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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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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通報一聲,新任豫州刺史狄仁傑大人已到任。”下屬向行轅的守衛通報狄仁傑已經到了,要守衛盡快稟告相關的長官和執事人員。

豫州的長史柳崇德與司馬胡尚雋,率領十餘名大小官員和執事人員前來迎接狄仁傑,他們先前聽說了狄仁傑在寧州和江南的不少事情,來迎接他時,竟然紛紛表現出激動和期許的目光。

“狄大人,久仰盛名。”

“下官見過狄大人。”

“狄大人一路辛苦了。”

狄仁傑略略地掃視了他們幾眼,戰事之後,跟著李貞一同起事的官員已被罷免,目前在他面前的,一些是沒有參與戰事的,一些是臨時被委任的,他們似乎都有些疲憊。

長史說文昌右相張光輔大人也在行轅駐紮,刺史到了行轅應去拜訪,於是狄仁傑在柳崇德的帶領下,走向行轅後的驛館,行至張光輔大人下榻的院館大門前時,柳崇德要守衛去通報,狄仁傑已至行轅。

過了一會兒,一名身著紫色團花暗紋織錦衣袍的大人走了出來,正是張光輔。他與狄仁傑年紀差不多,走路虎步生風,一雙鷹目銳利,透出一股傲慢之氣。

他是在裴炎被太後叱罵之後,被擢升為文昌臺右相的,相比裴炎來說,他與武家人更親近得多。

狄仁傑與張光輔互相見禮,張光輔看狄仁傑身著黑色常服,一副平平靜靜並不十分熱絡的樣子,莫名地透出些清高的調調,心下有些微不快。但也不動聲色,拉著狄仁傑走進前廳。

寒暄幾句後,狄仁傑便說自己回去收拾收拾,晚間他作東,再與張大人相聚詳談。

仆役已在他自己下榻的院子備好盥洗的水,他洗去一身長途跋涉的塵土後,換上了刺史的官袍,將長史和司馬,倉曹參軍,司田參軍等人召集起來,詢問了豫州的情況,為何家家閉戶,一派蕭索之相。

“被越王征入軍中者甚多,如今事敗後,張大人下令,將參與叛軍者及家中親屬一概拿問,等待斬首,獲罪者共有五六千人,因此城中不少民居中已無人了。”

長史說完後,司馬胡大人又說:

“如今不少職司都無人去做,種田的沒了,販運菜肉的也沒了,有些人是被抓了,有些人則是逃走了。張大人派兵將城池圍住,才止住了人口外逃的亂象,只是大夥兒心裏都慌得很……”

接著司田參軍又說:

“城中不少集市已難買米糧,有不少人開始在集市滋事,有打砸富裕士紳屋舍的,也有搶奪酒肆的,這幾日為了維護秩序,也加派了不少人手在街市上。若是放開官倉中的糧食,施粥給百姓,也只夠一個月而已。再加上那些兵士們也得吃飯,張大人似乎沒有想走的意思,他手下的幾名副將還要我等尋些奇珍異寶來給他們……”

他還未說完,司馬便瞪了他一眼,讓他不要亂說,狄仁傑也嘆了一聲,說道:

“如此你們也是難做了,將賬冊拿來我看看。”

他不看便罷,一看心裏也是涼了半截,豫州府的庫銀已不足三萬兩,因戰事被李貞消耗掉不少,如還要給下屬各州縣的官員發餉,養蓄糧草,維持城內治安,也就只能支撐半年,但若張光輔的人馬不走,那麽……

從來沒見過比此時更糟的這麽一個爛攤子,突然想起尉遲真金說他是“鏟屎之人”,狄仁傑也是心裏苦笑不止。他站起身來,正色對他們說道:

“那些犯了叛罪的兵士家屬,一概留下,不得擅自處決。即刻發布告示,如有回歸集市,販運菜食進入豫州者,一年內不納稅賦,還有獎勵。如有趁戰後混亂搶劫民舍者,一經查實,立刻斬首不待;如有趁機囤積居奇,高價售賣米糧者,重打五十大板並罰沒銀兩。另,往後豫州事務,涉及張大人兵營的,一概過來問我,由我決斷,他們若強令你等,只管將事情推給我,說我不許,任他們要你們做什麽,都不答應。”

幾名屬下都一臉驚詫和激動,站起來告辭後風風火火地去辦了,狄仁傑卻心裏無法平靜,想著晚間見著張光輔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不快。

果然到了晚間,張光輔看到菜色並不驚艷,酒也不是最好,說了一句:

“素聞狄大人清廉,也不應窮得至此地步吧?”

“這……哈哈……張大人切勿動氣,如今豫州府裏沒有幾多銀錢了,下官也不敢動用公中的錢,還望張大人海涵。”

“哼……”

這場酒席倒是平淡地結束,張光輔簡短地用過了酒菜就告辭了,狄仁傑站起身來送他出了院子,自己坐著又喝了幾杯,把菜吃完。

接下來的七天,張光輔的副將們有任何要求,都一概被“刺史不許”為由而回絕。接著又出了一場風波,張光輔的兵士在城中勒索商戶,發生糾紛,商戶告到了府衙。司馬和州府的法曹判令責打兵士,讓商戶安心。

“好你個胡尚雋!竟然責打我的兵士!狄仁傑!你還護著他!”

