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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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得罪你了?說出來讓鄺大人給你們評評理。”

薄千張看著滿地的碎瓷片,知道一定是狄仁傑惹了尉遲真金不高興,笑著安慰他,問他怎麽了。

尉遲真金還拉著臉不說話,趙四喚人來收拾了碎瓷片後,小聲說道:

“街上都在傳說,狄仁傑和陛下關系非同尋常……”

尉遲真金又瞪了他一眼,於是他趕緊往後縮了一縮,退了出去。

千張和鄺照都笑了起來,千張湊近尉遲真金旁邊,拍他肩頭,說道:

“你別告訴我,你在吃醋啊……好好好,我不說不說。”

千張看鄺照也在旁微笑,又說道:

“這事我都不信,你怎麽就信了,狄仁傑這人,為人雖是輕狂了點,人品畢竟是可靠的,他最在乎名聲,自詡有真才實學,又怎麽會做出跟那些男寵一般的事來。”

鄺照也說道:

“陛下也算得是古往今來的第一奇女子,依我看來,她真心喜歡過誰?就讓狄仁傑爬高點,跌得重點,他就知道了。”

自此之後,狄仁傑與尉遲真金就不來往了。

偶爾在朝會後,對面走過時,兩人互相拱手行個禮,很客氣,但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狄仁傑依舊覺得自己沒錯,是對方心氣傲了一點,以前兩人有點小摩擦,都是他先認個錯,現在是大節問題,可不是小打小鬧。反正什麽妻管嚴之類的病他還沒聽過。

到了十一月,他的生辰到了,他派人送了請帖,請親家和尉遲真金到府裏相聚,想著此時對方總該給點面子。

徐員外夫妻倆來了,尉遲真金只是送了他平日喜歡的筆墨紙硯作為賀禮,沒有過來吃飯,他也不意外。

青嵐問弟弟,為何這時竟然不理狄仁傑了,對方如今位高權重,就算不刻意逢迎,也不應得罪於他。

“狄仁傑此人倒不是氣量狹小之輩,為人光明磊落,不會在背地裏使陰招,只是如今與他沒話好說,姐姐過慮了。”

青嵐幾次想問,你和他究竟是什麽關系,最後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到了寒冬臘月,人們忙完一年的活計,準備過年了。

狄仁傑此時也沒閑著,他的一位姨母,帶著表弟和孫子,一家人住在洛州,他知道表弟也是有才學之人,趁著冬至假日,去了洛州,勸表弟和侄兒為大周效力。

表弟還未開口,七十幾歲的姨母就在旁說到:

“賢侄,你得了那女皇帝的好處,自然是為她說話,我老太婆只知道母雞不能打鳴,女子當了皇帝,不是什麽好事。”

“這……姨母也是女子……”

“好了,不用再說。”

於是狄仁傑只有遺憾地離開,要細說起來,他也不是沒有私心的。

這事很快在朝臣中傳開,大夥兒都說他現在權傾朝野,任人唯親也就避免不了了。

過了新年之後,關於狄仁傑的一些傳言,漸漸地流傳起來。武皇也從來俊臣和武承嗣的奏報中聽到了不少閑話。

禦史臺只需風聞奏事,所以但凡聽到的事情,都可向女皇稟告,來俊臣請求武皇設的告密銅匭也被很多告密人的信件塞得滿滿。

有三件事激怒了武皇。

第一件,狄仁傑在武皇面前,力保突厥酋長不死,其實與對方約定何時何地起兵,攻入幽州,進攻神都,裏應外合,共分天下。

第二件,往年在寧州、越州等地,他治理州府,善待百姓的行為,也被染上了收買人心,為他領兵謀反,準備登基而大造輿論的色彩。

第三件,大概是徹底激怒女皇的最後一根稻草。坊間瘋傳,女皇喜歡了狄仁傑,連公主嫁給誰這樣的家事都讓他決斷。不少官員都是他推薦任用的,大事小事都是他說了算,他已是實際上的皇帝。

要說突厥人的事,完全經不起推敲;百姓為他立了生祠,確實讓女皇警惕;但這緋聞,關系到女皇的名譽,實在是讓她忍無可忍。

又是一年春三月,一日朝會之前,鄺照奉女皇的命令,帶領一群全副鎧甲的千牛衛士,將刀劍對準了像平日一樣來上朝的狄仁傑。

女皇走出來,看著狄仁傑臉上尤有些錯愕不信,冷笑罵道:

“你這個沽名釣譽之徒!還假裝無辜!朕給你幾分顏色,你就得寸進尺起來!”

她掃視群臣之後,又大聲罵道:

“狄仁傑對朕有非分之想,又意圖謀反,即刻拿下!”

