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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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道就在床下面。

令狐沖已經打開那秘道,望著入口怔忡了一小會兒,晃了晃手裏的酒葫蘆,好像沒怎麽想太多,長腿一邁,蹦著就進去了。

他已經有點醉醺醺的。好不容易盈盈回了黑木崖,他第一件事是給祖千秋寫信邀他和朋友們來,第二件事是出門去買了三大車各種各樣的酒,第三件事是……泡在酒堆裏兩天就覺得膩煩了,祖千秋又遠在河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收到信前來,莊子裏所有下人有一個算一個面目可憎,太無聊就突然想起一個人來。

有很多話應該問他,可是從來都沒有問過。

即使喝醉,他依然保持著貓兒一樣的腳步。練劍的人,又內息深厚,他有本事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在接近,連耳力聰敏如林平之也不行。

所以他呆呆地站在牢房門口,看著啞仆人給林平之洗頭。

長長長長的頭發委在一盆清水裏,穿著白色粗布的衣服,領口敞開,露著細長的頸子,鎖骨突兀,挨著尖尖的下巴,和臉頰邊清晰可見的下頜骨。林平之大概就是變成一堆白骨,也能修煉成妖孽。岳靈珊卻深愛他,是否就像愛那一滿抽屜精致的娃娃?

“你摔壞了我的娃娃,你賠你賠!”岳靈珊連哭帶嚷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回響,那時她幾歲?

把頭發撈出水,隨便擰幾把,又用布巾子包了壓一壓,便放開,就那麽濕淋淋的披在身上,白布衣服一下子就濕了一小片。啞仆人給了林平之一把梳子,他握在手裏,握得很緊,之後費力的捋過濕頭發來自己慢慢地梳頭。他的手筋是斷的。

啞仆人提著水桶水盆離開,離開前看見令狐沖站在門口,站住了諂媚的鞠一躬。令狐沖拍拍他的肩膀。過去他自己被關在這間牢房的時候,每次啞仆人為他做了什麽事,他都會這樣拍拍他。

林平之聽到了,淡淡的開了口:“我說怎麽一股子酒氣。原來是令狐大俠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嘴裏說著客套話,手裏依舊慢條斯理的梳著頭。

“我來找個人陪我喝酒。”令狐沖含含糊糊的說著,打了個酒嗝。

林平之失笑:“令狐大俠朋友遍天下,為什麽來找我喝酒?”

“無聊嘛。”令狐沖說,踉踉蹌蹌的走過他身邊,順手拉過他的輪椅,拉到床邊,一屁股坐在床上,塞了另一個酒葫蘆在他懷裏,便不管了,自己仰頭,一咕咚一大口。

林平之用沒有握梳子的那只手擋住懷裏的酒葫蘆,不使它掉下去。令狐沖抹抹嘴,問:“你怎麽不喝?”

林平之淡淡的道:“我的手筋是斷的,握不住。”

“你明明還能握梳子。”

“你往我的手裏塞什麽,我就握著什麽。”

“……劍呢?還能握劍麽?”他譏誚地笑,仰頭喝酒。

林平之冷冷的笑了:“令狐大俠想知道,不妨送我一根繡花針。”

令狐沖的臉色就變了。

“你也會用繡花針?”

林平之的笑聲輕細滑膩:“你師父才練了幾天,就能用繡花針殺定閑和定逸,我為什麽不會用?”

令狐沖湊近他,惡狠狠地道:“看來挑斷你的手筋腳筋是不夠的,還應該洞穿你的琵琶骨,粉碎你的八脈,廢了你的武功。”林平之不說話了,令狐沖只覺得心中莫名暢快,哈哈大笑。

“斷了我的八脈也沒有用,”林平之沈默一陣,淡淡的說,“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還能殺人。”

令狐沖笑聲戛然,看著林平之淡淡的臉,忽然問他:“殺人好玩嗎?你很喜歡是嗎?若是我真的斷了你的八脈,只吊著你一口氣,你用什麽殺?”

林平之臉上露出譏誚的笑意:“殺不了別人,總殺得了自己。”

令狐沖打了個酒嗝,他已經被酒精麻痹得有些反應遲鈍,下意識想側過臉去躲開林平之,卻沒有做到,酒氣整整齊齊地噴了他一臉。

“呃,對不住,”令狐沖抹了抹鼻子說,“……不過我還是很意外啊,我還以為……”他踉蹌著站起身,在地中間轉了個圈,手指著地牢中的種種擺設,桌椅矮榻,紗帳低垂,他喃喃的說:“沒想到你在這兒過得還挺好。”

“是啊,”林平之一臉嘲弄的笑,“托令狐夫人的福,我在這兒倒是多虧她關照。”

縱使已經醉眼迷蒙這句話還是引起他的註意力:“盈盈?她為什麽關照你?”

林平之淡淡的道:“這我又怎麽會知道?也許……她感激我?”

“她?感激你?”令狐沖說著踢了他的輪椅一腳,“她為什麽感激你?說話總是說一半兒好玩嗎?”

林平之輕輕的嘆一口氣。

“因為我解決了她最大的心病啊。令狐夫人這一生,金錢、權力、美貌,什麽都有,什麽都牢牢掌握,只有一件東西她沒有真正掌握在手心裏,這件東西偏偏卻又是她最想要、最重視的。恰好我幫她解決了這個問題,她當然會感激我。”

令狐沖垂著腦袋看手裏的酒葫蘆,半晌說:“叫你陪我喝酒,不是讓你胡說八道。”

“總要我能喝酒,才能堵上嘴,不說話。你說是不是?”

令狐沖笑一笑,伸手取過他懷裏那壺酒,拔開塞子,湊在林平之嘴邊,湊合著他慢慢仰起的臉,餵他喝了兩口。

結果林平之忍了半天還是咳嗽出聲,說:“好辣的酒。”

令狐沖一楞,兩壺明明是一樣的酒。他喝多了也不去管那許多,把林平之剛喝過的自己灌了兩口下去,奇道:“哪裏辣?這可是頂尖兒的刀子燒,等閑的人想喝還喝不到。”

林平之白白的臉上已經泛出酡紅,幽幽的道:“若我也像你這般喝酒,只一次就要醉死了。倒是省了好些麻煩。”

令狐沖笑笑:“日子還長著呢,死不了。”

“這算是安慰人的話?”

令狐沖睜著醉眼看眼前的人:“我答應了小師妹照顧你一生一世。”

“我知道,”林平之淡淡的笑著,“所以你把我關在這裏,本是盼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過上十天半個月便自生自滅了,是不是?可惜你竟沒想到我在這兒過得還不錯。”

“師弟,”令狐沖說,搖了搖他的酒葫蘆,“你捫心自問,我該不該殺你?”

林平之笑了,他笑得嫣然如好女,他說:“師哥,你猜,我為什麽要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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