣?

不會的,不會的……

虎毒不食子啊,他杜三爺為什麽要這樣做,怎麽能這樣做!!!

她是他的女兒啊,蘇州也是他的女兒啊……

“為什麽會……這樣?”

大小姐擡眼看去,霧茫茫一片,她只看見一片雪白。

“為什麽會這樣?”她像個無措的孩子,頭暈目眩地看著紛紛擾擾的人群。“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她用盡全力喊著!

她捂住自己的臉,眼淚從指縫間滑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阿蘇……他怎麽可以這麽對我們……”

一聲聲悲泣在寂靜的靈堂響起,她心底的絕望如同黏稠的黑墨,一點點浸過她的心臟,沒過她的口鼻,她不斷地喘息著,似乎隨時都會窒息。

她回頭望了安詳地躺在棺中的蘇州一眼,心臟抽痛不已。

阿蘇,怎麽辦?我……好疼。

民國三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春。

著名越劇小生蘇州在數萬人哀悼送別下入土為安。此次追悼會上海所有梨園弟子,眾多市民自發為其送行,杜家大小姐杜如夢以姊妹身份捧靈,越劇名伶袁媛、梁小月、邢文秀陪祭,還有不少的名人到場哀悼。漫天的哭聲和嘆息聲中,僅僅輝煌不過幾年的一代芳華就如此結束了一生,天妒紅顏......

蘇州下葬當天事畢,大小姐與阿四便不知去向。袁媛等人到處尋找卻一無所獲,甚至上了杜家,得到的也是大小姐讓人把支票交給管家端叔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消息。

一個月後。

上海的春天好像遲遲不歸,三月底依舊寒風冷冽。街上的行人隨著不安的歲月漸漸少了,夜黑不斷侵蝕著這座積堆白骨和屍骸的城市。風沙揚起,在一片黑暗中只猶如嗚嗚慘泣的冤魂在訴說著對人世的留戀。

濕潤的青石板上高跟鞋的聲音噠噠響起,那腳步聲輕緩空靈,在陰寒無人的小巷之中,顯得有些毛骨悚然。

王凱醉意朦朧扶著墻跌跌撞撞地走在這條路上。耳邊聽見女人低沈的說話聲,他猛地打了個激靈,酒意散了一半。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站在不遠處。

“王凱?”女人薄唇輕啟,帶著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費力。

王凱看清楚這個女人。她看起來很疲倦,妝容慘淡,活像陰曹索命的女鬼。但是他認得這個女人,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個女人。

即使是這樣病態蒼白的臉色,冷酷死氣的模樣,他也認出來了,這位曾經驚艷了無數人,權勢滔天卻甘願為了一個女人而放棄所有的女人。

杜家大小姐,杜如夢。

王凱的臉色瞬間灰白。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無限的恐懼就如同無底的黑洞在他的心裏無限擴散。他失聲哀求:“大……大小姐!大小姐饒命啊……”

遲遲沒有聽見聲音,他擡起頭來,卻看見大小姐身後的阿四遞給她一只煙,她伸出手顫抖著打著火柴。

火打了好幾次,沒有打著。阿四上前從她手裏拿走火柴,輕輕一劃,微弱的火焰照亮了大小姐淡然的神情。為她點燃了煙,火柴被熄滅掉。

黑暗之中,橘紅色的花朵在漂亮的女人唇邊綻放。

“別怕。”大小姐說,“我只是來問你兩個問題。”

“大小姐……大小姐問什麽我都會如實回答……”瑟瑟發抖的人,搖尾乞憐他的命。

“你說,死是什麽感覺?”暗啞的嗓音像是久病難醫的病人,低沈的話語帶著刀鋒的冰涼。

“啊……”王凱大驚失色,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像是無法抵擋春寒,大小姐攏緊身上的風衣。

沒有得到王凱的回答,她也不在意。她又像是喃喃自語地問道:“地下還會像這裏一樣的苦麽?”微微側著臉,像無知孩童等著大人的解答。

香煙燃了一半,忽明忽滅。

良久,大小姐扔掉了殘煙,裹緊了身上的大衣,轉身走了。她一道低聲呢喃著什麽,聲音太輕,無人聽見,很快就消散在寒冷的空氣。得不到回答,她渾身發抖得更厲害了,只好雙臂環抱著自己。

“砰——”

“啊——”

大小姐停住腳步,回頭去看幽深的巷子。什麽也看不見。

她的臉色很平靜,很快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兩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黑色夜幕之中。

第二天,趙氏報館記者橫屍街頭。

“有消息了!”元瑩一進門就脫口而出,“我知道大小姐在哪了!”

文啟鈞和袁媛兩人立刻站了起來,袁媛急切地問:“在哪?”

“你先別急。我得到消息,大小姐在一家酒吧裏,難怪我們一直找不到她。她最近過得很糟糕……”

文啟鈞道:“想來大小姐還沈浸在悲傷之中,自然無法釋懷。”

“嗯,恐怕想讓大小姐從悲傷之中走出來很難。”元瑩憂心忡忡道,“而且,吳會長近來對戲園姐妹們故意為難,阿袁今日還得上臺,這件事就交給我和啟鈞。”

袁媛蹙眉,看看文啟鈞又看看元瑩道:“可……”

元瑩打斷了她的話:“沒什麽可是的。”

當晚,元瑩帶著文啟鈞驅車趕到了酒店。

燈紅酒綠的酒吧裏聲色犬馬,舞臺之上歌女唱著撩動人心的歌,舞池裏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不停地扭動著身體,這裏充斥著醉生夢死的味道。陰暗的角落裏,大小姐正喝得爛醉如泥,身旁七七八八的酒瓶亂倒在地上桌上。阿四則像雕塑一樣坐在一邊,以守衛者的姿態警惕地看著四周。旁邊還臥著一只大黃狗,一眼可辨是以前蘇州和大小姐養的。

大黃狗見到元瑩兩人支起耳朵,警覺得看著她們。阿四站起身,走過來:“元先生,文少爺。”

大小姐撐著臉,聽見聲音回過頭來,看見兩人。她瞇起眼睛,像是在辨認。然後她向元瑩和文啟鈞招手。

“你們……”她拿起翠綠烏黑的煙槍,眼神迷離地看著兩人,嗓子發出嘶啞的聲音,“來找我喝酒的麽?”

“大小姐,你……這是□□?!”竟然在抽鴉片,大小姐是墮落成何種地步!文啟鈞瞪大了眼睛。

“嗯?”她吞雲吐霧中,露出舒適的神情。

“大小姐,你這樣墮落,讓阿蘇怎麽能走得安心啊?”

談及到這個禁忌的名字,大小姐在煙霧繚繞後的面色遲鈍地變了。她微微蜷縮著自己,滿是驚恐,指尖鎖緊煙槍。

“阿蘇……”她顫聲念道,眼角濕潤了。

“我知道阿蘇走了,你比誰都傷心。可是你想想,如果阿蘇還在,看見你為了她傷心放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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