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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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回報社交稿的時候,眼皮一直猛跳。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和元瑩交談了幾句,自己就打算趕回家。

她現在是越來越恨不得時時刻刻能和蘇州黏在一起了。想到等會兒回家又能夠和蘇州甜甜膩膩的,不由滿懷欣喜。

但當她看見吳會長的車停在不遠處時,她臉色就變了。步伐加快推門進了院子,果見吳會長正陰沈著臉,負手冷笑道:“看來蘇老板是請不動了,那就不怪吳某不客氣了!”

“給我住手!”大小姐大驚失色,趕緊沖到蘇州身邊,扶著臉色已經有些鐵青的她。“你們私闖民宅,想要做什麽!”

“喲,”吳會長嗤笑了一聲,“這不是我們杜大小姐嗎?大小姐可是別來無恙啊。”

“吳會長,我請你離開這裏。否則我就報警了!”一邊焦急地看著蘇州有沒有受傷,一邊還不耐煩地驅趕著吳會長。

吳會長哈哈大笑:“杜如夢,你來得正好。我本來可惜沒能遇到你,這下好了,美人成雙,大小姐,你就和蘇老板,陪吳某一塊兒唱戲去吧!”

“你給我滾出去!我們已經不唱戲了!”大小姐又急又氣,只想盡快讓吳會長滾開。她擔心著蘇州的身體,急切得手足無措。

“大小姐脾氣怎麽還是這麽倔?沒有杜三爺,我看你有什麽能耐保護你自己,給我帶走!”吳會長嘴角一動,笑得陰沈。

蘇州緊緊抓著大小姐的手,唇色越發青紫。她捂著心口,煙眉愁蹙,清秀小臉竟多了幾分西子捧心的味道來。

吳會長笑意凝滯,驚嘆這樣的美。

他的下屬上前顯然態度強硬要咄咄逼人了,不懷好意的神色怎麽也無法叫人信任只是單純地想要約兩位前去唱戲。

那這樣的意圖就不言而喻了。

“請吧,兩位小姐。”侍從的傲慢無禮,一絲如同看最低等的女人的眼光,還有暧昧不明的笑,都惡心極了。

“大小姐在家嗎?我是阿四。”門外響起阿四的聲音,還有篤篤的敲門聲。

吳會長收了笑,有些疑慮地看向門外。

“阿四?!”大小姐也驚疑不定,不過馬上反應過來,眼睛一瞇,笑得妖嬈,“吳會長,阿四是誰的人你應該知道。對不起了,恕我們今天不能接待你了!”

吳會長半信半疑,他臉色有些難看。阿四是誰他怎麽會不清楚,這位大小姐之前的貼身保鏢,杜三爺從身邊保鏢隊裏選出來的保鏢隊隊長。

這麽一來,阿四就間接代表著杜三爺對大小姐的態度,難道說是他情報有誤,其實杜三爺再狠,也狠不下心去逼迫自己的女兒?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畢竟大小姐是杜先生的獨生女,如果大小姐出事了,杜三爺也不可能坐視不管吧?

阿四的到來簡直就是一種無言的警告,如果他今天帶走大小姐,只怕和杜三爺不能善了。他現在也動不得杜先生,杜先生是商界名士,根基龐大,又和英國大使館藕斷絲連的,怎麽說他都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一個女人和杜先生撕破臉皮。

“哼,”吳會長哼笑道,“看來吳某還是沒有這個耳福。大小姐,吳某希望你對蘇老板能夠愛護一輩子,不然吳某可是舍不得讓蘇老板在大小姐這裏受委屈的。”

大小姐眉眼帶著嫵媚的笑:“我倒是希望吳會長不要再不請自來,當個惡客。我可是不喜歡這麽不禮貌的人。”

“哈哈哈哈,”吳會長會意而笑,意味深長道,“大小姐說話有意思,吳某改日定當會好好領教一番。告辭。”

阿四推門進來,和吳會長擦肩而過的時候,吳會長看也沒看他一眼。他眼神堅毅地平視吳會長的臉,然後冷靜地走到大小姐身邊。

吳會長坐上車後,臉色猙獰道:“兩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女人,哼,我會讓杜如夢上門求我的!從現在開始,只要是杜如夢購買的東西,全部給我擡價十倍!我要看看,杜如夢離了杜家,還能撐多久!”

