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歸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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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目還要繼續,生活也是。眨眼又是大家掙業績和幹活的忙季,常錚開始拜訪關系最好的一批客戶,希望在年底合夥人會議之前多拿幾筆預付款。陶然倒不必出差,但賈老頭的客戶讓他覺得處處不順。連軸轉的時間長了,項目上的小朋友們開始逐個生病,感冒一個傳染倆不說,居然還冒出一個得水痘的。

這位心裏沒點數的小朋友連著發熱了幾天,堅持輕傷不下火線,有一天半夜兩點從公司出去,在跟同事一起打車回去的路上直接睡暈了。出租車直接掉頭開去了急診,好一通折騰才確診,不幸被留院察看。

直到工會的人來問他什麽時候有空一起去醫院探病,陶然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壓榨勞動力的反面典型。

生病的是個小姑娘,帶了個黑色有卡通圖案的大口罩坐在病床上,看著精神不錯,就是堅稱自己臉上有水痘,難看死了不想見人。小姑娘的父母見公司派人來,不好明著抱怨,但話裏話外的意思還是公司對員工太苛刻。動靜一大,病房裏其它床位的男女老少也都盯著看,一行人無話可說,只能奉上水果獻花,一邊賠笑點頭,一邊賠禮道歉。

陶然其實也被項目組的小孩兒們傳染了,自己也正頭疼腦熱。兼著工會職位的同事沖在前頭負責談話,他有些恍惚地望著小姑娘口罩上明黃的小人兒圖案,忽然覺得自己最近這一陣瞎忙,細想真是滑稽得很。

如果手上的活做好了,以他一貫的工作成績來看純屬正常,因此未必對他有利,卻大概率對常錚不利。所有人都明白賈老頭連自己的左膀右臂都留不住,指望陶然這個別人的心腹來力挽狂瀾顯然不科學。所以如果陶然手上的活做不好,未必對他本人有多少不利,反正流言總在那裏,平心而論他也不怕……卻大概率對常錚有利。

這一刻,聞著病房裏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智人這種動物久臥後說不出的腐朽氣息,陶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心裏的天平已經傾斜。

從工會同事和人事部門的視角來看,自從這次探病,沈迷工作的陶經理似乎受到了一些觸動。組裏再有人臉色不好,哪怕本人想硬撐,陶經理也會主動開口說,如果不舒服就回去歇著——病中幹活容易出錯,還不如養好再來。這口子一松,立刻少一半人,陶經理也就平和地接受了人事部出面調來的新人,然後親手帶教。寧可他自己天天過了午夜才出辦公室,也不提要催病號們盡快回來。

賈老板似乎對此頗有微詞,人事部本著不能再出紕漏的宗旨,又單獨給他敘述了一遍之前探病時,病人家屬的各種不滿,以及公司搭上陶經理“寬和”的東風進行的一波員工關懷宣傳。賈老頭聽了好一會兒,最後是笑著從人事這兒走出去的。

他們這個行業確實勞動強度大,可也沒有先後累倒一整個組的道理。現在網上輿論自由,有些話一旦傳出去,公司到時候一點辦法都沒有。人事作為相關職能部門,不可能坐視這種事情發生。陶經理雖然自己賺了喝彩,但從沒忘了加一句都是賈老板體恤。該做的能做的人家都做了,賈老頭也為人上司這麽多年了,很明白自己該換個什麽姿態才合乎情理。

至於陶然到底是怎麽轉了性,賈老頭當時的笑容又是真是假,自然全都淹沒在辦公室大小紛爭的汪洋大海裏,連個小水花都算不上。

上回深更半夜的幾句爭執,讓天性都謹慎的兩個人變得更加謹慎。誰都不是藏不住事兒的人,事態又逐漸往好的方向發展,當晚的話題就再也沒被提起過。

氣溫從穿一件襯衫正好,到風衣已經抵不過寒風,好像只用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這一年的冬天來得兇悍又決絕,眼看著就冷下來的除了這座面無表情的城市,似乎還有吳越吟的那個小家。

她打電話來托付孩子的頻率越來越高,本來大家都想著常錚和吳歸舟這層關系,心裏還有所顧慮,後來聽她的口氣,竟是完全顧不得這樣的小事了。陶然在這個過程裏逐漸得知,她並不是沒朋友,甚至都不是自己真的要出差,而是她家何先生在一次“去外地開會”之後再也沒露過面,她需要讓孩子盡量遠離原來的交際圈,也確實有太多太多事情需要操持。

在父親的“噩運”和母親的忙亂裏,何遜言這條小小的池魚,簡直是沒有生路。

這才多大的孩子,也不知道從這些日子的細枝末節裏都明白了些什麽,突然就變得更加沈默。有一次他寄住期間請了病假,陶然忙昏頭了忘記跟常錚打招呼,常錚出差回來聽見家裏有琴聲,推門直接說了句“我回來了”,結果視線跟何遜言撞了個正著。這孩子居然說了句“我才是客人,你們不用這樣”。

常錚見過他很多次,這還是除了問好之外,何遜言跟他第一次“言之有物”的溝通。

等到半夜陶然回來,兩人照顧完小少爺又加餐一頓夜宵,常錚才在獨處的時候,跟陶然完整覆述了一遍。

世事待誰都涼薄,可像何遜言這個年紀就親身體驗了何謂冷暖的,確實也不多。陶然聽完,很久都不知說什麽好,只能與常錚相顧無語。

從何遜言的話裏,他們聽得出何先生一定是確有此事。但他畢竟只是孩子,具體的數額和情節一無所知,看吳越吟這一頭霧水的行事風格,她大概也蒙在鼓裏……但配合調查,總是少不了的步驟。

