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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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安安靜靜的在輪椅上坐著。

他旁邊桌子上幾樣小菜,一壺酒,已經盛好了兩碗白米飯。令狐沖一進門,他就把臉轉過去,對著他的方向,淺淺的笑了,叫:“師哥。”

他還在笑。令狐沖松了口氣,走到他身邊去,摸摸他的臉,笑問:“在等我?”

林平之沒有回答,只是問:“你去哪兒了?”

“我出去辦點事。”他漫不經心的回答,在他身邊坐下。

林平之輕聲說:“這麽熱的天氣,大中午的,什麽等不及的事啊?明明知道我在等你吃午飯,你還走。”

令狐沖笑笑,只是說:“我這不是回來了麽。”看著林平之淡淡的眉目,問他:“今天菜色和往常不一樣,這個福建廚子做的菜怎麽樣,地道嗎?”

林平之臉上浮現出笑容,輕聲說道:“他做的很好,真的很好。師哥,你嘗一嘗那個魚丸。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東西,裏面有肉餡,還包著一只鴿子蛋,湯也好喝。你嘗一嘗,還好天氣熱,還沒冷掉,不然就不好吃了。”

令狐沖依言舀來一只,嘗了一口,幾乎立刻便愛上。魚丸外層鮮甜彈牙,內層肉餡酥軟而不膩,湯色澄清如水卻又味道濃郁,是福州的名菜。林平之微笑著,幽幽的說:“剛才嘴饞,沒等你回來便偷偷吃掉了一只,真好吃,就像我媽媽做的味道。我媽媽不會做飯,因為我喜歡吃,跟家裏廚子學了好久才學會……那時候,我還小,一次能吃好幾只。現在總是一動不動,連飯量都變小了。”

令狐沖溫溫的說:“你喜歡吃就比什麽都好。”用筷子搛了一片香糟雞片,仔仔細細的給他餵在嘴裏,笑問:“這個喜歡嗎?”

林平之低低的說:“喜歡。”他慢慢地咀嚼著,淡紅的嘴唇合得緊緊的,隨著咀嚼慢慢地抿緊又松弛。令狐沖忍不住湊過去吻他,好像總是親不夠。

他怔怔的被親吻著,等到終於分開,令狐沖用手整理他拂到臉前、有些亂了的發絲,他忽然問:“我總是這樣絮絮叨叨的講小時候的事,你是不是厭煩了?”

令狐沖柔聲說:“我喜歡聽,怎麽會煩?我真希望老天爺給我機會能出現在你小時候。要是能重新來過,我……我願意當初去福州城外開茶館的是我,讓你遇到的那個人是我。”他說著,傾身過去,兩個人額頭相抵。他低低的繼續說著:“要是我不願意聽了,那是因為舍不得你總是想起那些傷心事。要是那時候我在就好了,要是那時候我能陪在你身邊……”

林平之慢慢地把臉埋進他胸口,聞著他身上的味道,被太陽曬得浮在半空的幹燥的塵土味,熱辣辣的汗味,還有他獨有的那種屬於男性的、強烈的味道,以及絲絲縷縷的香味……他喃喃的說:“太晚了,太晚了。”

他的聲音非常模糊細微,幾乎不能分辨。令狐沖低下頭親他的頭發,說:“是,我知道自己明白得太晚,可是我們還有一輩子,是不是?”

林平之忽然說:“師哥,帶我回福州去,好不好?”

令狐沖輕聲問:“怎麽了,這裏不好麽?”

“我想家……”他的聲音發顫,“我想回家,那裏還有我的家。就算沒有家人,那裏也是我的家。”

令狐沖有些虛弱的嘆口氣:“我不是你的家人麽?跟我在一起也是家。”

“你有妻子,”他顫聲說,把頭從他懷裏擡起來,“我不想跟人分。要麽你跟我走,完完整整地屬於我一個人。要麽你放我走,我什麽都不要,一點都不要。”

令狐沖頓時心煩意亂起來,說:“這些我們以後再說好嗎?”

“為什麽要以後再說?”林平之聲音溫和,話語卻很尖銳,“今天晚上之前就得說,不然你怎麽告訴我你不能陪我睡?告訴我你要陪你妻子,還是告訴我你厭倦了我,再也不想跟我睡了?”

令狐沖楞一楞,說:“你知道了?”

林平之有些譏諷的笑了:“我當然知道,這裏所有的下人都去迎接夫人了不是嗎?有人對鈴鐺說,夫人回來,老爺就不要我,也不要她了。鈴鐺嚇得直哭。”

令狐沖怒道:“什麽人那麽無聊對著個孩子胡說八道!”

林平之淡淡的笑,說:“無不無聊,都是實話。”他慢慢地舉起軟垂的手吃力的撫摸他的臉,低聲說:“你能不能答應我,無論怎麽樣,都不要恨我?”

