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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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朽不過一介凡夫,無力起死回生。”回春先生靜靜地看著她,“但姑娘如此行事,只怕蒼天難容。”

“誰要蒼天容我?他不容我活得痛快,我便也不認他!”谷谷仿佛聽著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旋即不知想到什麽,語氣忽然平和起來,“不過先生自詡醫術精湛,冠絕古今,難道就不好奇,我一個將死之人,到底是如何活到現在?”

回春先生只是看著她,並不做聲。

谷谷倒也不要他應和,摸了摸薩摩的腦袋,輕聲向他笑道:“薩摩乖,去把你楊大哥抱出來。”

薩摩點了點頭,十分聽話地往屋裏跑去。

谷谷嘴角掛起一絲笑意,頗挑釁地看了回春先生一眼,“今日好教先生曉得,何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回春先生只是搖頭,仍然沈默。

秦采桑在旁聽了這半晌,只覺他們說的話她分明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合在一處卻總難明白是什麽意思,但又隱隱知道,來龍去脈其實早已漸漸鋪陳開來,不過只是她不願相信。此時見她要薩摩將楊燦帶來,心頭不禁驀然一沈,終於忍不住低低開口道:“你想做什麽?”

話一出口,才驚覺嗓音不知幾時竟已變得沙啞晦澀。

谷谷臉上忽然浮現出幾分關切,向著她走了兩步,“秦姑娘,你怎麽啦?是哪裏不舒服麽?”

秦采桑看在眼中,卻只覺心中發冷,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

谷谷站住腳步,嘆了一口氣,“你都曉得啦?可我、我並沒有傷害你的意思……”

秦采桑忽然打斷她道:“我還以為你會解釋。”

谷谷微微一愕,隨即又笑了開來,“那我也把秦姑娘瞧得太輕了。”

她笑起來的模樣仍是同以往一般,溫婉而羞澀,叫秦采桑不覺恍惚起來,適才發生的一切莫非全是虛妄,這麽一個楚楚可憐的姑娘家,怎麽會做出她想象裏的那些事?

然而薩摩已經抱著昏睡不醒的楊燦從屋裏出來,谷谷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來沖她笑了笑,忽地走近前來,竟是要拿去她手中的蕩寇。

秦采桑才要再退一步,卻驚覺雙腿竟有千鈞之重,這一動時險些癱坐在地,手上更是無力,根本把持不住,被谷谷輕輕一撥,就輕易拿在手裏。

只見她撫著澄澈如雪的劍鋒,微微歪著頭看著她,笑容仍是天真無邪,“秦姑娘放心,我沒有要害你的意思,不過是為著以防萬一,才在手帕裏加了點東西。”

秦采桑知是自己太過大意,暗運內力時,只覺氣海空空如也,可此時無還手之力的驚駭根本抵不過打從心底泛起來的寒涼冷意,“你……到底想做什麽?”

“做什麽呢?其實秦姑娘是在明知故問罷?”她還是那麽一副天真文弱的模樣,持著劍走至楊燦身畔去,蹲低身子,伸手扒開他胸口的衣裳,擡起頭來又沖著她一笑,“我呀,總聽薩摩說新鮮的滋味最好,但我還從未試過,今天先生也在這裏,正好叫他瞧瞧我這延命方子,才好曉得什麽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說罷低頭看著楊燦的臉,忽然又輕輕一嘆,“楊大哥向來對我極好,想必也願意成全我罷?如此倒好,在睡夢裏到底少些痛楚,也算還了他的恩典。秦姑娘,你覺得呢?”

秦采桑說不出話,只有死死地盯著她,但覺脊背發涼,牙齒打顫,心頭湧上一陣又一陣的寒意——這還是她頭一回覺得一個人可以如此可怕,便是用“喪心病狂”四字來形容,都嫌太輕。相較起她,連雲生和餘舟的所作所為簡直堪稱溫和。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將那禍心包藏如許之深,轉過頭來,還似無辜模樣。

她想起不久前她還怯怯弱弱地說楊燦其實嘴硬心軟,彼時言容仍歷歷在目,笨拙地藏著那點昭然若揭的情意。可如今她卻手執利刃,要活活剖出那人的心,為只為那一句不知有用與否的“以形補形”。

溫落潮說的沒錯,知人知面不知心,未到終了,竟不知誰忠誰奸。她那時執意護在身後的這個人,到底還算不算得上一個人?

