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遲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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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沒在店裏看見李垂珠,白天不開門,用不著她看店。貓白天都覺多,恐怕是鉆到哪個角落裏補覺去了。

相禾縮在箱子裏不肯出來,雲童又在瑯嬛閣,在晏錦屏反問過後,沈連星一直沒說話,房間裏一下子變得十分安靜。

他不說,晏錦屏也不去湊那個熱鬧。他悠閑自在地往後一靠,聽著窗外小鳥嘰嘰喳喳的叫聲,就覺著這樣也挺好。

八寶很快蹦蹦跳跳地捧著洗好的果子回來,它年紀小,又是胸無大志的小精怪,兔子能修成妖就已經算是十分成材了,從沒有人對它寄予過更高的期望,每天都一副無憂無慮的樣,每日最大的煩惱恐怕就是李垂珠又拿它當成保暖的墊子,活得簡單又快樂。

晏錦屏走神看了它一會兒,心想若能重來一回,他絕不去攬什麽山神的活,就當個兔子或許也不錯。

不過很快他就又想到,當兔子還得挨客人們的揉搓,幹跑腿的活兒,貓欺負狗攆的,就連性命都很難掌握在自己爪裏,頓時又覺得兔子的生活不那麽美好起來。

“多謝。”沈連星接過果子,順手揉了揉八寶的頭。

“謝什麽!”八寶一拍自己的胸脯,像個春風得意的送財童子,隨即抓住自己的兩只耳朵尖,羞澀地拽著,用耳朵擋住自己毛茸茸的兔臉,“好兄弟之間不必言謝!”

——而且還有點兒傻,兔子好像普遍智商都不高,晏錦屏決定不當兔子了。

沈連星默默地吃了果子。

建木的果子不大,果肉倒是很厚,入口只有一點清甜的味道。隨即很快化作了一股清爽的氣流席卷了沈連星全身,就算是晏錦屏沒說,沈連星也能感覺出來,這的確應該是難得的好東西。

裏頭的種子只有很小一個,中間膨大而兩頭尖細,整體是耀眼的金色,要不是知道這是一顆種子,看上去簡直像是黃金做成的什麽工藝品似的。

沈連星剛才吃果子的時候沒忍住,啃了一口,沒咬動,說明不是真黃金。

“收好。”晏錦屏也是第一回 見著真正的建木種子。他饒有興趣地多看了兩眼,隨即囑咐沈連星道,“就為了這麽個小玩意,建木差點沒把我翻個底朝天,要是丟了,我可不會再去陪他玩第二回,就輪到你自己遭罪了。”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叫建木當成熱鬧看了一次也就算了,再多看幾次,任誰也受不了。

“你在建木上都幹了什麽?”沈連星問道,“白澤說建木會纏著你玩,是建木為難你了?”

“嚴格來說,纏著我的那個不是建木。”晏錦屏找了個軟墊子,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了點。他講道,“建木本身是神樹沒錯,但它自己一直沒修出什麽靈來,因此我們說起它時,只把它看作是一根普通的木頭。現在住在樹幹裏的那個……”

“其實就是清平君本人。”

是白澤散盡神力,從六合之外強行留住的,清平君的魂魄。

“……清平君不是死了麽?”晏錦屏只給他講到季清平死的那一段,沈連星並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他稍微一思考,了然道,“是白澤?”

睚眥的雷鳴槍是神器,清平君魂魄受損,一直渾渾噩噩,眼看著就會消散在天地間。是白澤以自己的雙眼為代價,將其留在了建木裏溫養,恢覆速度奇慢,百年了,還是小孩子心性,勉強能和人溝通交流了,卻十分欠揍,完全看不出百年前那風姿卓絕的清平君的影子。

也難為白澤,一動不動地守了他那麽多年,明明近在咫尺,卻連句話都不能跟心上人說。

“嘖。”沈連星聽完了完整的經過,感嘆道,“他可真行。”

白澤主要的神力來源,就是他那雙能夠看穿世間萬物的眼睛。眼睛沒了,相當於他自己也廢了一大半。昔日的地位尊崇的神獸,現在能在八荒外震懾一下厲鬼,恐怕就已經是極限了。

“畢竟是心上人。”晏錦屏是看著白澤做的決定,對他更理解一些,“不行也得行。”

“種子放起來吧。”晏錦屏又道,“早點把你的事情做完,也早點放心。故事聽完了,自己的力量總得掌握在自己手裏才行。”

若不想像他或者清平君一樣死得不明不白,就得努力地提升自己。

畢竟誰也保證不了自己不會遇到這種意外。

沈連星分得清輕重,他把種子擦了擦,從懷裏掏出自己那把金屬的扇子,在某片扇葉上一按、一推,就將扇子分解開,又簡單地操作了一下,就把那柄扇子重新組裝成了一個精巧、堅固,甚至還帶鎖的小盒。

晏錦屏眼睜睜地看著:“……”

他誠懇發問:“你這玩意是刻過符咒?障眼法?扇裏乾坤?找人開過光?”