令狐沖怔怔的說:“我怎麽忍心恨你?”

他淒然微笑,說:“你夫人站在窗外很久了。”

令狐沖倒抽一口涼氣,跳起來,轉過身,就看見他妻子。天氣熱,總不可能不開窗戶,他妻子就站在窗外,木然看著他。

梅莊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園林。西湖邊、孤山側是不可能有太大的地方建一座莊園的。它有一座宴客的正廳,三個不規則的院落,角落裏有兩座小樓,一座依山,一座則十分軒敞,連接戲臺。正門外就是自家的游船碼頭,所以莊子裏沒有修建大的水面,只有窄窄的水渠用青石砌就,環繞成各種秀美的形狀,清澈的水引自西湖,流回西湖。

盈盈沿著那窄窄的水渠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著渠裏的游魚。魚的世界多麽安靜,多麽好。一定沒有任何煩惱。

天氣很暖和。薔薇花沈甸甸的壓著枝子,快要接近水面,引著許多魚兒聚集,爭先啄食水面上花兒嬌艷的倒影。然而那不過是個影子罷了,多麽傻的魚兒。盈盈在一塊低矮的湖石上坐了,伸手攀一支薔薇枝,拈碎了花瓣與花蕊,拋向水面。

可是那些傻魚兒視而不見,仍然在啄食著永遠無法碰觸的花的虛影。

昨天晚上她沒放令狐沖回臥房。她也一直沒有跟他講過半句話。講什麽呢?講他一直苦苦追尋又一直不能如意的愛情,講他對他們婚姻的看法,還是講他為什麽愛上一個最不應該的人?她什麽都不想聽。她也不想對他說話,既不願意對他發脾氣,也不願意對他哭。過去十幾天她風塵仆仆起早貪黑的趕路,為的只是快點回家來見他,現在終於回來了,等著她的卻是這些……大概她有足夠的理由憤怒或是傷感,但事實上她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呆著。

她房裏有聰明伶俐的丫鬟,告訴她姑爺昨夜睡的是書房,沒有去浮影小築,浮影小築也沒有派人去請姑爺。丫鬟的話有些得意,又有些惡毒:“那個主兒想必是怕了,他手腳都是斷的,又癱又瞎,要擺布還不容易麽?”

她冷冷的看看丫鬟,她就不敢說話了,所有丫鬟都不敢說話了。這些無知的可憐蟲,她們等著看好戲,或許還在嘲笑她竟然閉著嘴默默的忍受。

她不能去“擺布”林平之,甚至現在去看看他她都不願意。她是令狐夫人,他算什麽東西?何況她和林平之打交道已經有一年了,她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她不擔心林平之,他再好看,再可憐,再會迷惑人她都不擔心。她只是……她已經忍過了一個,現在又得忍一個,將來不知道是不是還得接著忍一個兩個三個……而她本來以為永遠也不用再經歷那種漫長的等待和忍耐。

她站起身,沿著水渠邊的小路去一個亭子。她最喜歡的小亭子。那裏已經擺好一具伏羲琴。琴池上草書“靈犀”二字,現在還有誰能和她心有靈犀?

她自幼高高在上,父親寵愛她,東方不敗忌憚她,這兩人之外的所有人敬畏她。她的世界是深深深深的水,那麽沈重,無處不在,遲遲早早她要被她的世界溺死,她找了無數年,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尋找什麽或是等待什麽……終於有一天連自己都放棄的時候令狐沖出現了,他出現的時候又臟又臭內傷嚴重整個人亂七八糟一塌糊塗,可是他只要還能笑就一定要痛快地笑,只要還能喝酒就一定要痛快地醉。他那麽潦倒可是盈盈覺得自己的深水一樣的世界透進了光。從沒有人站在和她同樣高的地方,用那樣自在的方式看待她。只有令狐沖。她能夠在世上找到的唯一一個不把她當任大小姐的人。

可他從來沒有一心一意的愛過她。他為什麽就不能一心一意的只愛她呢?

她慢慢地撥弄琴弦。聲音悠遠沈靜,溫和厚重。

她和令狐沖之間的關系從一開始就不是男女之間的方式。他以為她是長輩,她安靜的聽他訴說,教他撫琴。他們以如師如友的方式開始相處,最後卻成為了夫妻,是不是這種方式是錯的?可是就因為這樣……她知道自己完全不可能再接受任何其他的人……令狐沖是那樣一個頑劣叛逆跳脫好動的人,他在她的窗下盤膝而坐安然撫琴的時候她以為他兩三天便要耐不住寂寞了,結果他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待了數十天。他們經常長時間的相對靜坐,中間隔著竹簾,偶爾的交流全憑短暫的琴聲。他們在相愛之前就已經心意相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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