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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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傑看著尉遲真金徑直走掉了,還在尷尬和失落,又被鄺照取笑了一陣,他望著尉遲真金的背影,尤有些不甘,想要開口挽留,還是被鄺照勸走了。

鄺照將他帶到武皇面前即告退,此時禦花園裏只剩下武皇,婉兒和狄仁傑三個人。

武皇看狄仁傑的眼神雖然仍是審視,卻多帶了幾分調侃,問他:

“大夥兒都說狄仁傑是最有氣節的人,朕自認識你以來,也是這麽認為的。你時常勸諫先帝和朕,又敢於直言,不怕得罪比你官階高的人。既然你為官清廉仁德,為人正氣凜然,如此愛惜聲名,又為何一進了大理寺,就承認了自己謀反?

“你吃著朕賞的飯,又要砸朕的鍋?你自陳思念前朝,本朝既然不好,反了就反了,又貪生怕死,要認罪偷生。要論反覆無常,你倒是不比張光輔和裴炎差呢?”

狄仁傑低著頭跪在地上,低聲地說道:

“陛下明鑒,臣平日為人處事是有些狂妄,如今臣已知道悔改了,那些直指臣謀反的罪名,都是些小人捏造的,臣要是不承認,早就被打死在牢裏,就沒機會再見陛下了……”

武皇輕笑一聲,說道:

“擡起頭來。”

狄仁傑擡起頭來後,武皇看到他的面目是比以前滄桑了些,長達兩年多的牢獄生活是不好過,但他的眼神依舊是無畏無懼,做好了面對質疑的準備。

武皇又問他:

“突厥人散布謠言,要以反間計殺朕的臣子,如今朕已查明,勾結外國這一條,就此揭過。你總是想以仁德收服這些不知好歹的人,幾次捉了又放,倒讓他成了個隱患。若是突厥人再度犯境,你待如何?”

狄仁傑聽武皇如此說,趕緊表明忠心,說道:

“對方如若再來,陛下便可聯合西北的回紇汗國將其滅掉,以絕後患,臣也不會再對他們心慈手軟。”

武皇又笑說:

“你在各州府為官多年,朕也耳聞你的善政,百姓對你多是頂禮膜拜,奉你為聖賢仙佛;朕知道你是個清官,做人做事,若是不為了利,便是為了個名,你敢拍著自己胸口說,不是沽名釣譽?不是為了取朕而代之?往日的隱忍和清廉,難道不是為了今後更大的圖謀?”

狄仁傑聽了之後雖是一驚,但很快平靜下來,對答道:

“臣在州府為官時,一直謹記先帝和陛下的教誨,為君分憂,為民解困。百姓讚譽得多了,難免有些飄飄然,為了自己的名聲,確是臣的錯。

“但臣絕不敢有一分不臣之心。臣內心一直認定,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為官者該做的,都是為了不辜負陛下對臣的信任。臣也認為,陛下不是為了名聲才接受臣的勸諫,因為陛下本來就認為君王是應該愛惜百姓的。”

他看到武皇點了頭,又繼續直視著她說道:

“儒家聖賢有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陛下也是從窮苦百姓中走出來的,深知百姓疾苦,定然讚同臣的見解。臣自己什麽都不缺了,看到還有人沒吃飽,沒穿暖,想要為陛下分憂,盡點綿薄之力,讓大夥都過得更好;臣相信,這一定是陛下想要臣做的。”

武皇聽了之後似乎龍顏大悅,表示讚同,狄仁傑又說道: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的日子過得更好,還會有誰介意皇帝是男還是女呢?陛下先前受命於先帝輔國,如今又已證明了女子完全可以勝過男兒,那些打著興覆李唐旗號作反的人,只是徒增戰事,擾亂百姓生活,明眼人是不會再應和了。”

武皇聽了之後,面色已是和緩下來,只是仍舊告訴狄仁傑道:

“難得卿不以男女論成敗,可是你雖不這麽想,那些想要興覆李唐,大撈一票的,可是大有人在。朕老了,卿也不年輕了,看是你先死,還是朕先死?看咱們誰能看到朕身後的情勢?”

狄仁傑看到武皇有些許傷感,又勸慰道:

“陛下多慮了……”

婉兒在旁靜靜聽著,也不敢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勸道:

“禦園風大,陛下不可在此久待。”

武皇點頭之後說:

“狄卿平身吧。”

她看著狄仁傑起身後,叫他隨著自己邊走邊聊,又調侃他說:

“看你倒也是一表人才,年紀也不小了,怎麽沒有續弦,倒讓小人造謠說朕把你看上了?你這樣子,送到朕面前朕也不要……哈哈哈……”

此時武皇仍舊保養得宜,風姿卓越,雖然不像年輕女子一般妖嬈艷麗,但儀態萬千,氣度不凡;狄仁傑站定了身體看了她幾眼,笑著拱手向她開了個玩笑,說道:

“陛下當然是天下數一數二的美貌女子,但臣為什麽一定要喜歡陛下呢?打個比方,都說黃金人人皆愛,臣也可以愛美玉而不愛黃金啊……”

婉兒在旁搶著說道:

“再沒誰比狄大人更大膽了!陛下,他敢調侃您!”

