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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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屋子從盈盈走後到處都擺著酒,隨便一抓就一大瓶。

火辣辣的瓊漿下肚,心似乎平靜了些,腦子卻更加混沌。隔著半透明的屏風,林平之的臉雲山霧罩的看不清楚,有時候他舉起胳膊,似乎是在清洗脖子,有時候他輕輕晃動腦袋,大概是在撫弄頭發——當然這些跟令狐沖都沒關系,他也不是有意要偷看,只不過喝酒實在太無聊,又恰好就在眼前,不看難道要閉上眼睛?

不知不覺消滅了多半瓶酒,看屋角的漏刻,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林平之終於說:“師哥,我洗好了。”

順手就拋了酒瓶子,好像就等著這一聲似的,急急忙忙的繞過屏風去他那裏。他說是洗好了,頭發自肩膀以下全都飄在水裏,頭上卻都是幹幹的,令狐沖看看有點奇怪,問:“洗好了嗎?頭發怎麽沒洗?”

林平之淡淡的說:“我洗不了。明兒請啞仆代勞。”令狐沖一怔,原來他在地牢中洗澡也是這樣泡著洗的,並不是如想象中一般由啞仆人全程伺候。難怪還要啞仆幫忙洗頭發。想明白這一節不知怎麽的有點高興,笑道:“還明兒什麽啊,我來幫忙不就好了。你也是,要幫忙說一聲不行嗎?自家兄弟,何必客氣。”

林平之聽他口吻就知道他心情正好,只是無論如何也搞不明白他喜在何處。還未來得及拒絕,他已經挽了袖子,抓了旁邊備好的綠豆茶籽粉就往他頭發上亂抹。那麽長的頭發洗著是個技術活,他粗枝大葉的慣了,怎麽小心還是把林平之弄得生疼,又忙不疊的道歉。

好不容易洗幹凈了,浴桶裏的水也涼了。令狐沖就有點著急,一著急才發現換洗的衣服統統沒準備,這下子更是急得團團轉。林平之看不見他熱鍋上螞蟻一般的模樣,卻總聽得見、也想象得到,終於忍不住,真真切切的笑開。

令狐沖翻箱倒櫃的找新衣服給他換,一回頭見他笑了,知道在嘲笑自己,悻悻地道:“你還笑,水都涼了,我這麽著急為了誰啊?回頭著涼病倒可別來怪我。”他的衣服都是盈盈收著,自己從來不管,日常穿著能找得到就不錯了,這時候又著急,到哪兒找新衣服去?實在沒辦法,拽了兩件幹凈衣褲出來,說:“這可沒辦法了,穿我的吧,說好了,敢嫌棄你就光著!”

林平之撇撇嘴。他本是蜷著縮在水中,令狐沖把幹凈浴巾蒙在浴盆上,只露了他一個頭,然後伸手進去撈他出來,半出未出之際,便將浴巾一裹,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抱了出來。

來來回回的都是抱著,竟似是抱成了習慣。要是誰也沒意識到也就算了,偏偏林平之忽然覺出不好意思,低頭紅了臉。他一不好意思,令狐沖登時就發覺,也訥訥的不好意思起來。這一來莫名的尷尬,彼此默默無言,令狐沖趕緊去拿來衣裳,給他穿的時候,難免要碰到他水漉漉的皮膚。心裏一飄一飄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轉眼就穿好了。

穿好衣服,林平之吊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去,整個人都輕松下來。輕聲問:“師哥,我想再曬一會兒太陽,可以嗎?”

這有什麽不可以的。令狐沖答應了,把他抱到向陽的窗戶下面,讓他舒舒服服的倚著。他瞇著眼,感受著太陽,輕聲說:“太陽好暖和啊。”

令狐沖一楞,不由得說道:“當年風太師叔在思過崖頂上,也是這麽說的。他說,太陽好暖和啊,很久沒有這麽好的太陽了。”

林平之淡淡的笑道:“於你,陽光當然不是什麽稀罕物。但是於很多人來說,陽光,還有那麽一點點溫暖,就是最珍貴的東西。”

令狐沖楞一楞,覺得千萬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聊下去,就笑笑說:“哦,原來你也怕冷?”

林平之臉上笑容淡去,說道:“我當然怕。”

令狐沖笑道:“地牢裏冷森森的,你還每天都穿得那麽單薄,你說你怕冷,誰信啊。”

林平之冷冷道:“那是沒有人幫我添衣服。我也沒有辦法。”

令狐沖眉毛一揚:“啞仆人也不幫你添衣服嗎?他不是把你伺候得挺好的嗎?”

林平之淡淡的一笑,說:“我叫他幫我添衣服,他從來都沒照做過。況且他自己都穿得那麽少,怎麽想得到給我添衣服。”

令狐沖隨口說:“對啊,地牢那麽涼,他不給你添衣服還可說想不到,怎麽自己也不穿。”說到這裏,忽然身上一震:林平之看不見,為什麽會知道啞仆人穿得很少?

林平之淡淡的笑著,說道:“他練的是至陽至剛的內功,火力旺盛,自然覺不到冷。”令狐沖更是驚奇,問:“他還會武功?不會吧?我認識他這麽多年一直當他不會武功,他的武功路數,你又怎麽會知道?”