“是!”

大小姐一把抱住了搖搖欲墜的蘇州,急切對阿四道:“快!快送姐姐去醫院!”

蘇州揪著心口的衣服,顫抖著唇,想說自己沒事,可一陣黑暗襲來,她就不省人事了。緊抓的手也緩緩松開,無力垂下。

大小姐大驚失色道:“姐姐!姐姐!”

蘇州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裏了。身邊沒有大小姐,阿四也不在,整個病房都空蕩蕩的。

她有些發怔。

然後門被打開,大小姐一臉疲憊地提著幾包藥進來。看見病床上的人醒了,正直直地望著她,她一掃臉上的疲倦,欣喜若狂地跑過來,高跟鞋噠噠噠快步踏在地上,鏗鏘有力,又仿佛帶來一種魔力,讓眼中帶著失落的蘇州,眸光微漾。

蘇州的嘴角略略上揚,溫柔道:“如夢。”

大小姐站在她床邊,一臉死裏逃生的慶幸:“你醒了?感覺怎麽樣,你還好嗎?我給你倒水喝好不好?”把藥放下,又在床頭取了杯子和熱水瓶,打開熱水瓶,熱氣一下子竄了出來。

蘇州透過白茫茫的霧氣,感受到那溫度的燙,知道大小姐一直更換熱水,只為了保證她能喝到合適的白開水。

她的目光穿過一道裊裊的煙霧,在大小姐笑意滿目的臉上定格住。她伸手接過水來,低頭就著杯沿抿了一口。

“小心燙。”

她握著杯耳的手微微收縮了五指,擡起頭看著輕聲叮囑她的大小姐,眼裏清澈的目光透著清晨第一縷陽光的柔軟和溫暖:“你坐到我身邊來好麽?”

大小姐接過她的杯子,順手放置在一邊,如她所願地坐在床邊,松了一口氣地道:“我真擔心你。昨天你暈倒的時候把我嚇壞了,我想我簡直覺得天都快塌掉了!我無法再想象那時候的感覺,你看不見我的臉色,無法知道我當時是怎麽的驚恐害怕。姐姐,不管要花多少錢,我也要治好你!國內醫療不成熟,我們可以去英國,可以去美國德國。我可不可以求求你以後不要對我隱瞞你的病,我是你的愛人,我有權力知道你的身體狀況,我……”

蘇州突然直起身吻上那略顯蒼白卻仍然喋喋不休的唇。

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良久,蘇州放開大小姐的唇,雙手環住她纖細的腰肢。埋頭在她肩上道:“你是我的愛人,你有權力知道我不想離開你。”

大小姐臉忽然紅起來。她訥訥地任蘇州抱著,臉上的溫度驟然升高。她腦子裏的抱怨和害怕一掃而空,嘴裏的聲音也斷掉了。

一會兒,她才不情不願道:“這次就勉強原諒你好了。”她心裏被這一個吻沖淡了不少的愁緒,也沒有和蘇州提天價治療費用的事。

蘇州不知道,為了給她治病,大小姐已經讓阿四去典當了她那些奢侈品和很多珍藏了。大小姐也不會知道,背著杜先生私自去幫她們的阿四,已經大難臨頭。

因為有吳會長特意的關照,不但醫院的治療費用成了天文數字,連典當的東西都連帶著貶值。原本一副唐朝名士山水畫收來的價格是五千個大洋,現在居然只能當五十個大洋。更別說其它的東西。

蘇州住院期間大小姐自然寸步不離,但是私底下已經把能賣的都賣掉了,才勉強可以支付住院費用和治療費用。

她去找過約翰,提出想要帶蘇州出國治療,但是約翰卻為難地告訴她,近來這段時間,日本的動作更加變本加厲,他無法保證她們能夠安全出國,所以得等等,再等等。

每天承受著錢和蘇州的病情,大小姐的眉頭一直緊皺著,很少有笑容。蘇州住了一個月的醫院,大小姐整個人都憔悴瘦了好大一圈。每天都要捯飭的妝容,很長時間沒有好好打扮過了,衣服好像也變得單一。

