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棠盯著宮裏送來的信件，指節都顯得蒼白無力，“皇後病重”四個字赫然其中。

一霎間，齊棠仿佛置身冰冷迷霧中，一切似乎突然間變得模糊不清，宴會的歡聲笑語仿佛是從水底傳來一般，縹緲而不真切。

“陛下！陛下！”魏浥塵的聲音仿佛從千裏之外飄來，齊棠將茫然的目光移向魏浥塵。

魏浥塵輕而易舉地將信件從齊棠虛弱無力的手中抽出，掃視過後，匆匆走到陸統身邊小聲商議起來。

當夜，魏浥塵便與齊棠登上了回京的馬車。

魏浥塵與齊棠離開京城時是初春，再次回到京城時卻已是盛夏，禦花園清麗搖曳的荷花沒能絆住齊棠匆匆趕向皇後的玉瑯殿的腳步。

“郁儀，郁儀。”齊棠輕柔呼喚著皇後的閨名。

躺在錦繡鋪蓋上的瘦弱皇後微微睜開雙眼，小聲說道：“你回來幹什麽……”

“我聽說你病了。”

“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你又不是知道我不生病的日子反而比生病的日子要少。”皇後無力道。

齊棠註視著發妻蒼白的面龐嗚咽起來，皇後沒有理會，只是輕輕閉上了雙眼。

之後的兩個月裏，齊棠把所有的政務統統交給了魏浥塵，每日只是呆在玉瑯殿陪伴著皇後。皇後的湯藥，齊棠親自嘗溫熱，親自一勺一勺餵給皇後，無論何時皇後睜開雙眼，總能看到齊棠的身影，齊棠舉行了大赦為皇後祈福……

然而齊棠做的再多，皇後的生命還是如秋天的樹葉般，漸漸枯黃雕零。皇後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總是沈沈昏睡。在一個臨近中秋的日子，皇後突然清醒過來，教齊棠將自己扶起來，細細打扮了一番，齊棠溫柔地為其描眉塗唇。

“你過來，”皇後輕聲道，“靠近點。”

齊棠坐到皇後身邊，輕輕將她攬入懷中。然後，齊棠聽到了靈妙空幻的歌聲，過了好久，齊棠才意識到是皇後在低聲吟唱。

齊棠很早以前就聽聞皇後善歌，如今是第一次聽到，卻也是最後一次。歌罷，皇後的臉龐已是掛滿了淚珠。

宣元五年的中秋過後，齊棠再也得不到團圓了。

皇後臨行前，握著齊棠的手微微一笑，正如初見時一般，成為刻在齊棠心尖最難抹去的痕跡。

昭啟二十年，齊棠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妻子馮郁儀。

二人的初見自然是在洞房花燭夜。應付完賓客之後，齊棠略帶惆悵的步入新房，而鳳披霞冠的新娘已和衣而眠。

齊棠躡手躡腳，輕輕揭了新娘的紅蓋頭，皮膚白皙晶瑩，薄朱唇，嘴角微微下墜，細烏眉，眉心似蹙非蹙，細長精致的鼻子，眼窩深，正打量間，一雙秀目緩緩睜開，眼角微挑，眼皮略顯清薄，惺忪睡眼裏映著點點燭光。

齊棠笑了笑，以示友好，新娘子也微微一笑。

齊棠的這門婚事是昭啟皇帝費心安排的。

那時齊棠是二皇子，冊封為楚安王，上面有個被立為太子的大哥齊桐

某日老皇帝將齊棠召入宮中，言道:“如今你也老大不小，是時候考慮婚姻大事。

齊棠不知父皇何意，默不作聲。

“馮丞相出身平民百姓之家，中舉入前朝做官多年，朕自年少時便仰慕其才華與之交好，他也為朝廷立下不少功勞，前些日子與朕閑談時提到如今年事已高，而膝下僅有一女，難以放心，朕思前想後，打算將馮丞相之女作為楚安王妃，如何?”

齊棠撇了撇嘴，不情不願道: “既然父皇都打算好了，兒臣只好義不容辭了。

昭啟皇帝笑道:“ 朕的兒子裏朕最喜歡的就是你，倒慣的你敢在朕面前耍小性子。”

齊棠眨了眨眼，笑嘻嘻的。

“棠兒啊，朕其實清楚你無意權位...”昭啟皇帝嘆了口氣，“你便當做是為了你好吧...”

不久，老皇帝便宣布了齊棠的婚事，同時也宣布了太子齊桐的婚事，老皇帝將大將軍陸統的女兒陸聞風嫁給太子齊桐，。

父皇的意思齊棠自然清楚，大將軍陸統出身名門望族，屢建軍功，是朝中重臣，而馮丞相出身寒門，一生清廉，不曾拉幫結派，背後毫無勢力，甚至整個馮氏家族都人丁稀少，馮丞相的女兒許給齊棠，一方面是了卻好友的一樁心願，另一方面，也是削弱齊棠勢力，畢竟有關齊棠會取代太子齊桐的謠言經久不息，昭啟皇帝為使齊桐的太子身份站牢也是頗費苦心。

