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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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念及此,頓覺索然無味,又胡亂射了幾箭,便即作罷。

徐速次日登門告罪,她自然也不多說什麽,只他卻鮮少提及莊碩,顯然是還生著氣。而後未過多久,杜國丈的案子亦是判了下來。

家產籍沒悉數充公,削去一應爵位,貶作庶人,但因自首情實,戴罪有功,終於還是留下一條性命。判書一出,國丈夫人便提出願往壽雲庵帶發修行三年,好為冤屈之人祈福。晉陽請求同去,叫她訝異的是,昭寧帝和太後居然肯應許她。

但她聽聞此事之時,畢竟還是松了口氣。若是太後和昭寧帝真的屬意她與晉陽,她究竟是難推托,縱然最終立下君子之約,似乎仍是不盡如意……或許縱然明知是假的姻緣,但若不是那個人,總還是心存不甘罷。

姜涉不覺自嘲一笑,雖說不願去想這些,可一閑下來,又實是無事可做,不自禁便要去胡亂琢磨,但,終也只是空想罷了。

她遂開始替自己張羅些事情,待何定與徐速不上門,也無需應付不速而來的永王和關心她的昭寧帝與太後時,才好去打發光陰。初時還總念著何時才能歸去,後來也就慢慢不想,這般歲月說難挨卻也易過,一晃竟也過去兩年。

最近一連下了多日的雨,平時最溫和不過的京城,一落雨便變得極陰寒,冷氣直要滲到人心裏去。她不好出門,也不能練武,除過讀書,就是與姜沅下棋,時候一久,只覺著實憋屈得很。

難得這天放了晴,望見暖洋洋的陽光落上窗扉,她趕忙叫姜沅換了便裝,兩人從後門出了府,直奔西市。

西市上向來熱鬧,各式各樣賣小玩意兒小吃食的小攤子,千奇百怪吸引人看顧的吆喝,賣藝的雜耍的,含著糖滿地亂跑的小娃娃,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兩人其實也沒什麽要買的東西,只是且行且看,湊個熱鬧,更著緊的卻是比誰能抓到更多扒手。

這也是她琢磨出的打發時間的法子,緣起於偶然碰上的一個敢來捋虎須的小偷。如此比了幾回之後,西市日漸清明,常常轉上一天都難見上一個。她覺著他們應是都學了乖,專挑著二人不在的時候才會開張,但反正無聊,於是也改頭換面,又或以退為進,倒儼然鬥智鬥勇起來。徐速聽後笑得打跌,連說也要試試,不過總還未尋到機會。

一連悶了多日,姜涉正待展展身手,但也不知是哪裏露了餡去,行了半天,竟都未見異動。她心想今日或許要一無所獲,不過倒也沒太惋惜,只邊踱步邊隨意打量,待轉到賣藝的一當時,忽聽得喝彩聲震耳而起,瞧去只見人山人海,圍堵得密不透風,不由笑道:“不知今天演的是什麽,竟如此出彩。”

姜沅道:“公子若有興趣,不妨過去看看,反正今天大抵是要無功而返了。”

姜涉笑道:“怎地,阿沅這就要認輸了麽?”

姜沅搖了搖頭,“阿沅自不認輸,不過是怕公子兩頭落空,最後掃興罷了。”

“阿沅倒會替我著想。”姜涉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不過看看卻也無妨。”說著分開人群往前走去,好難才進到當中,卻見也不是什麽稀奇把戲,招呼姜沅離去時,餘光卻忽然瞥見一只鬼鬼祟祟伸出的手。

她心中微喜,正待上前將他拿下,卻忽見那只臂膊被人把住,接著就被輕輕松松掀翻在地。

人群驚散而開,那少女也不以為意,只盯著那扒手冷笑一聲:“哼,都偷到你姑奶**上來了,膽子不小啊。”

那扒手仰面躺在地上,醒過神就忙不疊地告饒,少女也不理會,嗤了一聲,就叫他將偷去荷包都交出來。那扒手叫苦不疊,可也不敢違抗,只得把贓物一個個地摸了出來。

少女便呵地一笑,抱著劍招呼眾人自取。

姜涉瞧清楚她,不覺微微一楞,繼而綻出一點粲然的笑意,“想不到……還真有這麽一天。”

姜沅默然無聲地看過去,卻也自那把劍認出她來——不是別人,便是兩年前在洛陽遇上的那個少女。

周圍人眾亦在竊竊私語——

“紅衣長劍,是秦采桑麽?”

“咦?那個斬殺連雲生的女俠麽?”

“不會罷?啷個會來京城?”

“那驢子呢?也沒有看到啊?”

