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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比較長,慢慢拆著貼~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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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難擋,只對方才自己打探到的消息難以接受。拚上全力,游索奮張,橫掃劍面!另端,天藐寒光乍放,淩空直取對招!須臾只聞尖銳的金屬摩擦在空中「吱吱」劃響,耀出激烈的流矢火花,一片極光翻卷後,銀絕只感一襲冷鋒正抵住自己咽喉,寒氣磣膚——

「妳可以冷靜了嗎?」千葉傳奇目光厲如霜刃,冷容道。

「我說過,只要你做出對不起日盲族的事情,吾會殺你!」雖受制,卻不減傲氣。

「妳又知道什麽?」千葉揚了揚眉,他重獲自由的時間也不過近日之間,她又要如何?

對峙之刻,倏忽一道劍氣射入,彈偏了那劍勢!千葉頓怔,銀絕轉首一看,非但不謝,反而縱聲長笑:「萬古長空,吾也想不到你也有臉回來此地!」

長空搖頭,早放棄了爭辯:「族民已經聚集在一起,入內再說吧!」

好不容易回來了,轉眼又是沖突,萬古長空也疲於面對。

◇◇◆◇◇

「恭迎太陽之子歸來!」

「恭迎太陽之子歸來!」

夜殿內,得知太陽之子返回的大祭司正激動地率殘眾跪拜,千葉傳奇卻徑往天池探測情況,身後銀絕方跟進,竟潑辣地一鞭「咻」地劃過,逼使眾人無法跪地,眾人驚愕,狀況頓起混亂!

「銀絕妳做什麽?太陽之子歷劫歸來,妳不知感謝,竟還敢無禮!」大祭司即刻舉杖喝斥。

「感謝?讓吾告知眾人尊崇的太陽之子這段日子做了什麽!」銀絕環視在場眾人,冷冷一笑,拔高的聲調毫不避諱,忿道:「猜吾打探到什麽?吾族堂堂一名太陽之子,近日竟是在幫助集境□□;吾族所謂的希望救贖,竟是委身為他人做事!原來過去這麽久的時間,我們在此受苦,他卻在集境呼風喚雨,不願回來!」

語落,像是銳利的鋒刃斬落,尖刻地碎裂。

怎麽可能?激昂的控訴傳入耳中,在場眾人除長空之外,皆不禁大愕,尤其是那僅存的老弱婦孺,連反應都忘了,只聽銀絕忿道:「千葉傳奇,你對得起死去的族民嗎?你對得起這一年來受苦受難的族民們嗎!日盲族的災難你可曾入眼?日盲族的痛苦你可曾感受!你只懂得犧牲族民,只記得自己的安危!太陽之子?太讓人失望!」聲未盡,游索直往玄影方向攻去!忽地「鏗鏘」一聲,竟是□□橫擋在前!變況再生,眾人面面相覷,大祭司欲言又止,銀絕冷睇眼前鎖眉護主的萬古長空,出言喝道:「萬古長空,讓開!」

長空只是搖頭。

銀絕笑了笑,怒斥道:「執迷不悟!可知縱容他的人你也有份?聖女是如何托付日盲族的未來?是如何希望日盲族生存下去?絕非是這種人!絕非是這忘本的太陽之子!吾真感到遺憾,你們信奉他便罷,日盲族何其不幸,迎回的是竟黑蓮,而不是白蓮!」

「銀絕!」長空內心震顫,劍攥得更緊。

猝然浩瀚一掌斷去兩相對峙,長空兩人收勢而退。探完天池靈源的千葉傳奇緩緩收掌,向著銀絕,眼底一絲微瀾翻覆,冷言道:「妳還想說什麽?」

銀絕臉容昂起,質問道:「說什麽?算你還有良心,知道要回來。現在,你是要解決日盲族的地氣問題;或者,以死謝罪?」

尖拔的聲線還在空蕩蕩的夜殿回響,角落的地基又陷了一大片下去,仿佛也要動蕩了日盲族根深柢固的信念和基底,令在場眾人幾乎要腳步不穩,搖晃中,一塊石子正順勢擲向了千葉,卻又弱弱地在那腳邊落了下來,千葉擡首一看,竟僅是一名幼小的孩童,用著無辜怯怯的眼神望向他。

