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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往來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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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啟皇帝在位二十二年間,先後四次北征燕國,一次大勝,一次無功而返,一次慘敗,還有一次半道折回。半道折回的緣故很簡單,太子齊桐死了。

齊桐,昭啟皇帝的長子,“桐”字取“鳳棲梧桐”之意,可見昭啟皇帝是十分看重自己的長子的。齊桐只比次子齊棠大了兩個月,與三皇子齊榕和四皇子齊桂年紀也沒差太多,故而兄弟四個從小一起讀書,幾乎是一起玩到大。

少時諸位皇子一起讀書,德高望重的老太傅曾對昭啟皇帝說過,諸位皇子之中,大皇子齊桐穩重聰慧,有治世之才,二皇子齊棠若多加打磨,其才未必會在大皇子之下,曲折委婉地詢問昭啟皇帝要選擇那位兒子作為儲君。昭啟皇帝卻只是笑而不語。

雖然齊桐是長子,但昭啟皇帝明顯對次子齊棠更加寵愛,故而朝堂之上對於太子究竟是會是誰爭議紛紛,不少人猜測回將皇位傳給二皇子齊棠。

直到昭啟十五年,眾人爭執已久的太子之位究竟花落誰家才被揭曉,眾人大為震驚,昭啟皇帝選擇將十三歲的長子齊桐立為太子。縱然將齊桐立為太子之後,朝廷上的關於太子之位終究會是二皇子齊棠的謠言卻經久不息。

為此昭啟皇帝費盡心思,將齊桐生母提拔為皇貴妃,為齊桐選擇出身世家大族的陸統女兒作為妃子,為齊桐在朝廷建立了一批勢力,加固齊桐威望,為的就是自己百年之後齊桐能夠安安穩穩的繼承皇位。但昭啟皇帝萬萬沒想到齊桐會死在了自己前邊。

自從齊桐被立為太子之後,或許因為那些關於太子之位的謠言,也或許是因為年紀漸漸長大的緣故,齊棠察覺大哥待自己逐漸趨於冷淡,自己與大哥之間仿佛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這道看不見的屏障持續了多年,直到昭啟二十二年的春天才消失。

昭啟二十二年,齊國八年一次的大祭即將結束,按照以往的慣例舉行宴會,監國的太子齊桐諸位分封王等一同宴飲。

歌舞曼妙,絲竹聲動,美酒飄香,宴會儼然一幅繁榮熱鬧的情景。然而無人能想到熱鬧的表象之下卻是暗流湧動,一黑衣人提劍直行,劍技高超,仿若入無人之境,直奔宴會大堂。

當黑衣人貿然闖入宴會時,所有人都呆滯而茫然地盯著這個與歡樂氣氛格格不入的怪客,直到看清黑衣人手中提著尚在滴血的長劍時,才回過神來,驚呼著有刺客,擠作一團。

黑衣劍客的目標顯然是太子齊桐,提劍直指齊桐。

齊桐顯然也沒有預料到這樣的突發狀況,那一瞬間,齊棠看到大哥齊桐向來沈穩平靜喜怒不顯的臉上露出了驚亂失措的神色,無助地看著黑衣刺客步步逼來。

於是齊棠不顧一切的沖了上去,將大哥護在身後。

齊棠記得那日在燭光的照映下,刺客手中長劍血光閃閃,劍氣逼人,愈逼愈近,在自己眼前閃爍著奇異的光芒,而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大哥齊桐卻猛自己猛地自拉他的到身後。

再之後,齊棠看到大哥如千丈松崩般倒自己面前,緊接著,聞訊遲遲趕來皇宮侍衛一哄而上,將刺客擒住。

被劍刺中的當時大哥齊桐一息尚存,齊棠頻繁探望陪伴。齊桐虛弱地躺在床上,一改往日的嚴肅沈穩,竟然主動與齊棠一同回憶兒時的荒唐事,時不時露出自從被立為太子後就很是難見到的舒心笑容。

就當齊棠也以為大哥在逐漸康覆時,以為兩人之間多年來的隔閡已然消失時,以為兩人很快就能回到孩提時無所顧忌的親密的兄弟關系時,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清晨,東宮中卻傳來了撕心裂肺地哀號聲,毫不留情的將齊棠的美好幻想吹散。

緊接著就是昭啟皇帝出兵聞喪半道而返,扶棺痛哭,一夜花發。

不久之後,那夜的事情真相大白,是燕國派人刺殺大齊太子,以迫使昭啟皇帝退兵。

兩個月後,昭啟皇帝將齊棠立為太子。在冊立前夜與父皇促膝長談中,當父皇說道要做一朝天子便要舍棄無數時,齊棠突然明白了大哥臉上冷淡疏離的面孔之下其實滿是落寞與無奈。

齊桐去世時已有一子齊淑,齊淑分毫不差的繼承了齊桐從容沈穩的性格,還有一樣清冷的眉眼,一樣如綢緞般烏黑華麗的秀發。

“小小淑兒,你這一頭秀發跟你父親,還有你的榕叔一模一樣呢。”齊棠在查看新立的太子功課時,撫摸著侄兒的頭發滿懷惆悵道。

齊淑表情嚴肅不為所動。

“書法不錯嘛,”齊棠瞄了一眼齊淑桌上的讚賞道,隨後齊棠又拿起文章細細閱讀起來。

“看來魏卿和陸將軍教導的很好呢,淑兒文章頗有才氣,莊重典雅,”齊棠輕輕嘆息道,“倒也是很像大哥少時的文章……”