“……”

那少女也不知是不是將這些話聽在耳裏,忽然擡起頭來,往人群中看過一周,目光掠過她時,卻是微微一怔。

姜涉瞧她面露疑惑,曉得她應是已記不得自己,只向她笑了笑,便招呼姜沅離去。

沒走幾步,那少女卻是跟了上來,倒也不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姜涉在心中微微一嘆,方想要搭話,那少女卻忽然探手去握她的劍。

打招呼的方式倒是一點未變,她暗自笑了笑,並不打算動手,誰知姜沅卻已出手。

那少女笑了一聲,叫個好字,就勢變抓為掌,往前推去。

姜沅眸光一沈,亦是化掌迎上,兩掌相擊,她竟是猛一踉蹌,足足退了三步方止。

姜涉不覺一驚,她記得初見時這少女尚還內力薄弱,怎地才過兩年,已進益到這等地步?怨不得能斬殺連雲生,原來並非虛言。

一瞬間她已轉過不少念頭,上前擋在姜沅,但看著那少女,卻忽然不知該如何啟口。

秦采桑早收了掌勢,滿臉歉意道:“哎,小兄弟沒事罷?都怪我,還是忘了分寸……怎麽,兩位不記得我了?”

姜涉心底輕輕一嘆,仍然只是看著她,她不作聲,一旁卻忽有人叫道“小郎君,那是秦采桑秦女俠啊!”

少女臉色微微一變,好似有些高興,又似帶點不悅,但仍是點了點頭,“對,我是秦采桑……羅敷喜蠶桑的采桑?”見她仍然不語,便似有些焦急,忽然將劍往前一遞。

姜沅立刻面似寒霜地上前一步,姜涉不動聲色地將她往後一攔,“秦姑娘……”

“對啦,是我呀!”秦采桑重重點了點頭,眉梢眼角凈是喜色,“還以為姜兄真忘了我呢。”她說著往前一步,卻又忽然停住,看了姜沅一眼,“小兄弟,你放下劍嘛,我們難不成還要來一回不打不相識嘛?”

姜沅終是收回劍,默不作聲地退到一旁。

“這才對呀。”她點了點頭,又向著姜涉一笑,笑容熠熠發亮,“來了京城才想起不知該去哪裏尋姜兄,這些天又總是下雨……沒想到今兒出來轉轉,竟然就碰上啦,真是太巧了。”

“是啊。”姜涉也向她笑笑,“我也是在家裏悶了多日,今日不下雨才出來轉轉,不想會遇上故人。”

“這就叫有緣千裏來相會!”有那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紛紛喊起來,接著有人喝彩鼓掌,甚至還吹起口哨。

姜涉才恍覺自己失言,大庭廣眾之下,倒仿佛是她在占人家姑娘的便宜。

秦采桑卻是非常自然地接了一句,“是啊,真是有緣。姜兄今天沒有旁的事吧,不如咱們……”

姜涉看著她手裏的劍,“切磋武藝?”

秦采桑楞了一下,然後笑著搖了搖頭,“不是,現在不打,施展不太開。再說好不容易才碰上姜兄,若是姜兄方便,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喝茶去?”

“倒沒什麽不方便的。”熾熱的日光落在臉上,少女的笑容卻比烈陽更暖,姜涉垂下視線,盡力忽略左右瞧熱鬧的目光,“只是……秦姑娘不與江姑娘一起麽?”

“喔,是啊,我原本是來買蒸棗糕的……”秦采桑露出一點懊喪的神色,不過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沒關系的,眉嫵會在客棧等我的。誒?姜兄也曉得眉嫵呀?”

姜涉自然曉得,過去一段時日裏她沒少聽過這兩個名字,說書人口中唾沫橫飛,只道這兩女俠一清一艷,一如仙子臨凡,一似西施再世,一個慣穿白衣,一個喜著紅裳,又都身手不凡,一時傳為佳話。江眉嫵是什麽模樣她不知道,但瞧著這少女,也就約略想得出該是怎樣的世間絕色。

“大名鼎鼎,如雷貫耳。”

“哎,都是江湖上朋友擡愛,其實不足一提。”說是這樣說,她卻是神采飛揚,“不過眉嫵是真的堪當其名,下次再介紹給姜兄認識吧。”

姜涉嗯了一聲,餘光往邊上一瞟,才見仍有許多人未走,連那賣藝的也都停了手在瞧她們說話,始覺有些禁受不住,又隨意說了幾句,便忙帶她往茶館去。

其實自從莊碩走後,她就再沒來過此地,但她也只知道這麽一個喝茶的去處,本想著若沒有閑位再作打算,誰知那引路的夥計竟還認得她,帶她們到上次的包廂裏坐下。但姜涉自忖沒有莊碩那等手藝,便請了茶師泡茶。