僅一塊石頭,卻仿佛敲碎了心頭某一處棱角。

「大祭司,吾要聽妳的說法。」千葉負起手,僅問。

大祭司一楞間,娓娓道出現下困境,自然也提及了,那夜殿南方三天內即將全面崩毀的危境。大祭司言罷,驟然雙膝俱落,蒼啞的嗓音含著無限請求:「太陽之子,吾族根基不能失,可否……」此刻,她才深深了解到,日盲族從來在期望救贖,付出一切又一切,不過只是為了生存。

昔日的跪求,是為救贖;今日的跪求亦是。只可惜,時空俱變。

這樣的祈求,曾經熟悉,而今卻像是亂針一般的紮入心頭,竟是異樣而生疏的感覺。千葉聽罷,轉過身去,斂眸凝思,腦海同時思考許多對策,卻又不禁一一否定。

遷移也罷、向外掠地也罷,縱然日盲族再有起死回生之能,放任長久以來的根據地崩毀,自己的威信便將從此不存。族民對他的崇敬,依然建立在自己的領導能帶來多少希望的基礎上。三天之期,夜殿南方的燃眉之急是關鍵一步。

誤會已起,救不回,信任就是崩解。

這份危機,是無可擋的考驗,他沒有其它緩沖的餘地。

照他方才所探,半壁山河的連綿地氣本以日蓮天池為始,據左右龍形,如今之狀,已是氣脈逆轉,嵯峨行失,呈枯魚死水之象,現下尤以南方最甚,短期之內要解決,除非自己……

電閃般的千頭萬緒在心中縈繞,就像一條拉扯的繩索,牽系了因果,卻從不告知將被牽引的來路;千葉悄悄握緊了日輪,方猛然驚覺,諸多世情書中未載,又總是如此難釋。就連自己曾經自信的能力,如今也要有一絲的質疑。

……原來,是他想掌握的東西太多,但願意等待他的事物,卻是少之又少。

也沒有一位族民能夠等待他漸漸穩下腳步、覆興日盲族。

事實的揭露,總是殘酷。

「起來吧!」背對著眾人期盼的目光,誰眼看不清千葉此刻面上含著什麽表情,只聽他道:「吾知曉該如何做。」

「太陽之子……」大祭司的言中,不知是惶恐,抑或擔憂。

千葉無謂地搖首,慢慢轉身向著他的族民。

震耳欲聾的崩塌聲中,連對看的視線也是搖晃的。臺階上,他凝視著他們;長空、銀絕、大祭司等族民也凝視著他,仿佛那天池的這端是一個世界;天池的另方,是殷殷期盼救贖的世界,遙遙相望,卻永不會有交集。

……從來他總是這般看著他的族民,賜予他們救贖,如此單純,別無其它,而今他才發現,似乎還缺少了什麽?

但是缺少了什麽,他竟無從透徹。

外頭,那逐漸西移的日影照落在那清冽眉目上,含著未曾見過的深斂。屏息的氛圍中,千葉眼畔微微一動,舉手在夜殿上方布下天煞護陣後,在眾人訝疑的目光裏,直朝夜殿出口而去。