林平之淡淡的道:“我跟他交過手。”

令狐沖吃驚道:“你跟他交手?你什麽時候跟他交過手?”

林平之淡淡的道:“這幾個月來動手的機會倒是不多了,他自知不是我對手,絕了心思也是有的。”

令狐沖已經站起身,今天林平之帶給他的震驚實在太多了:“你現在還能跟人交手?”

林平之慢慢舉起手腕,他的手無力的垂著,死氣沈沈的連接在手腕上。

“我就當這只手是斷的,就當它從來都不存在。我就當我這條手臂是一柄長劍。我端坐不動,以守代攻,手腕筋斷自然許多變化不能隨心所欲,卻好在整條手臂的力量,肯定比手腕要強。”

“你為什麽要跟他動手?他不是伺候你的人麽?他不是把你伺候得挺好的麽?”

林平之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火燒一樣的紅,他眉頭緊鎖,嘴唇緊繃,怒火有實體的話現在就會自他身上燃燒空氣,他冷笑道:“令狐大俠,你以為每隔幾天,就有個陌生人用他的臟手給你洗澡,是件很好的事?那麽如果不洗澡的時候,他也想拿他的臟手來摸你呢?”

他話音還沒落,便忍不住脫口驚呼,令狐沖已經直直的沖到他身前,一把抓住他,聲音都發抖了:“你到底是什麽意思?你說!他對你做了什麽?”

林平之怒道:“你的口水都噴到我臉上了。”說著,舉起袖子亂擦一氣。令狐沖一楞,怒得眼都紅了:“少他媽廢話,問你什麽老老實實回答什麽不行嗎?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麽,你說!”林平之嘴角抽動,忽然吃吃的笑出聲,笑得全身發抖:“令狐大俠,你好奇怪,他對我做了什麽,與你有何幹系?要你這樣著急?你問我,我就得說麽?我偏不說,你管得著嗎?”

他笑得眉眼彎彎,唇角彎彎,露著齊刷刷的小白牙齒,唇角下面一個若有若無的梨渦只有這麽歡暢的笑起來才會出現。他剛泡過熱水的臉龐紅紅的,就好像他真的特別高興——他當然不會因為啞仆人做了什麽而高興,他會這麽高興分明就是因為令狐沖生氣了,惹他生氣他就高興。令狐沖明明知道得清清楚楚就是控制不住,氣得簡直要發瘋。他壓著聲音最後問林平之:“你到底說不說?”

林平之笑嘻嘻的一歪頭,說:“你管不著,你管不著!”

他馬上就後悔了。令狐沖像拎個小動物似的一把將他拎起來,拎到合適的高度,一口咬住他的嘴唇。

林平之腦子裏“轟”的一聲,整個人就傻了。

嘴唇嘬弄著嘴唇,牙齒在上面叼磨,舌尖游動著試圖撬開唇齒,林平之木呆呆的,就是緊咬牙關不肯配合,之後只得放棄,只對著那兩片唇又吸又咬。呼吸在變得粗重,身體的渴望比什麽都清晰,卻又比什麽都可怕,有什麽聲音在腦子裏叫著,停下,快停下……卻無論如何都舍不得,他想進入那唇齒後面的神秘領地去,想侵略想占有,想連他的心窩都搶過來據為己有。

但是林平之只是木然的被他親著,不掙紮也不吵鬧,只是緊緊咬著牙關不允他再進一步。對峙時間長了,便有些無奈,松了口,分開一點來看他,他被親得滿頭滿臉的紅脹,嘴唇都腫了,神情卻是冷冷的。

令狐沖聽著自己嘶啞的聲音:“現在我管得著了麽?”

林平之的表情就變了,似乎無數的屈辱,無數的憤怒,無數的痛苦,他回答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你管不著!”

怒火熊熊的燒上來,混合著欲望連理智都吞噬幹凈。這一次他把林平之按在自己懷抱裏,貼合得極近,箍得牢牢的,撕咬一樣的親他。這一次林平之也不能再假裝自己是木偶,他控制不住,他也有一樣的恐慌和憤怒。他在掙紮,越掙紮卻被箍得越緊,緊得連氣都透不過來,呼吸在變得越來越艱難,他能夠呼吸到的都是令狐沖咻咻的鼻息,濁重而急切。他的世界裏一片黑暗,只有擠迫得像要把他吞噬掉的懷抱和那個終於被得了逞的吻。陌生的舌尖在口腔裏到處撩撥,身體已經是虛的、軟的,腦子裏卻想象得到令狐沖的臉……無限放大的臉,咕嚕嚕亂轉的眼睛,和那臉上壞兮兮的笑容……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聽人說起令狐沖獨鬥青城四秀的故事的時候,他以為有一天他們會成為朋友……可是在去華山的路上,當他試著想要接近、想要示好的時候,那臉上的笑容從來客氣敷衍不耐煩;令狐沖從來不要一個沈悶、無趣、不會喝酒的朋友。那個令狐沖和現在這個強迫他、吻著他的令狐沖根本是兩個人。

他粗重的喘氣,似乎怎麽親吻都不夠,嘴唇離開嘴唇,摩挲到了頸側,在那兒吮咬著。腿已經被他分開,貼合得太近了,甚至清清楚楚感覺得到他身體的變化……

“大師哥,”林平之低聲說,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我……我是岳靈珊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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