“淑兒以後必然能是個好皇帝。”齊棠慚愧的神色在仿佛是在責怪自己不是一個好皇帝一樣。

“陛下才是好皇帝,”齊淑正色說道,“對內清正吏治,百姓安居樂業,對外開疆擴土,吞並強敵燕國,這等文治武功,恐怕以後再難有人超越。”

“可是文治全靠魏卿,武功皆賴將軍陸統等人……”齊棠搖頭道,“淑兒要學的還有很多。”

“魏先生也是這樣同我說的,”齊淑對著齊棠板正道,“我會好好學這些東西的。”

齊棠拍了拍侄兒的腦袋,他期待又擔憂著侄兒登上皇位的那一日,皇帝的寶座,從來都不輕松。

宣元九年,天下太平無事。

宣元十年,春,北方燕國遺民作亂,淩策率兵平亂,聲望累增。

宣元十一年,陸統告老,西南夷族叛亂,淩策率兵平叛,接替陸統任大將軍。

宣元十二年,夏末宮中大宴,宴後齊棠留魏浥塵對月共飲。

蟲鳴草香,皓月澄澈。

“魏卿,轉眼間你我都三十多歲了呢,”齊棠感慨道,“當年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們才只有十幾歲呢。”

“已經過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齊棠驚訝道,“我和魏卿竟然已經認識二十年了?”

“是呀,陛下,二十年了。”魏浥塵搖了搖杯中的酒。

齊棠借著月光打量著魏浥塵秀美的容顏,突然發現了一根刺眼的白發,怔怔道:“魏卿,你竟然有白頭發了。”

“陛下,誰人能逃得過歲月?”魏浥塵微笑。

齊棠卻又紅了眼眶,傷心道:“要是魏卿不會變老就好了。”

“陛下這些年倒是一點沒變,還是動不動就在臣的面前掉眼淚,像個……”

“魏卿,”齊棠匆忙打斷了魏浥塵的話,“我都三十多了,不能再說我像個小孩子了!”

魏浥塵溫和地微笑:“不管陛下多少歲了,在臣心裏永遠都還是二十年前的模樣。”

“二十年前可不是這樣,”齊棠撇了撇嘴,“那個時候你可不總是叫我陛下的。”

魏浥塵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的月亮。

良久,魏浥塵聽到齊棠輕和地呼喚聲。

“魏哥哥……”一如往日。

“齊棠。”月色如水,魏浥塵盈盈一笑。

宣元十三年,齊棠忽病,秋初痊愈。

宣元十四年,無事。

宣元十五年,淩策再平叛亂,聲勢日旺。

宣元十六年,春,朝雨浥塵,海棠花開而落。

宣元十六年春,窗外的春雨沙沙,似乎驚醒了纏綿病榻的齊棠。

“仁瑾,宣魏卿。”齊棠從蒼白的嘴唇中吐出了幾個字。

“是,陛下。”聽到仁瑾公公的回應後,齊棠虛弱地閉上了雙眼,又昏昏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齊棠再次醒來時,魏浥塵站在床前,眼睫毛上還掛著點點雨珠

“魏卿。”齊棠虛弱的笑了一下。

“陛下……”

“魏卿,你聽我說,”齊棠虛弱地打斷了魏浥塵,“以後大齊和淑兒就交給你了。”

“是。”

“淑兒年少,魏卿多幫扶著些。”

“是。”

得到了丞相的答覆,齊棠微微舒了口氣,又問道:“魏卿,冬天過去了,你還咳嗽麽,現在可好了麽?”

“好了。”

“魏卿,還記得咱們的賭約嗎,是誰贏了?”齊棠嘶啞的嗓音中摻雜著些許笑意。

“是陛下贏了。”

齊棠似乎感到疲倦,又閉上了雙眼。

“魏卿,是雨嗎?” 齊棠感到有水滴滴到臉上。

“是雨。”

“是嗎?”齊棠睜開眼,淩亂地微微笑著,“魏卿還說我像小孩子,這次哭的可不是我。”

“魏卿,別哭了。”

……

“魏卿,你好像是真的很喜歡我呢,我頭一次見你這麽難過。”

……

“好啦,魏卿,我也很喜歡魏卿,你這樣哭,我好心疼呢。”齊棠無力地舉起手,好像想要拭去魏浥塵臉上的漣漣淚水。

魏浥塵卻伸手抓住了齊棠枯白瘦削的手,冰涼無力。

齊棠笑了笑,又伸出另一只手來,覆到魏浥塵的手上。

“魏卿,莫哭啦,還記得我母妃說過的話嗎?”

……

“我的心意,魏卿知道了嗎?”

……

“我走之後,魏卿就算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也要照顧好自己,就算我沒法陪你吃飯你也要記得做點好吃的,冬天被子薄了要記得多蓋一層,還有別太傷心了,身子最重要……”

“齊棠,我都知道。”

齊棠又輕輕合上了雙眼。

“魏哥哥,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下雨天呢。”

“齊棠……”魏浥塵輕輕呼喚,妄圖能夠這樣將齊棠永久留在人間

“我在。”

“齊棠……”

“我在。”

“齊棠……”

“我在。”

…………

齊棠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

“齊棠……”

……

“齊棠。”

昭啟二年,皇帝的二皇子出生時,滿宮的海棠皆盛開,故而以“棠”為名。

相傳,宣元十六年的那個細雨蒙蒙的春天,瀝瀝春雨洗凈了道路的輕塵,宮中每一顆海棠花都悄然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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