或許,他自己也未發覺,在這片故地上,常是獨來獨往慣了。日盲族,終究不夠堅強,而他,自誕生的那刻起,一直是唯一能給予這片希望的主人。

「你要去哪裏?」後頭,註視那正離去的玄影,銀絕喝問。

「你們留守夜殿即可。」

「這樣就想了事?」詎料銀絕毫不理會,游索一揚,緊緊勒住千葉的頸項:「這一次,解釋清楚!」

千葉腳步瞬止,慢慢地、慢慢地,徒手斷刃,剎時那尖銳的游索斷裂,鮮血漫流了白皙的指掌:「吾會處理。」

銀絕不為所駭:「現在吾能相信你嗎?背棄過族民的你還有何資格說這種話?」

再一次的質疑,他真的很習慣了,千葉闔上眼:「妳要吾如何?」

「即刻回補地氣,證明你還能是日盲族的太陽之子!」

「可以。」

「很好,」後頭,銀絕狠聲道:「尊敬的太陽之子,也許吾該告訴你,信仰隨時可丟棄,過去若沒有日盲族,你什麽都不是!」

過去若沒有日盲族,你什麽都不是!

你什麽都不是!

千葉身形一震,陡然身子如墜寒窖,被每一根突出的冰柱穿透般,血液也要被凝結住。

「妳的話……夠多了!」仿佛,不知何起的逆血又在心尖上翻湧,千葉面朝夜殿的出口,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跨出每一步,驀地,迎面投來一道目光,那震動的眸光有為他波動的漣漪,卻是滿滿地含著不解……

這一切長空都看在眼底,但他連覺得想為他多說什麽都顯得困難。解釋、為何不解釋?為何每一次的質疑,這人總不願正面響應?哪怕他多替自己辯解一句,他也可以多理解他一些……

望向那眸光,千葉下意識地搖了頭,未發一言,決絕離去。

他再說什麽,有用嗎?

「你可知道,當吾聽到他人在集境的消息時,是多麽憤怒?」註視那滴淌在地的鮮血,銀絕半是自問,也半是問著身旁的長空:「總算他回來了,我們卻永遠不知他的方向是哪裏、想的又是什麽?」那總是波瀾不驚的反應,到底是太堅定,還是太無情?

長空默然搖頭,卻要轉身離去。

「站住,你要去哪裏?」銀絕看出他的意向,負氣道:「追下去,有用嗎?」

「吾不知。」長空緩了步履,低聲道:「但妳不該如此苛責他。」

就算被太陽之子傷害一次又一次,他尚知道這人總是隱瞞了太多,表象的事實,未必是全部。

「那又如何?」銀絕的聲音亦飽含無奈的憤恨:「不是生存,就是滅亡,你能留情嗎?」

為了生存,誰都可以不計代價的傷害和索求,也許這就是現實的世界吧?長空永遠無法理解,只能舉步離開。

不管怎樣,他追隨的腳步只能是太陽之子,哪怕這條路總與自己的意志違背。

孰料,萬古長空方踏出夜殿,卻已不見太陽之子的蹤影,沿路尋來,只見沙塵上略顯淩亂的步跡,不禁心下收緊,更加快了腳步。

太陽之子向來行事有條不紊,任憑留下這雜亂的蹤跡,必有他故。果不其然,再走了一段路,長空便見到了那濺在塵土上點滴的殷紅,觸手一摸,帶著血腥的氣息……

雲霧漸漸地收攏,血紅的殘霞映那指上的殷紅更為刺目。

「太陽之子!」

長空急運輕功,疾行跟上。

◇◇◆◇◇

「還是不見蹤影?」日近晚昏,已回轉天府院的弒道侯正聆聽傳兵的情報,眉峰不禁揚了揚。

「是,劍子仙跡已經回到苦境,但千葉傳奇與萬古長空依然未回,連日盲族也依舊安靜。」傳兵低首道。

「事有蹊蹺。」弒道侯眉頭少見的蹙起,半晌吐出一句話後,方傾身慢條斯理地為燃爐添了香料,白霧飛升,瑞香盤繞,讓煙霧中的尋思人影更顯莫測。

他知千葉傳奇素來行事完美,敢做,就必有後應,此番他利用半日的時差卻遲遲未歸,除非是有恃無恐。但很明顯,以軍督緊握他之態度,現在的他並無這籌碼,若夠聰明,理知不當硬碰。