昭啟皇帝沒有想到，齊棠也沒有想到，這場充滿政治動機婚事中，齊棠卻恰好遇上了對的人。都說皇帝向來是不喜歡皇後的，可齊棠偏偏不一樣，他就是被郁儀迷得神魂顛倒，至於究竟是為什麽，他自己也說不出個緣由，或許從新婚夜第一次見到郁儀，從那次花燭中微微一笑時，齊棠便無可救藥的淪陷其中。

郁儀平日並不愛笑，齊棠為此費盡心思，時不時做出一些荒謬的行為。

一次齊棠無意得知了郁儀喜歡貓咪，於是乎齊棠死求白賴地托仁瑾公公找來二十多只小貓，親自訓練。兩個月後，訓貓大業小有所成，齊棠興沖沖地率領二十多只形色各異的貓浩浩蕩蕩的沖向郁儀的玉瑯宮，為搏皇後郁儀一笑。而郁儀並沒有過多地驚喜，只是挑了幾只貓，把剩下的貓與齊棠一同趕走了。

訓貓事件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而另一件事倒是真的有些荒唐了。

一夜，天幹物燥，玉瑯宮失火，當郁儀被從救出來時，看到齊棠手腳失措的滑稽模樣，不由得微微一笑，齊棠捕捉到了這來之不易的迷人笑容，望著大火，撫摸著郁儀散亂的秀發笑著輕嘆道：“傾城火光映紅妝，方見目中玉琳瑯。”

齊棠年少時的老師，如今白發蒼蒼的老太傅聽說了那夜的事，聽到齊棠這句不倫不類的歪詩時險些氣死，直呼荒唐，擺出當年教書時的樣子，先是將齊棠訓了一頓，又諄諄教導到治國方是大道，勸齊棠少在兒女私情上糾纏不清，齊棠唯唯諾諾不敢出聲。

齊棠近乎荒唐的迷戀郁儀，而郁儀對齊棠一向頗為冷淡。齊棠很早之前就聽聞郁儀善歌，傳說郁儀唱歌時，動聽到宮裏的鳥兒都會為其和聲。齊棠求了郁儀好多次，郁儀就是不願意開口唱給齊棠聽，齊棠苦問郁儀為什麽，在齊棠的不懈追問下，郁儀說道：“今天找我唱給你聽，明兒你不知道又要找哪個。”

齊棠聽了，忙說自己心裏就只有郁儀一個，郁儀不信，說道：“誰不知道帝王家中無真心。”

“是真心是真心，”齊棠又急忙說道，“我是真心待你的！”

“就算是真心，誰知道你那天會不會變心。”

“不會不會！我要是變心，就天誅地……”

齊棠未說完，嘴巴便被郁儀柔軟的手捂住了。

郁儀輕輕說道：“何必發這樣的毒誓……”

齊棠做到了他的承諾，多年來後宮就只有郁儀一個。

宣元五年春，齊棠前往玉瑯宮探望皇後郁儀。

“今年到底是怎麽了，”齊棠關切問，“今年怎麽開春後身子還不見好轉？”

“聽說你要遠征燕國了？”郁儀垂眸問道。

“嗯。”

“等你回來我就好了。”

皇後郁儀沒能做到她的承諾。

宣元五年秋，面對皇後的離去，齊棠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悲傷，仿佛郁儀只是去遠游了一般，很快一切恢覆了正常，只有魏浥塵覺得不正常，他知道齊棠平靜面容的背後是無盡的悲傷。

齊棠像往日一般邀魏浥塵到宮中一同用膳，與往日不同的齊棠手中的酒是一杯接著一杯。魏浥塵無言，只是陪著齊棠一杯接著一杯。

“魏卿，”齊棠攔住了魏浥塵即將一飲而盡的酒杯，“魏卿別喝了，我知道你身體不好。”

魏浥塵順從地放下了酒杯，而齊棠還是一杯接著一杯。

月光潺潺流淌流淌在魏浥塵與齊棠腳下，齊棠醉眼朦朧。

“酒呢？”齊棠倒幹了壇中最後一滴酒，“仁瑾，再拿酒來。”

魏浥塵溫和道：“陛下早就讓他休息去了，還記得嗎？”

“是嗎？”

“嗯。”

齊棠神情恍惚地盯著魏浥塵，喃喃道：“郁儀。”

“陛下，是我。”

齊棠撲到了魏浥塵懷中，緊緊將他抱住，呼喚道：“郁儀，郁儀！”

“陛下認錯人了。”

齊棠沒有松手，只是發出了壓抑著的嗚咽聲。魏浥塵嘆了口氣，輕輕摟住了齊棠，溫柔地輕拍著齊棠的後背，柔聲安慰：“好了，陛下，好了……”

良久，齊棠的抽泣聲音漸漸平息，從魏浥塵的懷抱中掙脫出來。

看著齊棠滿臉的淚痕，魏浥塵掏出手帕溫柔地擦拭，齊棠呆呆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久，說道：“原來是魏卿。”

魏浥塵笑了笑道：“我知道。”

“魏卿……”齊棠嘆息道，“你怎麽不像其他人一樣勸我節哀順變，國事為重？”

“於他人而言，陛下是陛下，與我而言，陛下卻是齊棠。”

魏浥塵伸出修長的雙手輕輕覆住了齊棠的雙手，垂眸低語道：“陛下曾經對我說過，不知道怎麽安慰傷心的人時就握住他的手，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心意傳送給他。”

“我的心意，陛下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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