她於昏昏沈沈中又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臉上還是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一雙狐貍眼仍舊微微瞇起,凝著她,望著她。那點笑意似是嘲諷,正毫不留情地譏刺著她的愚蠢。

她也的確是愚蠢,如何竟早沒察覺,那樁樁件件的巧合未免太多。

連雲生看她看得那樣緊,若無他授意,溫落潮怎會輕易帶她出門?

就算出門,身有要事的連雲生又怎會剛巧就與餘舟一同尋了過來?

餘舟雖則任意妄為,然山莊未成之時,正該收斂鋒芒,又怎會平白無故地放任她行走?

就算他當真心血來潮,她又如何那麽巧會在臨出城前撞見谷谷?

他二人既將谷谷看得那麽重,又如何會任由她在洛陽逗留,又這麽輕易便被溫落潮將人帶走?

還有……既是經年累月那麽久,又怎會一點不知自己所食的乃是人心?

明明有那麽多不妥之處,她卻竟一點都不曾察覺。

她若再聰明一點,她若再聰明一點……

秦采桑只覺自己雙腿發軟,也不知是因著藥力發作,還是因她已出離憤怒,然這許多念頭不過也在一霎之間,但見谷谷拿著蕩寇在無知無覺的楊燦身前比劃,仿佛就要下手,便不由自主地脫口叫道:“谷姑娘!”

谷谷比劃的手勢微微一頓,偏過頭來看她,好像有點不解地道:“怎麽了?”

“你若真要延命……”秦采桑緊緊地盯著她,“不如用我的。”

“那怎麽成呀?”谷谷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我說過了,我不會傷害你的。”

秦采桑卻感覺不到一絲榮幸,“為什麽?”

“因為我很喜歡你呀。”谷谷輕聲笑起來,“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所以才想了那麽多法子接近你,想同你做最好的朋友。”

她瞧起來的確誠摯至極,秦采桑卻只覺可笑至極,“這等深情厚誼,我可不敢當得。”

“怎麽不敢當?我說你當得,你就當得!”谷谷站起身來,向她走了幾步,低頭凝著她的眼睛,語氣裏忽然帶上了幾分委屈,“可我這麽喜歡你,你為什麽卻不夠喜歡我?你以前明明也是想同我做朋友的,是不是?可後來為什麽都不肯理我?是因為江眉嫵嗎?她也騙你欺你,你為何還要同她好?”

她說的話,秦采桑一句也不相信。她從前當她值得憐惜,如今卻只覺得她可怕,但時至今日,雖是她咎由自取,卻總不能連累了楊燦與回春先生性命,便垂下眸子,昧著心意道:“谷姑娘,你若真想與我為友,那便莫要一錯再錯。”

谷谷聲音中滿是希冀:“我若從此改過,你就會只同我做朋友,只喜歡我一個人,只陪在我身邊,是不是?”

秦采桑點了點頭,艱難地應出一個是字。

谷谷卻忽地笑起來,“你是不是就希望我這樣想?”

秦采桑只得強打精神道:“我是真心的,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有向善之心……”

谷谷打斷她道:“秦姑娘,你曉不曉得,你真的一點都不會說謊的。”

她忽然在她膝蓋上踹了一腳,她本就已是強弩之末,立時便往前跪了下去,還想掙紮起身,就被她伸手捏住下巴,強迫她擡起頭來。

秦采桑回避不過,對著她那張文弱溫婉的面容,只覺喉間作嘔,竟是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真不喜歡你現在的表情,你以前同我說話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樣子。”谷谷定定地看著她,好似很是傷心失望,“我曉得你心裏在想什麽,先騙住她這一次,無論如何先騙住她這一次,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提。秦姑娘,你是不是這樣想?”

秦采桑無話可說,但又不能不說,可谷谷卻未容她多說什麽,“無論如何,你現在不想他死,是也不是?”

“你又何必明知故問?”她忽然有些厭煩起來,“我自是不願牽累無辜。”

谷谷便有點得意地一笑:“果然是秦姑娘呢,其實你若當真不想他死,那也不是不能。”

秦采桑垂下視線,“你有什麽條件?”