想來,對方多半是遇上麻煩事情,一時回不來。

這段期間,燁世兵權想留住千葉傳奇,為共同利益,他尚可提醒此人不可妄動,莫忘其責;但如今對方自行露出把柄,便莫怪他順勢送他一程了。

隨思路逐漸敞明,弒道侯感到自己心頭正微微的顫栗,這早人一步的情報是見縫插針的好時機,只是未臻成熟。心中盤估了幾回,方吩咐道:「傳令下去,勿先張揚。」

「是,那軍督那邊?」

「無妨,先緩上一陣不成難事。」弒道侯暗地把心一橫:「領吾諭令,率一支護軍鐵衛繼續查探,甚者,若發現對方蹤跡,伺機出手!」言罷,揮了手,便撤了人下去。

既然對方沒有留在集境的理由。那麽,便順水推舟,真正的把人推出去吧!

下手為強,才是搶奪利益的最高原則。

「千葉傳奇,吾想幫你,也想害你啊。哈!」

◇◇◆◇◇

什麽都不是、什麽都不是……

他絕不會什麽都不是!

甫出夜殿,千葉傳奇一路走來的腳步便有些顛倒,強撐行走的力量正點滴流散,卻又萬分倔強地更逼使自己趨往日羅山的方向。此刻,心底有的,是硬氣,也是不解,原來,回到日盲族,也不是理所當然的受人景仰,他還需證明自己、他還需證明自己……

仿如過去曾懷有的迷惘,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襲來。

往日,他總以為在族民的眼中得知,他們不過是給予和索求的關系,為何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希望從那些凝視中,得到些不同的眸光?是這樣的在意?

如果他棄守這身份,是否連這份註視的目光也無法擁有?連同那淩厲的責罵?又為什麽面對那句喝責,自己卻連反駁的理由也沒有?

載浮載沈的意識裏,好像漸被一抹蒼白所渲染,方赫然驚覺在自己的世界裏,竟有這塊無法漠視的空缺。

雜亂的心緒難得侵擾著自己,只有加劇不適,陡然一聲悶哼,徘徊在心口的抽搐又隱隱發作,逼使千葉不得不扶著身旁的粗木喘息,奈何紊亂的氣息好似不聽使喚,不斷地動蕩、動蕩……

咬牙拭去唇邊的血絲,天際的紅霞漫湧,正在那白皙的掌間拓印下陰影,暗紅與黑,螫眼入目,仿佛是唯一能證明自己存在的鐵證。千葉闔起眼,將那抹血痕收入了掌心,意識卻仍感昏亂。

他以為自己的回來是責任,也是理所當然。倘若他的返回是如此不值,這段日子以來的堅持與所受的屈辱又是為誰辛苦為誰忙?

驟然後方急速的足音響起,是自己向來最熟悉之人,在這狼狽不堪之刻,千葉只道竟被追上,遂勉力凝神,挺直背脊,冰冷道:「吾不是說,眾人留守夜殿嗎?」

「你要去哪裏?」長空對著眼前背對的玄影,劈頭質問,那散發的凜冽氣息,卻使他止住前進的腳步。

「吾要解決問題,」那語氣是熟悉的高傲,強勢逼人:「難道這樣又錯了嗎?」

長空撇過頭去,低聲道:「不,你本該解決,但你——」

語未落盡,那靜瑟的聲音已然響起,像是命令自己,不帶任何情感:「只要吾釋放自身靈氣,就能解除危機,這本就是太陽之子該為的。你回去吧!」

長空凝視著他,略感陌生,稀疏的風動裏,焦躁、不安的心情如水泡般不斷浮起,卻又被眼前幽深的一襲玄紫所壓下、壓下。

不,他的潛意識告訴他,此刻,他必須護在他身旁——

「讓吾隨你——」詎料,正當長空上前一步,倏聞「鏗鏘」劍聲出鞘,霜白的寒光在眼前瀑起,在身前劃出一道巨大裂縫,但見那玄影緩緩轉過身來,天藐斜指在地,冷厲道:

「回去,這是命令!」

長空面色一怔,凝聲道:「……你到底在想什麽?」

這人,再次用劍光為自己築起了凜冽的高墻,不允許他人窺探。

「你好奇,吾便問。」那清湛的幽冷目光僅是端凝他,問聲平淡:「長空,吾是誰?」

這是再不過簡單的問題,他要的,也只是再簡單不過的答案。

長空不解地望向他,本能說道:「你是太陽之子。」

「那麽,給予你一切的,又是誰?」

這一問,頓時像離弓之箭,一刺入心。長空悄悄攥緊了拳。往事掠印著腦海,勾起心中的慟傷,摻雜彼此曾有的失控與恩仇,錯綜……而混亂。

為什麽他要逼問這問題?為什麽?

長空闔起眼,沈聲道:「……也是太陽之子。」

「除了這些……再沒第二答案?」

「無。」

千葉些微一楞,緩緩地搖首,有些失神地橫劍向後、向後,隨後一聲、兩聲,漸漸地冷笑起來……像冷冽的冰雪在寧靜的空中爆碎般,清清冷冷地揚於長天之下,那般孤單,那般寂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笑,僅為自己而笑,不為誰,就為自己而已。

原來,無論填補了什麽、付出了什麽……終是建立在太陽之子四字上,一切,都是太陽之子;一切,都不是千葉傳奇。長空且覆如此,又遑論他人?

淒冷的笑聲中,沙塵翻滾,仿佛滿天殘光一同被席卷而去,待長空回神,已不見千葉蹤影!

「太陽之子?」舉目所及,一片茫然。

長空胸口一陣收緊,捺下不解,再度拔奔追去。

◇◇◆◇◇

煙塵正滾滾竄動,他拚著意志在行走,哪怕他隱約知道,那路的盡頭會是一場空。

仿如只餘一口蕩悠悠的氣,忽明忽滅地提在胸口,硬撐著身體的行動,千葉傳奇一路顛倒地越過亂石枯枝、越過朽木雜林,越過東歪西倒的山川殘貌,最終,循著隱約的溪流聲,顧不得湍急流水沾濕了衣擺,逆著水流阻力,停步在那片巨大古老的斑駁嵌壁之前。

聳立的嵌壁,巨大的沈壓在前,喧囂雜亂的思緒頃刻覆歸平靜,只剩下了耳際水聲潺潺,他擡首望著,伸手撫觸那嶙峋的壁面。

萬頃藍天下,以嵌壁為始,寬大湖面正被擎起,昔日綻滿蓮華的水影,映著周方斷垣殘壁的景物,寥廓而淒涼,而矗立在旁的八面巨大的祭祀鏡,在冰涼的水息中孤單地聳立著。

這裏,就是讓人早已認不出原來面目的日羅山,就算駐留的日子卻不長,卻也曾是日盲族的據點之一。

日盲族、依然是日盲族。

他擁有的記憶便是這些了,如果自己不配被這些記憶留住……他怎會甘心、他怎會甘心?