蘇州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覺得對她笑得開心的大小姐精神緊繃如同在精心設計陰謀一樣,不知對她隱瞞了什麽。

她猜測也許是她的病情,比她想象中更要嚴重。

於是她的笑也變得少了,只有在大小姐面前她才會露出什麽都沒有察覺到的笑容,裝作什麽也沒有發覺。

當大小姐又一次累得跟她講話講得睡著後,她臉上的神情,換上了大小姐看不見的心疼和悲哀。她輕輕地用食指摩挲著大小姐嬌艷的容顏,看著大小姐緊閉著的眼睛和深深蹙著的眉頭,她只能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

“是我拖累你了麽?大小姐。”她低著頭看著大小姐安詳的睡容,輕聲問道。有些失神地自言自語,大小姐沒有回應。

她輕手撫摸著大小姐散下來飄逸墨色的長發,驀然微笑:“如夢,如夢。”她張嘴無聲地念了兩聲,不知是什麽樣的意味在。

眼角的淚光晶瑩閃爍,在窗外陽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輝。

大小姐在夢裏好像聽見了她的話,含糊地發出一個音節,然後沈沈地睡著了。陽光在她睫毛上逗留,柔和了她高傲的模樣。

第二天,蘇州提出要出院。

大小姐正在給她盛粥,聽見她淡淡地說要出院,立刻橫眉豎眼地反對:“不行!你必須在這接受治療到你完全康覆為止。”

“可是,我現在很好。”蘇州仰起脖子,很平靜地告訴她。

“好什麽好?!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更何況家裏的東西被她典當得七七八八了,要是蘇州回去,看見了心裏肯定不好受。

蘇州幹脆無視她,拿著自己的衣服走進換衣間。

“誒,誰準許你沒經過我的同意就要走的!”大小姐氣急敗壞地攔住她,“你能不能安安分分呆在這裏?”

蘇州淡然直視她:“不能。我不想呆在醫院裏,一刻也不想。”

“你!”大小姐見怎麽勸也不聽,便一把抓住她,將她放倒在床上,摁住她的肩膀,沈著臉道,“不可以。”

蘇州輕巧一笑:“大小姐,不要鬧,我要回去給你做午餐,起來。”

大小姐咬著牙:“病人做什麽午餐,你給我養好身體,你是要給我做一輩子早餐午餐晚餐的人,著什麽急!”

蘇州偏頭看她,小聲道:“我想回家,我想和你一起回家。”她垂下眼簾,有些失落道,“難道你覺得在醫院裏,一直提醒我自己是個病人,什麽也不能做,哪裏也不能去,我會開心嗎?看我不開心,你不心疼嗎?”那樣子,真可謂楚楚可憐了。

“……”蘇老板,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柔弱了?!

明知道有些人就是利用她的心軟,她卻還是不由自主地上當。“可……”

“如夢,有你在我身邊,我不會再受到傷害了。我可以有恃無恐,因為你的喜歡。對嗎?”

“……”這個溫馴得一塌糊塗的女人真的是以前那個高傲又冷淡的越劇皇帝蘇州蘇老板嗎?!

大小姐被蠱惑性地點點頭……差點把腸子給悔青了!她怎麽可以這麽輕易就被蘇老板的美色軟語給哄騙地暈頭轉向啊啊啊!

“那我們回家。”蘇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撫慰地不吝笑意。

回家。

多溫暖的兩個字,再動聽的情話,也不如這般。

大小姐牽著蘇州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也許,再大的暴風雨,她都可以藐視,因為蘇州對她說,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杜家。

杜三爺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得筆直的阿四,面無表情地握著手裏的項鏈,仿佛是在端詳這條項鏈,又好像是在回憶。

長時間的跪姿讓阿四青白的臉上,開始流淌汗水。他已經失去了雙腿的知覺,再過一會兒,只怕他會站不起來。

“杜如夢把所有的東西都賣掉了?”杜先生的拇指摩擦著昂貴獨特的項鏈,神情看不出來喜怒。

沒有人敢回答他,他也並沒有要別人作答的意思。只是笑了笑:“她倒是舍得。沒有了這些東西,她是捱不住日子的。”