“沒有啊。”沈連星顯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問,這對他來說是基本操作,根本沒想過見多識廣的晏老板會對此好奇。

他仔細地收好了種子,把小盒上了鎖,妥帖地放進自己口袋裏,解釋道:“這是沈家的傳家寶,名叫明鬼扇,由沈家祖師親自設計制作,用處很多。我七歲那年,家主就把它傳給了我……只是後來才知道,若有人存心害你,哪怕武器再精良,也沒什麽大用了。”

因此他現在帶著明鬼扇,更多是起個象征意義,並不完全指望能用它來防身。

晏錦屏對沈家那位未曾謀面的祖師爺肅然起敬。

沈連星兜兜轉轉,執著地又把找圖南算賬的話題繞了回來:“你還沒有回答我,難道你對這事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不是我說。”晏錦屏納悶地看向沈連星,“你這麽執著於這種陳年破事幹什麽?”

都過去十五年了,他這正主都還沒說什麽,怎麽沈連星這個聽故事的比他還糾結似的?

“問出來了也沒用,我現在又不是山神,連個半吊子都算不上。”晏錦屏自嘲道,“多餘想那麽多,不過是給自己平添煩惱罷了。”

不是他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實在是硬性條件跟不上,今時不同往日了。

沈連星就輕輕地擡起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

他平時收斂著氣勢,只讓人覺得此人十分溫和無害,下意識地就會將重點放在他言談舉止上去。又加之最近總是與晏錦屏一同行動,遇到的人總會下意識地被晏錦屏出眾的容顏吸引了視線,兩相對比之下,顯得沈連星倒也沒那麽顯眼。

這時一笑,眉目疏朗,眉眼舒展開,展示出一種光彩奪目的瀟灑,才讓人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的相貌也是極出色的。

縱然晏錦屏對人的外貌有萬般不在乎,也好似被他這近距離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情不自禁地眨了眨眼,不與他對視。

——真是奇了怪了。晏錦屏一邊下意識地挪開視線,一邊匪夷所思地心想,不過是個凡人,我老避著他做什麽?怕他麽?

“看老板這話說的。”沈連星笑著道,“難道你不是山神,當年就會對我視而不見了麽?救命之恩——就算老板忘了,在下也都還記得。”

這時候倒是想起來叫老板了。

晏錦屏對建木表現得好像他已經完全放下了一樣,那是騙傻子的。但凡建木受過一天正常教育,都不會這麽輕易地被他騙住。

他本來也可以這樣敷衍沈連星,把對建木的那一套話術搬出來含糊過去。可不知怎的,對上沈連星,看著他似有若無的笑容、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神,這話他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

“我只是……太累了。”最後,晏錦屏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去,“我現在連正常地行動都困難,拔個刀都得緩半天,這還是我養了十五年的成果,我拿什麽去殺圖南,閣裏只會蹦跶的小兔子麽?看店的小貓?還是細胳膊細腿,勉強能吃幾個厲鬼的鶴?”

世間有諸多遺憾,終究不過英雄遲暮、美人白頭。

晏錦屏既沒遲暮,也沒白頭,像是英雄長了張美人臉,也像美人披掛上陣提刀斬王侯。

可那都是十五年前的光景了。

“你不該這樣對你自己的。”沈連星道,“這麽些年來,這些事,你就自己一個人扛著?”

不該是這樣的,晏錦屏明明什麽都沒做,錯的不是他,也不應該要他來承擔這後果。

“如果你有事不願去做。”沈連星又說,“那麽我來幫你。在下不才,雖然沒什麽大能耐……為了救命恩人赴湯蹈火,總還是做得來的。”

晏錦屏猶豫了一下。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他輕輕地嘆了一聲,“只是若說給你聽,你可就再也沒有後悔的機會了,你確定要摻和進這一攤渾水裏來麽?連星。”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叫沈連星的名字。

“求之不得。”沈連星也認真起來,“請講。”

丹歌的袖子已經半幹,今日風大,吹得她袖子向後揚起,兜著風,呼啦啦地響。她原本就無意探聽兩人之間的對話,只是馬上就走顯得太過突兀又無禮。這時候很識趣地放下腿,輕輕關上窗戶,對晏錦屏安靜地鞠了一躬,拎著還在狀況外的八寶退了出去。

“你造過神嗎?”晏錦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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