一瞬的松懈,諸般未曾感受過的情緒如巨浪淹沒而來,陣陣摧折著心口,千葉頓覺呼吸微滯,禁不住闔起眼,倚著壁墻緩緩、緩緩地坐下身來,試圖平覆氣息,那極冷的濕氣,也迅速地浸染了周身,雖然寒冷,卻好似比不過己身的寒。他心裏清楚,這舊患自防線破了一道,又開始漸漸地侵擾著他,然而,那總非是痛、也非疼,但卻每一次總要把自己挖空般……他可以不以為意,卻從來不知道,把自己挖出來的的結果是什麽,只能不斷地任它挖出來、掏出來,挖空到讓他快忘了自己本來的面目……

——但是,縱然挖空到了心骨,他永遠都得不到他想要的。

不被在意的人認同、不被在意的人肯定……也不得到真正的目光駐足,最多,他只能是太陽之子,一個需要證明自己的太陽之子。

他難得感到疲憊,仿佛自己無論做了何事,命運隨即又偏了頭,讓他的努力枉然,有時,他連自己也不懂得為何要如此拚命逼著自己,但是到了最後,他非但無法懂得,響應他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生分與剝離……

減少犧牲是錯、保人是錯、身不由己是錯,圖思報仇,也終枉然……原來,他連最基本的證明自己也是這樣的難……不管是長空、聆月、抑或族民,他總不解,在他們眼中,難道自己只能是太陽之子?一旦不能給予救贖,就什麽都不是?一旦逆了他們的標準,就什麽都是錯?

不……現在,他至少還要證明,他還能是太陽之子,至少,他要先挽回夜殿南方的地氣!

千葉極快地冷靜下來,再次撐起力量,回身望向那片熟悉的石壁,孰料正當觸上那不起眼的嵌位之刻,一股似曾相識的靈氣感應竄入,令千葉頓時神識微震——

這樣的感覺……是太陰印璽?為何連那石上藏蘊的那點靈氣也與此地十分相符?

太陽、太陰,陰陽互存轉化,聚天地沖和,萬物消長而不止。這樣的巧合,應有關連。

但是,就算現在回去集境追查又如何?……已經來不及了。

以方才日盲族地氣流向觀來,三天之期已是末路,要保完好無失,一如銀絕的要求,需即刻保全地氣,才是最完美的結果,族民方有安身之地。

他要求的,是萬無一失。未定的疑問,他不寄望。何況他現在所求的,又何止這些……?

望了嵌壁一眼,千葉心念甫動,向後退了幾步,闔眼沈聲一喝,七竅元神立時攏閉,循筋脈、易天元,以自身為中心,漸漸凝聚自身龐大的黑蓮靈氣!剎時,那靈思靈氣瞬間相應,挾千葉本身的聖魔之氣,順著自然間的流雲氣脈,引動周方氣流異變,彌天蓋地的華光紫霞,直沖雲霄!

驀地,時空恍若靜止,蒼穹飄浮的雲影驟停,一時半刻間,萬籟俱寂。

忽然,一聲崩然巨響,一股無形之力自巖壁後觸發了亙古力量,宛如鴻蒙初始,裂方劈圓,天地之間盡被萬鈞瑩紫昊光所罩,深拔不起的地氣悍然爆開!

那一日,天際染血,天降紅雨,百鬼夜哭,眾邪辟易,他自蓮中而生。

那一日,他一戰傾滅學海與朱翼皇朝,讓日盲族真正的站在太陽底下。

那一日,他第一次俯首下跪,投降羅喉,保住了日盲族的生機。

那一日,他疾戰返回,卻眼睜睜救不了日盲族的傾危……

他不甘、不願……奈何元神卻已耗盡其一。

這一日……他還可以為日盲族做什麽?

如果他不能做什麽,是不是真的什麽也不是?

強制釋放的靈氣的過程,逼使千葉渾身承受偌大煎熬,渾身逸散不正常的瑩紫光芒,元神動蕩,便將在靈氣釋放之刻,只見滿面湖水激瀑而上,仿如神跡降臨,遍地雕殘蓮群竟展千華幻影,應生機而綻!一瞬間,同源地脈融轉裂開,挾帶巨大力量流散奔出,沿景的半蒼景色驟轉新綠,消補了彼方的失陷——