“堂堂的杜家大小姐居然要到變賣自己的貼身飾品的地步,她杜如夢這是山窮水盡,無路可走了?”杜先生把目光移向腳邊的阿四,似笑非笑道,“我倒是沒想到,我培養的保鏢,倒是對她挺忠心的。”

仆人們屏住呼吸,把頭都低下去,生怕被這位看起來儒雅卻心狠手辣的商人拖出去處理掉。

“忠心好啊。”杜先生把項鏈扔給老虎,神色淡漠道,“家法處置。讓他長長記性,別忘了自己是誰的狗。”

老虎點頭,一揮手,立刻有人把阿四扶下去。

杜先生瞇起眼睛,眼裏的陰沈從眼縫裏透出來。

“杜如夢,你最好是,永遠都不會向我認錯。”

“什麽?!需要手術?!”唐經理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皺了皺眉,耐心道:“袁老板這是肺炎,如果不趕緊安排做手術,那可是生死攸關的事。”

“那演出怎麽辦?”

“演出?都已經差一口氣進閻羅殿的人了,還演出什麽。”

唐經理咬著牙煩躁不安地沈著臉。邢師妹沒有跟他說一聲就直接宣告退出梨園行,他已經失去了蘇州這個頭肩,梁小月也瘋掉了,邢師妹這個新紅更是直接任性地退出了,現在連袁媛也要出事無法演出,那他的戲園子怎麽辦?

不做手術那袁媛說不定就這麽撒手人世了,到時候他的頭牌走的走死的死,他還怎麽賺錢?

想到自作主張的邢師妹他臉色更加不好了。他怒氣沖沖地恨道:“做手術就做吧!”他要去找邢師妹說說退臺這件事。

他一副要吃人的樣子著實有些嚇人,醫生楞在原地看著他走遠,才想起來需要家屬簽字才可以進行手術的事。

“簽字,我來。”背後傳來清冷的聲音。

醫生回頭看,一個穿著白西裝的女人,身邊跟著一個穿著小馬甲背著相機的男人。女人眉宇間是逼人的英氣。

“您是病人的家屬嗎?”

“我姓元。”

唐經理走出醫院的時候轉念一想,以邢師妹的性格,現在勸她不要退出是不可能的。如果去找邢師妹,再和邢師妹吵起來,那是沒有必要的。

但是現在他不能沒有臺柱子撐著,如果沒有頭牌的話,這個戲園子也就廢了。他必須要一個具有威望,也具有魅力的頭肩來扛起戲園,這個人由誰來比較合適呢?

他走在路上,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一輛車在他面前停下,車窗裏面可以看見一個穿著馬褂的男人,正望著他。

“哎喲,這不是吳會長嗎?吳會長最近別來無恙?”他哈哈一笑,走到車窗邊,語氣親切地同吳會長交談起來。

吳會長打量著唐經理,問道:“我大老遠就看見你在這裏一臉苦相,怎麽了,什麽事能讓你唐傑如此為難?”

唐經理呵呵一笑道:“我那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倒是吳會長,你這一臉的不高興,又是誰惹的呢?”

“呵。”吳會長扭頭對唐經理道,“這上海能夠讓我不高興的,除了杜三爺這位大老板,還有誰?不過,我不高興是一時,他杜三爺很快就要永遠高興不起來了。”

“吳會長這話是什麽意思?”唐傑眼角動了動。

“你還不知道吧?杜三爺的獨生女杜如夢,為了給那位俊俏的蘇老板治病,散盡千金,可謂是用情至深,世所罕見。吳某只是讓下邊的人多收點錢,她杜如夢和蘇州就一無所有,現在窮得可憐,都快要活不下去了。杜如夢要是想活下去,早晚得來求我,我看他杜三爺的面子,還能保存到幾時!”

唐傑心裏一動,臉色卻不變,笑道:“吳會長,上海這一畝三分地,早晚都得歸你。要是吳會長有時間,唐某做東百樂門,咱們好好談談。”

“不必了。”吳會長擺擺手,“我和太君還有事。改日吧。”

“好,好。”唐傑點點頭。

目送著吳會長離開,唐傑開懷大笑道:“還真是,我想什麽就送什麽。蘇州啊蘇州,你註定是要乖乖給我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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