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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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睡到天光大亮,鈴鐺進來開窗戶,才醒來。他一夜都緊緊依偎著身邊人,醒來的時候發現令狐沖的姿勢幾乎沒有動過。

令狐沖見他醒了就用手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再不醒太陽就該照屁股啦。”

林平之怔怔地問:“你……你一夜都沒睡麽?身上不難受麽?”

令狐沖柔聲說:“我看著你,心裏高興,不用睡覺。”

林平之怔怔的聽著。鈴鐺在旁邊笑道:“公子,起床洗漱吧。張嫂給你熬了魚湯。”

令狐沖下床來活動手腳,他一夜衣不解帶,雖然默默運內功活動血脈,畢竟還是不舒服。鈴鐺在把銅壺裏的熱水倒進洗臉盆裏,陽光灑進屋子,半鋪在林平之身上,他下意識歪過臉頰感受那暖融融的光。這屋子裏的一切,無比的溫存靜好。

魚湯裏煮了面片兒,說是對腸胃最好的。林平之吃掉了一小碗,他平常不活動,飯量不大,令狐沖只當他飽了,剛要叫鈴鐺來收拾,他忽然說:“師哥,還有麽?我還沒吃飽。”

令狐沖喜出望外,急忙說:“有,有!”又盛了滿滿一碗。他用調羹一點一點的餵,林平之也就一點一點的吃,兩個人都不說話。

之後盈盈就來了。

她進來的時候姿態很是閑適自在,就像隨時隨地都會走進這兩扇門一樣。她在窗外就看見令狐沖在餵林平之吃飯,卻也沒有變了臉色。

令狐沖看見她,心虛加心慌,一勺面湯險些灑出去。他是當世第一劍客,這雙手的穩定舉世無雙,竟然看見自己妻子就怕成此等模樣,自己也覺得羞恥。羞恥歸羞恥,還是站起身,笑了笑,說:“你回來了。”

盈盈淡淡的道:“對,我回來,解決這個問題。”

令狐沖深深呼吸,陪著笑臉,說道:“我早就說過,咱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早就應該解決……”

盈盈沒理他,只對林平之說道:“林公子,算算日子,你的辟邪劍法該已經練到第七重了,身上可覺得不舒服?這些日子想必沒有再泡藥水,失了克制,體內真氣可有失控?”

令狐沖楞住。

林平之淡淡的道:“這些日子,我沒有好好練功,尚未達到第七重境界。我體內真氣有尊夫幫忙疏導,並未失控。”

令狐沖看看盈盈又看看林平之,怒道:“你們在說什麽!”

盈盈淡淡的看看他,說道:“葵花寶典已經被我爹爹毀去。但是東方不敗的餘威猶在。種種證據都表明他有其他傳人,教內還有死忠妄圖顛倒乾坤。敵在暗,我在明,為了知己知彼,只好麻煩林公子,將全套辟邪劍法練給我看。”

令狐沖臉色死白,怒道:“你……你胡說!”

盈盈漠然道:“我從沒有胡說八道騙過你。很多事情我只是不跟你說,卻不會像他那樣,編造出大堆大堆顛倒是非的謊言來欺騙你。”

令狐沖慢慢地轉頭過去看林平之,林平之卻只是冷著臉,坐在那裏,一言不發。

“啞仆告訴我,林公子對你說了很多奇怪的話,”盈盈冷淡的說,“啞仆只是啞了,可不是傻。他還說你對待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從前你一向很和善。他不明白是因為什麽,他一向對林公子恭恭敬敬,他也尊敬你,信任你。可是你們倆拿他當個隨意欺淩的傻瓜。”

令狐沖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瞪視著林平之:“你說他跟你動手,你說他試圖侵犯你!”

林平之冷冷地道:“平常都是他陪我過招。我確實很討厭他給我洗澡。”

盈盈看著他,聲音變得溫和:“如果你討厭,你為什麽不對我說呢?你需要的話,我也會找個鈴鐺那樣的孩子來照顧你。也許是我錯了,我應該看得出來你不喜歡啞仆。這一點確實是我做的不對。很抱歉。”

林平之淡淡的笑:“令狐夫人不必這麽客氣。若非你令狐夫人大慈大悲,林某人一年前就死了,這時候早就化成一堆白骨。怎麽熬得到尊夫突然心血來潮,到地牢中看我的那一天?”