轟隆聲中,再一次,繁華與湮滅,不過一刻之間。

未料,正當舒解困厄之際,催化的靈氣終究力有未逮,竟成了消長之勢,愈是勉強、愈是反噬,千葉冷汗直流,終是強持不住,挺立的身形踉蹌了數步,頓時逆血自心尖急沖而上,靈氣散解,血染天方,淒艷如開了萬頃紅蓮。

「啊!」

轟隆——轟隆——

倏地,猛烈的狂雷自天空炸開,擘裂天地,轟然的傾盆雨點打在青石上,漫開了深色水漬,朵朵無常,像無色之花……

「太陽之子?」遠方,感應到直沖天霄的紫霞之氣,仿佛正狠狠敲擊心坎,長空頓感不妙,急急趕往事發方向。

驚蟄春雨下得又猛又急,像不勝重負的透明珍珠,一串串落入晶瑩水面,快速暈開,攪起漣漪的瞬間,又一消即散,仿佛未曉此處方經歷過逆運天意的動蕩。

萬山浮動雨來初,人間自是空恨風和雨。

天際黑雲疊嶂,通天雷霆隆隆響著,直要貫破耳膜,冰冷的寒雨,如冰箭般刺醒殘餘的知覺,朦朧中,失去靈氣護抑的千葉傳奇,此刻身上竟散溢著不正常的瑩光,欲勉力撐開沈重的眼簾,卻是氣力盡失,幾番起身未果,最後,只能跌在身旁的大石上,掙紮的喘息,第一次,他感到這身軀仿佛不是自己的,這樣的空、這樣的無力,神魂俱分……

他一直清楚,元神有損的情況下,釋放靈氣是玩命,可是不這麽做,他又能如何?

他答應過的……他要能證明自己還有能力領導日盲族,即刻、不容遲緩。

「太陽之子?」雷聲雨聲交雜,融入了渾沌之中,遠方長空急促地踏雨而來,恰見著此景,渾身俱震,急速趨步上前,一手扶起全身正流散靈氣的千葉,連思緒都是混亂的。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你怎麽了?你怎麽了?」巨大的恐懼淹沒而來,長空什麽也不再多想,起身捱緊著他,離開日羅山:「吾能帶你去哪裏?」

「長空……」背後,是千葉虛弱的斷續聲音:「南方之氣……補回來了,但另一半……呃!」那聲未止,舊患新傷再次全數爆發,竟是噴了他背上滿是鮮血,而沾滿鮮血的手,卻不禁抓了那背脊更緊。

剝離、再剝離,挖空、再挖空,從來,他只想告訴他們,自己在他們心中存在的意義,為何……他們總不領情?是否,只有這樣做了,他們才能接受?是否,只有這樣做了,他們才能認同自己?

是不是,他的過往一片空白,也只能是一片冰冷,無法容納任何溫度?

「保留元氣,別說話!」長空感受到背後顫抖越來越劇烈的身子,奔走在小徑上,任狂雨打濕了發、打濕了身,紊亂的腳步卻不知該帶向何方。

「不……」千葉只感到自己全身正被不斷地掏空,卻猶然不願放松抓緊的手,倔強道:「長空……告知吾,這一次吾、吾沒有做錯……」

剎那聲音入耳,長空驀地心頭驟慟:「到現在……你還在意這些?」

似乎連搖頭的力氣也失去了,千葉閉目靜靜地靠在他的背上,聽他沈篤的心跳,他記得,自認識他的那一刻起,他從來抓不住他的心,也聽不見他心上真實的跳動,為什麽而今聽到了,還是這樣的空索?……好不容易這一刻靠得這樣近,卻也沒有氣力去明白了,漸漸地,隨著越來越空虛的身子,任黑暗知覺攏聚了上來,意識墜入了幽冷雨簾中,昏迷不醒。