武皇聽了又繼續大笑,三人一邊走一邊說笑著出了禦花園。

侍奉的宮女和侍衛都迎了過來,武皇說道:

“傳朕的旨意下去,狄仁傑無罪開釋。”

婉兒點頭去辦,狄仁傑於是謝恩出了宮,回了大理寺。

過了兩天,光遠來到大理寺,辦好了一切手續之後,將狄仁傑接回了家。

武皇的詔令,當然經由中書舍人審看過,不過尉遲舍人仍舊不理會狄仁傑。

狄仁傑過了一段十分清閑的日子,武皇將他釋放後並未委任官職,於是他去拜見婁師德大人,請對方原諒自己往日的輕狂之舉;再就是每日到街邊,在尉遲真金回府的必經之地,等待著對方的到來。

他早早在街邊等著,尉遲真金回府的時辰通常是傍晚,臨近酉時,天色快要黑了,於是有些路過的人會看到,有個說年輕不年輕了,說老也不算太老的老男人,時常在路邊等人。

“來了來了!老爺,快!”

富盛跑過來提醒著,尉遲真金的馬車過來了,於是狄仁傑從坐著的地方跳起來,開始整理衣衫。

富盛去攔住馬車,笑著跟車裏的尉遲真金說道:

“大人,請賞臉停步,我們家老爺有話說。”

尉遲真金每次見到狄仁傑和富盛在路邊等他,都是嘴角笑了一下,拒絕了對方的要求,過了半個月的時日,天天皆是如此。

這一日天色晚了,尉遲真金掀開車窗簾,看到狄仁傑提著一只燈籠,站在路邊朝著自己微笑,一副有些惶恐不安的樣子,想想對方還算有恒心,等了自己半個月,於是他便要車夫停下,下車去看看狄仁傑有何話說。

狄仁傑看他下車來,心裏已是激動萬分,他有些語無倫次,說道:

“大人……我……天色晚了……我擔心路太黑,能否讓我陪大人走走,送你回家。”

尉遲真金也有兩年多沒有見過狄仁傑,他掃視了對方幾眼,看到狄仁傑鬢角花白了,滿臉堆笑地站著,做出一副等著挨罵的樣子,於是就手向前指了一下,叫他一同沿街走回去。

於是富盛和車夫跟在後面,他們兩人慢慢在路邊走著。

天色漸暗,路邊行人漸漸少了,尉遲真金看著狄仁傑走在他身前半步,提著燈籠為他照著路,心裏雖然有些感慨,但一時還不知道說些什麽。

走到小巷裏,離尉遲府已經越來越近,眼看趙四已從尉遲府門前迎上來,於是尉遲真金停下腳步,說道:

“你回去吧。”

狄仁傑也就不敢多言,老老實實地轉身回去,趙四在他身後還小聲地問了一句:

“不叫他進來吃飯啊?!”

尉遲真金看了趙四一眼,徑自往府裏走,還小聲地斥責道:

“老四你這差事當得是越發好了。怎麽好?胳膊肘向外拐你還跟我裝糊塗……”

第二天,狄仁傑又在同一時刻出現在路口,要和尉遲真金同路回去。

兩人依舊不說話,路邊有人看到狄仁傑為尉遲真金提著燈籠,認出來是前幾日剛平反的宰相,在旁指指點點地議論著。

很快又走近了尉遲府門前,尉遲真金說道:

“以後別再來了,讓他們看著像什麽樣子。”

狄仁傑面上依舊堆著笑,說道:

“大人別生我氣了,不讓我走前面,我就走在你後面,遠遠地看你一眼行麽……”

“不敢勞動狄大人。”

“我……明日再來,看看大人就好……”

“算了,隨你吧。”

接下來的半個月,狄仁傑依舊在路邊等著尉遲真金的馬車,看到對方掀開車簾看他一眼,便報以一個微笑,卻也不跟上去了,只是目送對方的車進到巷子裏。

來俊臣下獄了,武承嗣在朝中取得了短暫的全面勝利,他在武皇面前仍舊堅持說,狄仁傑此人不能盡信,於是武皇詢問了婉兒的意見。

“你說你近日看到,狄仁傑總是去找尉遲真金,他要做什麽?讓尉遲卿為他說好話?”

武皇聽婉兒說了近日打聽到的事情,便推測,是否狄仁傑還想出來做官。

“這個……臣覺得不是這樣……他們兩位吧,感覺怪怪的……”

婉兒有些暧昧地跟武皇說道:

“要是他去求官做,也不用幾十天如一日地提著個燈籠在路邊,弄得像等情郎回家似的麽……”

“哈哈哈哈……”

於是武皇下令,命狄仁傑到彭澤縣去待一陣,這樣,武承嗣也就沒話說了。

武皇的詔令發下的這天,狄仁傑依舊在路邊等著尉遲真金,想要攔住對方,跟他告別。

尉遲真金卻主動下了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就要去彭澤縣郡了,有什麽想說的。”

狄仁傑只覺得鼻子一酸,忍著激動的情緒說道:

“大人,我會想你的。”

“你也夠了,別總是做出一副我欺負了你的樣子,快滾吧!”

看到尉遲真金是微笑著說出這番話的,狄仁傑也就放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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