行轅的議事廳內,張光輔站起身來斥責狄仁傑,站在狄仁傑面前一尺之處,厲聲地指責他,馬鞭揚起,幾乎指到了狄仁傑的臉上。

而司馬胡大人,則被強令跪在地上認錯。

“張大人這般作為,也真是夠了!”狄仁傑突然冷笑一聲,開始數落起張光輔來:

“大人捉到李貞也就罷了,再殺歸降的兵士,又不嚴加管束自己的兵士,讓他們在城中擾民,這豫州城幾時才有安寧之日?別再逼著他們都變成千萬個李貞才是!”

“豈有此理!你不過一個小小刺史,竟敢胡言亂語,直斥本相!”

“太後令你平定李貞,你卻在此胡來,致民怨沸騰,若是太後知道,想必也不會讚同你這般作為!可惜太後沒賜我尚方寶劍,讓我把劍放在大人脖頸之上,我若有機會這般做了,也就不用活了,我跟大人同歸於盡才是,哼~”

兩人在廳裏吵架,兩旁的兩路人馬都聽得驚呆了,一夥人勸走了張光輔,另一夥人也是驚嚇不小,司馬胡大人更是說沒必要為了他得罪對方。

“不為你一個人,為了公理罷了。”

“大人今天這一罵真是大快我心,只是接下來該如何是好?”長史柳大人也是心裏慌亂不已。

狄仁傑思索半晌,叫他們安排得力的侍衛和快馬,自己連夜修書一封,要求侍衛從小道秘密出城,將自己的密奏送往神都。

“若是見不到太後,無法遞交奏折該如何?”侍衛心下也是十分緊張。

“無妨,見不到就給裴炎大人,他不受理就給薄千張大人。”狄仁傑心裏也有盤算,裴炎定會看他的奏折,若是知道張光輔幹的這些事,定然會呈給太後,讓張光輔難看,若是裴炎不理他,給了老薄,他也定會幫他的。

他奏報太後,有數千人被李貞的叛亂連累,張大人下令殺掉所有降兵的親屬,若是殺掉他們,定然有違天和,望太後撫恤他們,讓百姓歸心。又奏報豫州經濟不穩,兵士們勒索商戶,民心浮動,自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要太後開恩放款,讓豫州休養生息。

張光輔次日啟程,準備返回神都,長史和司馬都說,對方是沒臉再在豫州待下去了,狄仁傑卻在想,對方回去定然會說些有的沒的,讓他穿小鞋了。因此他令送信的侍衛,一定要在張光輔回到神都之前,將密奏交給太後。

豫州離神都很近,侍衛三天便到了神都,而張光輔帶領三十萬人馬,走了六天才到。

果然,當張光輔返回神都後,除了大肆渲染自己的戰功,又說狄仁傑如何同情李貞的降兵,大大不敬。

當張光輔和裴炎從大殿退下後,太後看著自己手裏的兩份奏折,笑了一笑,遞給了在旁的上官婉兒,問她:

“婉兒看看,究竟孰是孰非?”

婉兒輕盈地下拜,說道:

“臣鬥膽評論一番,狄大人的奏折,敘事多,評議少,而張大人的奏折,評議多,敘事少。事實是怎樣,就是怎樣,不是誰說自己怎麽好,就會改變的。相信太後心裏已有了決斷。”

於是太後裝聾作啞了一段時日,既不說狄仁傑有錯,也不說張光輔有錯。暫時將這事情放在了一旁。

時間過去了兩個多月,豫州的集市剛剛恢覆了秩序,狄仁傑在城門樓上巡視時,看到城中一處茶坊二樓,尉遲真金坐在那裏,獨自品著茗茶,他快步下樓,走過去與對方相見。

“張光輔走後,我時常坐在這裏飲茶,看到街面上人漸漸多了起來,人們的臉上也開始有了笑容,有人稱讚你,說你給這裏帶來了安寧,你辛苦了。”

“不辛苦……鏟屎嘛,就要鏟幹凈,你說是吧?”

豫州刺史的這段生涯,僅僅持續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因為張光輔數次在太後面前進言,又要禦史臺奏事,最後太後還是決定,要給張光輔面子,於是下旨,革去狄仁傑豫州刺史之職,令他戴罪入神都覆命。

太後的旨意下來後,傳令官依舊給出了足夠的禮遇,讓狄仁傑乘著馬車,回到神都。

“禦史臺奏事說,狄仁傑同情李貞餘黨,又對張元帥出言不遜,實屬不敬,你作何解釋?”

“臣為太後英名計,撫恤百姓,非為同情叛黨,太後明鑒。”

“也罷,你去大理寺呆幾天,等到他們調查之後再給你個說法。”

狄仁傑謝恩之後,擡眼看看禦座上,身著男子常服的太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並非為難他的意思,於是他也就平靜地起身,去了大理寺。

薄大人和鄺大人到他的牢房裏來看他。

“好久不見,狄大人安好啊。”薄千張問他好。

鄺照卻笑著問他,大理寺的牢飯好吃不。

“比起十幾年前,剛到大理寺時的那頓拳頭是好吃多了。”狄仁傑住在還算不錯的牢房裏,一邊吃著胡餅和面條,一邊跟他倆聊著。

“尉遲大人還好吧?”鄺照終於忍不住,用無聲的口型問了他一句。

他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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