從來,世間之情他非不曉,甚至自他出生時,他已在書上見過如許故事,看著前人走過紅塵,因情生困,因人生波,毀譽隨身。

他冷眼看著那歷史斑斑,總以為自己可以超脫那些,不為世情所囿。甚至,曾告訴過那歷史謎樣的王者,他可以不在意他人對自己的評價。孰知今日,他卻可笑地發現,原來自己終究同世人一樣,猶然在意自己的存在、在意自己在某些人眼中的意義,不能不無視、不能不證明……

他是他,不是誰的倒影;他是他,不是存於神祇中的太陽之子;他是他,不是不需依靠的黑蓮……他是他,只是千葉傳奇。

「太陽之子?太陽之子?」長空憂急喚他,卻毫無反應,就在心亂如麻之際,滂沱無邊的視野中,一抹浮紅自遠方升起,挾著迷離魅香穿雨而來,使人屏息——

那是一抹艷紅的血、皎白的絹,傘檐下,款款映著水色,仿如游走在世間的浮華與蒼白之間,暗笑那水影空幻、怎奈□□淒涼?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幽幽地,那低婉的嗓音由遠而近,帶著熟悉的信息:

「公子,久違了。」

長空赫然擡眼,迷晃的雨線裏,認出了來人:「是你……」

就在同一時刻,周遭氛圍驟變,殺機逼臨。

作者有話要說: 1、生我是誰是取自於「未生我時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這句。因為不少佛教典故都有提過類似句子,故就是簡單提這兩句。這個問題應該是沒有答案的,但是一問之下應該頗迷茫...

2、從奪權那一刻開始,每一個人對千葉的不諒解就如潮海般往千葉這邊聚攏,尖銳的往千葉身上刻下痕跡,聆月也好、長空也罷,或是殘宗(他們確實是有立場去責罵千葉),他們對千葉的不滿散布在三部的後面與四部的前半,一般人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他們的忿恨與不甘,但是千葉呢?

千葉他多半沒有表示。

對聆月,他是很拙嫩的還以同樣高傲的語氣;對長空,難得說白點了,可是對方無法接受。

千葉心中的感受和真正想法一直都沒有真正的彰顯出來。

直到第2及後面的第3章,一句「若非日盲族,你什麽都不是」,真正把千葉隱藏的疑問與空白血淋淋的揭開。

忍了這麽多章,若非銀絕這句話,恐怕千葉還是繼續忍下去(或者說他自己也會無視下去),因為他真的很習慣寂寞了,只是他總沒有去深想原因。

或許對日盲族來說,太陽之子等同日盲族,這樣的認知其實並無違和,但是對千葉傳奇這個人呢?

或許他們沒有想過,當用銀絕這樣一句話去指責千葉時,是真正完全的否定掉千葉傳奇這個人。

他只能是太陽之子

他不能是千葉傳奇。

他對長空的好、對族民的責任,在他們眼中通通總被「太陽之子」四字壓過去。

「千葉傳奇」被漠視了,他真正的想法與感受,總是被責任所掩蓋。長空等族民對千葉的想法,也總是建立在這四字上。

他問長空他是誰,其實他要的答案很簡單,他希望長空回答他的,就是「千葉傳奇」

因為這麽多人中,他對長空最在意、甚至也可以說給予最多。

可是怎麽可能呢?千葉在求一個不可能得到的答案。

所以當他發現長空不可能給他希望的答案時,很多很多從以前就藏在心底沒有說出來的感受就一次被否定掉了,千葉習慣事情沒說出來,這些事情就當他心中有個希望,只是幾乎沒有提出來過,而今,提出來了,就是這樣的答案。

他「千葉傳奇」為長空做了什麽,長空只會記在「太陽之子」上面,造成一次次的疏遠和距離。

上部第九回的時候,那時候千葉摸摸身邊空蕩的床畔,他沒有說一句話,可是到底他很在意。潛意識裏,他能依靠的就是這個人,可是他很疑惑這人到底把自己放在哪裏?

千葉也這麽認為,他這段日子謀劃回去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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