“簡單。”谷谷終於松開手去,在劍身上輕輕彈了兩下,“只要你肯自廢武功,以後永永遠遠都隨在我身邊,那麽我便會考慮放過他。”

秦采桑當真想諷刺她幾句,休說她會否食言,縱算她真個如她心願,她又還能活上幾日?

“你不願意罷?”谷谷見她不語,忽然又一瞬間冷了臉,“當然,換作我也不會願意。若我也有一個好身子,我也可以習武,也可以想去哪裏便去哪裏,也可以滿口嚷嚷著那些懲惡除奸的傻話,可是同是父母生養,為何偏偏是我,站久了累,坐久了暈,走多幾步便眼花頭暈,只得常年累月地躺著,我不想要這樣的日子,有錯麽?吃人心又如何?試劇毒又如何?練魔功又怎樣?我想活著,也像你這樣活著,像那些沒有心疾的人一樣活著。我討厭你,討厭你能這麽活著。憑什麽呢?憑什麽我便不能?”

她聲音愈發急厲,後來似是支撐不住,大口喘息起來。薩摩忙將個小藥瓶遞到她手裏,又拿出水囊。她卻並不看他,只低聲叱他走開,緩了一緩又道:“你若真想救他,便即刻自廢武功,我只數十個數,過期便不再作數。一。”

回春先生忽然嘆息道:“世上苦惱自千般,姑娘何必如此執著生死。”

谷谷冷笑一聲,“待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時,再來同我說這話也不遲。二。”

回春先生平靜道:“只怕姑娘的身子撐不了太久。”

谷谷看了他一眼,忽再冷笑一聲,“薩摩,帶他進屋裏去。”薩摩正欲沖過去,她卻又叫住他道,“你小心些,這位老先生醫術雖不如何,毒物卻知道得不少,莫要中了他的暗算。”

回春先生神情依然淡淡,“便不是老朽暗算,姑娘以為今日還能走得脫麽?若肯就此罷手,看在令尊令堂面上,老朽還當說情,令姑娘安渡餘下時日。”

谷谷嗤笑一聲,“我就知溫先生夜郎自大,可我反正是這條爛命,少活幾日,也無甚可惜。”她喚住薩摩,將蕩寇遞與他,命他垂在楊燦心口,是個稍一用力便能血濺人亡的架勢,才又看了她一眼,“三。”

秦采桑聽這話音,倒是回春先生已有安排,剎那間思慮萬千,不等她再喊出那個四來,便擡頭道:“你若真肯放過他,那我願意。”

谷谷點頭笑道:“秦姑娘放心,我從來是言而有信的。”

秦采桑也不與她爭辯,“那麽現在就叫醒他,讓他走。”

“秦姑娘莫不是當我傻麽?”谷谷眨了眨眼,“若是將楊大哥叫醒,我姐弟兩個又如何是他對手?”

秦采桑道:“我不會同他透露半個字。”

谷谷搖了搖頭,聲音又低柔下去,“我不敢賭。”

秦采桑倒不覺意外,“那麽我也不敢信。”

“那就沒辦法啦。”谷谷嘆了口氣,“看來咱們只有等下去,到時候好瞧瞧,究竟是薩摩的手快,還是他們更快。”

秦采桑看了看地上無知無覺的楊燦,又看了看神情淡淡的回春先生,一身武藝若當真能換一條性命,那自然值得,可她並不相信谷谷的話,只是,她其實並沒有選擇的餘地,“你想我如何自廢武功?”

谷谷瞧著她道:“秦姑娘當真想好了?”

秦采桑別開視線,“隨你喜歡。”

“那太好啦!”谷谷拍了拍手,而後拔下頭上的發釵,又拉過她的手來,將衣袖挽上半截,拿那釵子尖頭在血脈上來回比劃,“不過武功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本是打算讓雲生來做,可他如今又不在這裏,我怕也等不及那一日。但想來若是手筋腳筋俱斷,總是有用的罷?可能會有點疼,秦姑娘你要忍一忍呀。”

秦采桑忍不住冷笑一聲,“你盡管動手,若我哼的一哼,都不算本事。”

谷谷擡頭向她微微一笑,“我會輕一些。”

回春先生忽然道:“姑娘若把握不對分寸,便不單是廢武,而是殺人了。”

谷谷溫柔一笑,“若真如此,九泉之下秦姑娘一定要慢些行走,等我就來。”

“你盡管放心。”秦采桑幾乎被她氣得笑了,“若真如此,我當化作厲鬼,定要你一同作伴。”

谷谷真還甚是歡欣地笑了笑,“那就這麽說定啦?”