盈盈笑一笑:“你活著難道就是為了等到他去看你?不,我不相信。他是心血來潮,你也差不多吧。”

林平之詭異的笑了:“對啊……那一天……我故意沒有穿鞋襪。他幫我穿鞋的時候……連他自己的未必註意到……他捏了捏我的腳。”他說著詭異的笑出聲,“那時候,我就知道……”

盈盈閉上眼睛,令狐沖低聲說:“你們別說了,”他說著忽然聲音就提高了,大聲吼起來:“你們別說了!都他媽的給我閉嘴!”

盈盈睜開眼睛,卻沒有理睬他,只是看著林平之,輕聲說:“林公子劍術無雙,曾幫我殺了好幾個叛教的狂徒。我一直很感激你。所以……請你拔你的劍。”

令狐沖頭痛欲裂,站不穩,扶住了桌子,聲音開始顫抖:“你們……能不能先別說了……求求你們,先讓我安靜一會……”

盈盈淡淡的看向他,淡淡的道:“與你無關,他羞辱的是我。請你讓開。”

令狐沖恨恨地看著她,又看向林平之。林平之沒有說什麽,只是將手慢慢地按在他輪椅的扶手上——那個扶手,令狐沖一直覺得樣子很怪,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麽怪了——林平之的手按進扶手的一個凹槽內,拔出來的時候,手上卡住了凹槽,隨之抽出的,是一柄閃著寒光的、細長的劍。

他長劍在手,整個人似乎完全變了,從前令狐沖總覺得他嬌弱柔媚,可是只要長劍在手,他立刻整個人都爆發出極陰極冷的氣息。

盈盈不語,也拔出了她那一長一短一對陰陽雙劍。

令狐沖搖搖晃晃的跨到兩個人中間,慘笑著道:“好濃的殺氣,好嚇人啊。你們倆真的要打?”他頭痛欲裂,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抽盡了全身的力氣:“其實你們倆沒必要你死我活,反正你瞞著我,他耍著我,倒黴的都是我一個人,還不如先殺了我算了,來來來,往我身上招呼,不用客氣。”他捧著頭,吊兒郎當的笑著,眼裏卻是絕望的死光。

他背對著林平之,根本就不想再看到他。盈盈清楚地看著他眼裏的那種死光,不由得一怔,說:“你……”身後林平之卻笑了,柔聲道:“師哥,你總是那麽知道我。”

他輕柔的笑著,手裏的劍驟然刺向令狐沖的背。

令狐沖低下頭,看自己胸腹間突然出現的狹長的劍尖。他擡起頭,看見的是盈盈震驚的臉。

“手腕筋斷,很多變化做不出來,”林平之曾經溫溫的說,“好在整條手臂的力氣,肯定比手腕要大。”

所以才能這麽輕輕的就一劍刺透。令狐沖想,好像受傷的並不是自己的身體。

身後林平之淡淡的道:“我說過我恨你,那是我對你說過的,最誠實的話。”

身上一涼,那劍抽離了身體。盈盈跟著慘叫一聲,她的臉由震驚變成極度的憤怒和痛恨。令狐沖跌跌撞撞的靠向旁邊的桌子,看著盈盈舉著劍向林平之沖過去。

林平之微笑著,握劍的手斜斜的下垂,閉上眼睛。

令狐沖突然明白了。從他看見林平之他就覺得不對勁……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麽不對勁。

他總覺得只要和盈盈,和林平之三個人大家坐下來,好好的,平心靜氣的,一五一十的把話說開,這些問題就能解決。無非是多一個家人,他會好好的愛他的家人,他會盡量的公平公道,他會極度感激,會盡全力為他們付出……可是盈盈不肯談,林平之則從來不抱希望。原來他們都清楚地知道,坐下來開始談的同時,就是萬劫不覆的開始。他們都不想讓他知道真相。

而林平之已經在求死了。從他回來的那一刻,他就是踏上了死路。

所以他握劍的手斜斜下垂。根本不打算反抗。

可是不能讓他死!不能讓他死,不能讓他死……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死!他摸到桌上一個什麽東西,甩出去磕飛了盈盈的劍。盈盈難以置信的望向他,他深吸一口氣,內力運轉,閉住傷口周圍的血脈,沖過去一把抱起林平之,破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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