陶然有一天倒垃圾的時候,碰巧看見了一張何遜言用過後撕成碎片的草稿紙。大約是一時激動所為,碎片顯然還不夠小,陶然一眼就看清了,上面寫的全是“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於是直到農歷年前最後一次把他還給吳越吟,陶然和常錚都沒有再問過他家裏的事情。

跟去年一樣,臨近年關,常錚還是多請了一周多的假,提前回去。陶然反正機票價格差不多,索性就留到最後,把今年的工作都結了。

到了合夥人大會的時候,賈老頭的客戶也並沒有松口說,明年的項目經費到底是給賈老頭,還是給楊柏君。持續了三四個月的一團糟,最後有了這麽一個灰蒙蒙的模糊結局。賈老頭顯然輸了,常錚也不能算贏。在一群等著看老頭笑話的合夥人和高級合夥人中,常錚甚至還是態度最友好的一個,至少他還派了陶然去幫忙。大會到了最後,從總部飛來主持會議的董事會成員還特意表揚了一下,說這件事裏中國區的合夥人們表現出了“令人感動的互助精神”。

常錚跟著全場一起鼓掌,心裏覺得總算是告一段落。

年頭到年尾發生了太多事,這一趟回家還另有一定要做的決斷,常錚特意買了火車票回去,想給自己多一點時間,好好理一理思路。

可一個人前半生的“思路”,哪裏是路上多幾個小時就能清楚的。直到這天清晨,他照例早起去赴一年一會,一會兒該怎麽開口還是沒想清楚。

自詡半生清明,他所有的猶豫都用在了吳歸舟和陶然兩個人身上,仔細一想,還真全都是命。

心思根本不在走路上,他一邊戴圍巾,一邊慢吞吞地穿過家裏的客廳,沒想到居然在門口被父親攔住了。

常錚一下子回過神來,正對上父親有些躲閃的目光。看著這個連正視自己都不敢的男人,他想了想,回過身一看,果然在自己背後沒幾步的地方,看到了一臉憂慮的母親。

這麽多年了,也難為他們了,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

他在自己家裏,早就是一個沒人敢多跟他說話的角色。高三那件事前後,他的舉動讓父母都意識到了,他很可能就是醜聞的另一個男主角。看著兒子自懂事以後,花在學業上的時間越來越多,跟父母越來越不親近,只有這個經常來家裏玩兒的姓吳的男孩子,能讓他的笑容多一些,因此他們對這張臉都印象頗深。但流言蜚語重於泰山,他們性格怯懦,竟然從不敢問。

後來有一次,常錚路過家附近一圈說著家長裏短的鄰居,正巧聽見他們在說男人喜歡男人是怎樣的變態,也正巧看到自己的父母也站在中間聽著,一家三口在這件事上溝通的可能性就此斷絕。

再後來他考出去了,再也沒回家常住過。平時每個月按時給錢,也會不定期買些父母負擔不起的家用電器快遞回家,這個家的經濟責任早就逐漸轉移到他身上。父母受了兒子的恩惠,又見他年年回來只生硬地答“沒有女朋友,也沒有這個打算”,心裏哪還有不明白的。只是當年事發都不敢問,如今兒子早已獨立,他們更不知如何開口了。

思緒回到當下,二老還是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站在自家的客廳裏。常錚沈默片刻,見父母毫不退讓,索性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爸,媽,你們也坐。有什麽話就說吧,我聽著。”

父親滿面尷尬,常錚看著他這個樣子,又想起了他當年站在那一群人裏也是這副鴕鳥德行,不由心頭就是一陣火。剛想開口,他卻突然留意到父親早已兩鬢斑白。

那一瞬間的百感交集,常錚多年之後都還記得。

一輩子沒出息的人往往很會看眼色,他這一番神情變化,屋裏的另兩個人竟都看明白了。父親簡直站不住,趕緊借口倒茶,避進了廚房。

那就是母親打前站了,常錚目光沈沈地望過去,見她想了好久都找不到合適的詞,只好低眉斂目調整表情,讓自己的臉色看上去別那麽可怕。

“阿錚,你……是不是到現在,還跟那個吳……咳,那個姓吳的孩子在一起?”

“沒有,我們當時就分開了,後來又在北京一起待過一段時間,還是沒結果。”

父親端著茶杯立在廚房門口,手不知為何抖得厲害,茶水都灑了一地還渾然未覺:“那你每年回來,這是……”

常錚依然答得平淡:“當年他始終沒說過是我,我對他心裏有愧。我就想每年都親眼看一看,他過得怎麽樣。”

十來年的心結驟然見了光,母親下意識地捂了心口,似有些喘不過氣來。常錚起身,快步上前從父親手裏接過杯子,一轉頭遞到母親面前,一邊餵她喝,一邊還擡手給她順了順背。

……罷了,這還能挑什麽錯。在常錚看不到的角度,他的父母迅速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這一次,還是母親先開口。

“阿錚,你要是身邊有人,無論男女,你……”

醞釀得再久,心理建設做得再好,父母親也究竟是這個鎮子裏的人。她果然還是說不完這句話的。

但她真的盡力了。

於是常錚擡眼沖她笑了一下,順手把杯子放在茶幾上。滿室寂靜,空氣稠密如有實質,日色逐漸在窗外茂盛起來,照亮了這間久在影中的屋子。

三個人僵持般靜了許久,時間仿佛已經走到了盡頭,常錚才終於又動了。

他低下頭,在母親的側臉上親昵地碰了一下表示感謝,又轉身對上父親含義覆雜的眼神,微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一身輕松地拉開門,迎向了滿目流金般的陽光。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寫文的時候,心裏一直念著一句很喜歡的歌詞,“為什麽,我們之間隔了一層眼淚”

但願因為這層眼淚,所有親近的人彼此之間,都能多幾分寬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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