秦采桑懶得再理會她,冷笑不語。

谷谷倒也不生氣,“那姑娘若是準備好了,我就要開始了。”

秦采桑只愛答不理地嗯了一聲。

谷谷便將金釵壓在她手臂之上,帶著笑,用力按了下去。

那尖銳戳破皮肉,秦采桑登時便覺一陣刺痛,當即咬緊了牙,不肯溢出一絲痛呼,免得被她看扁了去。

誰知谷谷忽然驚呼一聲,猛地將金釵拔出,鮮血立刻如泉湧出,“好像位置不對。”

她早就曉得她無好意,可那一剎的痛楚仍是燒得她怒火大盛,只恨手足無力,不能賞她穿心一劍,但把雙手攥得死緊,咬牙切齒道:“那就再來!”

“這次我一定會小心的。”谷谷做著保證,聲音裏滿帶歉疚,好像還真是過意不去,將金釵又移了個地方,徐徐紮下。

秦采桑心道大不了就是將命交代在這裏,索性閉起眼睛,任她施為。谷谷忽又驚呼一聲,她本當她又要惺惺作態,誰知睜開眼來,卻瞧見餘舟正握住谷谷的手臂將她拉起來。

那青年的白衣上濺了無數紅色的斑斑點點,手中長劍猶在滴血不止,神情仍是從前的漠然疏冷,根本未曾往她身上落得一落,只淡淡向谷谷道:“該走了。”

谷谷卻是搖頭道:“我不走。你來得正好,幫我廢了……”

她話音未完,人已被餘舟閃電般點了穴道,軟軟地倒入他懷裏。他雙腿卻紮了根似的動也未動,反手又封了不要命似的沖過來的薩摩的穴道。

那蠻牛似的孩子手裏的長劍砰然墮地,整個人則在搖搖欲倒的前一刻被餘舟拎在手裏。而他絲毫未有再逗留的意思,懷抱一個手拎一個,頃刻間即越過屋墻。

這一切也不過就在片刻之間,秦采桑還未回過神來,回春先生已是蹣跚著走到她面前來,自懷裏摸出小小藥瓶,往她傷口上撒了些粉末。

她根本未有氣力回避,卻也曉得他不會害她,只是一時卻說不出話,但見他又彎腰拾起地上的濕手帕,放在鼻間嗅了嗅道:“迷魂散罷了,休息半日便可好轉。”

秦采桑緩了片刻,才終於艱難道:“多謝前輩。”

回春先生搖了搖頭,往楊燦那邊轉過一回,探了他的脈搏,又撿起落在地上的蕩寇,交還與她。

秦采桑欲要勉力站起身來,卻只覺雙足發軟,竟難自持,也只得且坐於地上,望著仍然一動不動的楊燦,心裏不免還有幾分擔憂,“前輩,他沒事罷?”

“沒事。”回春先生說了半句,忽然一頓。

秦采桑瞧他神情有異,還當變故又生,勉強將蕩寇握在手裏,扭頭看去,卻不覺心中一喜,隨即又覺一酸,“眉嫵……”

才喚出她的名字,人已被她不避汙穢地擁在懷裏。

“你沒事罷?我來遲了……”聲音中滿是歉疚與自責。

“好端端的,你怎麽怪起你自己來啦?”秦采桑本想將她推開,因著知曉自己究竟多麽腌臜,可無奈藥力未過,根本便無力推拒,又覺她懷抱溫暖,一顆心完全放下,竟有些昏昏欲睡起來。

便只伏在她肩上,一面輕輕聲地說話,一面半闔著眼睛,將跟進來的人掃了一圈。誰知忽然掃見一張熟悉臉孔,當時大驚失色,睡意登時去了大半。

她瞧瞧那張臉,再從江眉嫵懷裏掙紮出來,艱難扭頭去瞧地上一模一樣的那個。眼睛閉上再睜開,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終於確信自己是出現幻覺,不禁一把將她抓住,哭喪起臉道:“眉嫵,我是要死了麽?怎麽看向少天竟是重影了?”

她隱約瞧見江眉嫵哭笑不得的臉,可那點子清醒不過也是夕陽餘熱,還未等到回應,便已眼前一暗,徹底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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