狄仁傑看著鄺照對他似笑非笑地說:

“狄大人,請吧。”

再看著尉遲真金在群臣之中,對他搖了搖頭,他也就老老實實地被押了下去。

女皇說,誰再敢議論她與狄仁傑之間是那種關系,即刻問斬,於是大家也就再不敢說了。

武皇讓內侍給狄仁傑帶口諭,他對婁師德大人不敬,這樣的行為,難為百官表率;與突厥人勾結;造謠毀她名譽;親近李姓宗親;培植自己的黨羽;意圖謀反。種種罪無可恕,讓他在獄中好好反思反思。

狄仁傑從內侍口中得知,他能夠帶兵出征,後來又當上同平章事,都是婁師德大人舉薦的。他明白自己平日是狂妄了些,也知道事態真正嚴重起來。

他坐在冷硬的牢房地上,腦海裏不時地回響著尉遲真金說過的話:

“懷英,我只擔心你,登高跌重。”

來俊臣帶著他擬寫的罪狀書到了獄中,要狄仁傑好好看看,在上面畫押認罪,以免酷刑加身,同時又笑著告訴他,承認謀反,可以免死。

“狄大人可不要像他們那樣不識時務。”來俊臣說完了,笑著離開。

到了晚間,狄仁傑將供狀寫好後,放在草墊旁邊。

牢外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人慢慢走了過來。

“你們幾個去外間歇會兒,本司在這裏,不會有事。”

原來是鄺照,將幾名獄卒遣退,要跟狄仁傑聊聊。

“鄺大人有何指教。”

“記得以前你剛入大理寺時,跟我打聽尉遲大人的事,都這麽多年過去了,總算有機會講給你聽了。”

“是大人要你告訴我的麽?”

“不是,很多事,他不想說出來。”

這個夜晚,涼風習習,狄仁傑卻汗如雨下。

鄺照也像打開了話匣子一般,說了很多。

“我少時即跟著大人,我的祖父,是尉遲敬德大人的家將。我與大人從小時就一起玩兒,讀書練武都時常在一起。

“尉遲敬德老大人從朔州起兵,為太宗文皇帝立下汗馬功勞,封為鄂國公,我的祖父也就一直跟著他,為朝廷效力,我們這些做子孫的,也就承襲了先祖的功業。趙四是國公爺在街上撿來的孤兒,國公常說自己也是窮過苦過的,所以對苦孩子都很疼惜。

“太宗也曾對國公爺說過,把他當兄弟,後來國公爺覺得,自己只有一身武藝而已,打下江山後,陛下就不怎麽看重老兄弟了;長孫大人,魏大人這些文人,心計多,治天下就需要他們這些人,不再需要他了。

“太宗皇帝有一次動了大怒,當著不少重臣的面,治了一人死罪,魏大人要勸,被他斥退,等到那人的首級被端上來時,太宗後悔了,還問魏大人,剛才怎麽不勸。

“國公爺回到家裏,感嘆了一番,又喝了些酒,拿著長鐧打碎了家裏不少桌椅和杯盤碗盞,我那時還小些,一個人傻站著,差點被長鐧掃到,大人他沖過來把我拉開,還喊著鄺照小心,鄺照閃開!一直到我們都長大了,還是這般護著我。

“大人的功夫是國公爺教的,輕功是在國公爺最後那幾年,被他打著躲閃著打出來的。國公爺和秦叔寶大人,為太宗當門神,抵禦妖邪,終究,也就只是看門的而已……

“所以,陛下說當你是兄弟,你也信?一個女人說當你是兄弟,你也真敢信?閻立本大人說你有幾分天真,倒是沒說錯,難怪大人說要護著你。

“令祖父狄老大人曾任尚書左丞,不是一同起兵的那些功臣,只是清廉賢德,深得太宗敬重。當年你入了大理寺,大人一看你的卷宗,就明白先帝要重用你的原因;他當然知道先帝有用你牽制天後,也就是今上的意思。但他對你如何,你自己心裏是有數的了?”

鄺照說了半天,看狄仁傑埋著頭不說一句話,頭越來越低,又把手曲成拳在桌上扣著,輕叩了幾聲,問他:

“我說了這麽多,你聽進去沒有?”

狄仁傑擡起頭來,面有愧色地說:

“多謝鄺兄指點。要你和大人費心了。”

鄺照輕笑了一聲,說:

“大人只是要我問你幾個數,看你聰明到幾時。一,九,十五。”

聽完這句,狄仁傑略一思索,將供狀拿過來,推到了鄺照面前。說道:

“大人是怕我吃苦頭,永徽律疏第一卷第九章第十五條。”

鄺照聞言笑起來,翻開供狀一看,更是笑得大聲,說:

“你個老狐貍,原來早就寫好了,倒讓我們白擔心一場。”

供狀上寫著:

“臣身為李唐舊臣,思念前朝,謀反是實。”

於是狄仁傑的謀反案,就以他認罪而暫告一段落。

狄仁傑在獄中呆了兩年多,無事時會跟獄卒索要些筆墨,書寫著一些類似於回憶錄的東西,有一個段落裏寫到:

麟德二年,餘至大理寺報道,此際,神都風雲詭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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