秦采桑倒仿佛懂得不少,竟能與那茶師說上幾句。且瞧茶師不斷微微點頭的模樣,似是也說得頗在情理。

姜涉不覺有些訝異,她原先還當這少女行事散漫,應是哪個隱世名門的高徒,如今一瞧,倒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再看她端起茶杯細品時那一等愜意的樣子,倒叫她恍惚覺著口中含著的不是澀味盎然的茶水,而真是世間難得的瓊漿玉露。

她不禁暗自搖頭,輕輕一笑,“記得秦姑娘之前說過要尋人算賬,想必這筆賬已經清算完了?”

秦采桑楞了楞,好像沒有立刻想起她指的是哪件事,過了一會兒才道:“姜兄還記得呀?大概是算完了罷,不過就覺得,好像沒想象中那麽解氣。”她擡頭望著她,忽然嫣然一笑,“但是算啦,夏蟲不可語冰,我不同他一般見識。”

兩年過去,這少女的眉眼越發楚楚,神態中更是滿載著風華意氣,叫人不自禁地亦會被她帶引得朝氣蓬勃。

姜涉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才又看向她,“秦姑娘……”

秦采桑的神情卻忽地微微一變,將手按在佩劍之上,側耳聽了聽,才放松笑道:“姜兄,好像有人來尋你了。”

姜涉窺著她的舉措,側耳去聽,卻仍然過一時才聽見人聲笑語,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姜沅神情微冷,始終握緊長劍,冷冷地看著她。

秦采桑卻似乎毫無察覺,依然言笑晏晏,喝了一口茶,又去拿剩下的最後一塊海棠糕。

姜涉移開視線,沒再深想,果然未過多久,徐速就推門進來,“你怎麽跑到這裏來?害得我好找!我聽說秦大俠到京裏來了,還和常在西市抓扒手的那個小郎君相見恨晚久別重逢……那小郎君不就是你嗎?你咳嗽什麽?我哪裏又說錯了?總不可能是阿沅吧?”他終於狐疑地轉過頭去,瞧見秦采桑的一刻,聲音戛然而止,驀然倒退兩步,驚駭地看著她,嘴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秦采桑倒是笑盈盈地起身同他見了一禮,“在下秦采桑,不知閣下是?”

徐速漲紅了臉,“在、在下徐、徐速,字、字安達,今、今年……”

他從來是見了姑娘家就結巴的性子,更何況是他聽了許久也念了許久的秦采桑。

姜涉在心裏嘆息一聲,正待打個圓場,卻見秦采桑分毫沒有笑他的意思,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瞧著他,“是徐速徐兄呀,今後還請多多賜教。”

“不、不敢……”徐速把頭搖得撥浪鼓似,“在下一、一直甚是仰慕秦、秦……姑娘,不、不,我是說佩、佩服,洛陽除、除花憐月,雲州斬連雲生,清剿石頭教餘孽……”

“徐兄過譽了。”秦采桑伸手拿過茶壺和空杯,又倒了一杯茶,一面瞧著那泛黃的茶水落進白瓷杯裏,一面笑笑道,“這裏邊我做的事其實很少,就算真的盡過薄力,那也只是僥幸罷了。”

徐速仍搖著頭,“怎麽、怎麽會,秦、秦姑娘千、千萬別自謙……”

秦采桑忽然將茶杯推到他面前,他受寵若驚似的連說了幾句謝謝,還想再說時,姜涉卻覺她眸光似乎一淡,整個人都沒方才那般精神奕奕,以為她是不願多說這些,便就不動聲色地扯開話去。

好在徐速也不是不識趣的主兒,很快就不再多問,整個人束手束腳地坐下去,把她兩個來回打量,腦中忽然靈光一現,“對、對了,如令你和秦、秦姑娘是怎麽認識的啊?”

姜涉不覺看了秦采桑一眼,卻見那少女也正向她看來,不由得微微一笑。

秦采桑也笑了笑,“怎麽認識?同今天一樣,都算是托別人的福。”

姜涉會意,便就微微點了點頭。

徐速左右看看,禁不住輕輕“啊”了一聲,忍不住要去推推姜沅,正要跟她說些他才發現的了不得的秘密,卻被她投來的冷冷一瞥震得忘了詞,聽得秦采桑開了口,只好又巴巴地轉過視線去,“所、所以究竟是怎麽回事?”

秦采桑眨了眨眼,瞧著姜涉一笑,“姜兄不說麽?喔,那就我說好了。那是兩年的事了,我追著餘舟的信兒,剛到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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