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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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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陽方才回身看向姜涉,又再行了一禮,含著歉意道:“晉陽來遲,叫表兄受委屈了,今日全是三哥哥魯莽,晉陽在此先替他向表兄賠罪了,來日再叫他親自登門道歉。”

姜涉聽出她話裏有維護永王的意思,雖知理所應當,卻也未免生出幾分感慨,便只客氣笑道:“公主這就見外了,我想其中應是有甚誤會,只要解開便好,不過公主既是領命而來,想必還要回去覆命,今日就不請公主入府小坐了。”

晉陽瞧了她一眼,自是聽出其中的送客之意,沈默片刻,方才說道:“此事確是三哥哥魯莽,做下這等事來,實在叫人心寒,晉陽自知千言萬語,都已無用,但還是想請表兄容我將因果說個明白。”

她既如此說法,姜涉自然也不好回絕,就引著她進了小廳坐下,打個眼色,且叫姜沅去沏杯茶來。晉陽也不繞遠,徑自開門見山,“不知表兄可否知道,皇兄已經著人草擬和談詔書?”

姜涉搖了搖頭,她雖知昭寧帝決心已定,但也想不到他的動作竟這麽快。不過再一想,倒也不出奇,永王惹出那般大事,若真定下要和,那也不宜拖得太久。話說回來,這位小王爺倒真是應了那句“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晉陽許是也從她神情中瞧出些端倪來,語氣中多了幾分歉意,“晉陽也是想著表兄應還未知,三哥哥實是太唐突了。但他一向把這開戰之事看得極重,前些天還惹出一場亂子,想必表兄也聽說了。是以我想,應是他今早知道草擬之事,又知昨日皇兄才出宮來見過表兄,便只當是表兄在當中說了什麽,因此才強闖出府,想跟表兄討個說法。但他做法實在欠妥,無論如何都決不該……”她嘆了口氣,“我想我現在也無法代他請求表兄原諒,還是來日等他親自上門,到時要打要罰,都聽憑表兄心意。”

姜涉心知這話只可隨便一聽,她怎敢去動那金枝玉葉的小王爺,就只隨口敷衍幾句,便覺晉陽已差不多可以告辭。

但晉陽卻並未動作,只有些出神地看著茶水蒸騰的熱氣,忽然說道:“其實,我也很想知道……”她擡起眼來看住她,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字一字說得雖慢,但擲地有聲,“昨天聽說皇兄要和,表兄是勸過,還是沒有?”

姜涉不知昭寧帝是不願將實情盡數告之,還是未來得及與她兄妹二人解釋,但無論如何,都不該由她透露出來,但一時也想不到該如何作答,思來想去,不覺沈默。

晉陽卻是當她不願作答,又張口說道:“軍中的事,晉陽不敢在表兄面前班門弄斧,晉陽當然也明白,皇兄要和,自是有要和的道理,可是表兄的意思,晉陽卻不十分明白。晉陽今天只想知道,表兄的心裏,究竟是想要戰,還是想要和?”

姜涉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先前拿話試探她時,她雖則模棱兩可,可態度卻是偏向於戰,如今昭寧帝見過她後,卻是再無猶疑地下旨,若說其中一點她的緣故都無,恐怕沒人肯信,在晉陽眼裏,可不就是言不由衷、兩面三刀麽?

不過事到如今,她也無意為自己辯解,只道:“公主,我等征戰也不過是為求邊境安穩,其實上兵伐謀,殺傷無益。”

晉陽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中已帶出幾分激憤:“好一句上兵伐謀,可晉陽只怕是為人作嫁。胡人言而無信,日後必然又來,為將者當心如鐵石,斬草務要除根,若是優柔寡斷,將來受苦的恐怕只是邊境百姓。”

姜涉心頭忽然升騰起一股怒火,她口口聲聲雖都是邊境百姓,可卻真將百姓安危系於心上麽?就像永王借題發揮,又有幾分是為民著想?“公主博覽群書,既知窮寇莫追之理,也定知即墨圍城之典,燕軍掘墓劓降,辱人以不堪,以致反辱。得意濃時,更須防世事翻覆,今日威逼過甚,失其義理,縱能亡盡一國,又豈知不會寒卻鄰邦之心?況且先帝英才卓絕,也有鄴庭之失,勝負乃兵家常事,善用兵者能因敗為勝,今日也並無必勝之理。”

晉陽顯然驚詫,沈默半晌才道:“表兄所言,晉陽明白,可前人之事,今日之鑒,世殊時異,臨深履薄,量機而動,也未必會致翻覆。”

“公主所言有理,兵家確無常勢,才要相機而動。”姜涉一眼瞧見姜沅在門外晃過,便頓了一頓,“不過……”

晉陽順著她視線看出去,終於識趣道:“表兄是還有事要忙罷?既是如此,晉陽便不打擾了,正也該回去覆命,來日再來請教……請罪。”

姜涉也沒有留她,本說相送,晉陽只道不必,叫她留步,自顧自一陣風似走去。姜涉不由暗自嘆了口氣,才覺自己適才有些過分,想著此事一出,宮裏和國丈府都少不得要派人來勸慰,就叫著姜沅,索性躲出門去。

不過就這般隨意行走,也不甚妥當,總要挑個由頭,正巧上次買給姜杜氏的宣紙她瞧著不錯,既然出門,不如順道再去買上幾劄,若回頭真有誰問起,拿姜杜氏做幌子,總是萬無一失。

不想這京裏的消息傳得最快,她們這一路走,一路也零零碎碎地聽人說起將軍府前的風波。

“哇,這一回是勢均力敵,你們話皇上會向著哪個?”

“出挺啊,成日就鬧這些醒裏醒氣的事……”

“快收聲罷,總之這回是真個打不起了,我家老爺子可要失望了,先還逼著我去將軍府表孝敬呢,哪知道人家也都不愛打,想來京城享福噻。”

“……”

“我倒沒註意那些,就覺著那大內禦衛可威風嘍。”

“麽子大內禦衛?那是羽林衛,專管皇家護衛的。”

“……”

“你瞧清小將軍的臉了沒?是不是真那麽沈魚落雁、閉月羞花?”

“呸呸,哪個沈魚落雁了,又不是西施。不過我還真沒看清,前頭人太多了……”

姜涉聽在耳裏,多半只覺荒唐,聽得多了,更是分毫沒有氣憤的力氣。

姜沅卻一直眉頭緊皺,好幾次都恨不得沖上去同人理論,但都被她以眼神制止。

不過此事雖然傳得沸沸揚揚,說她怯戰的人卻沒想象中那樣多,她也就更不甚往心裏去,從合香齋買了紙品出來,倒覺心情好了不少,正想著是不是就此回府去,忽然聽得有人叫她的名字。

姜涉聞聲看去,卻見是何定與徐速並肩立在不遠處,徐速還拎了一個與姜沅手裏一模一樣的小包,想來也是剛從合香齋出來,此時正伸出另一只手跟她們打招呼。

真可謂是人生無處不相逢,姜涉行幾步走到近前,不由得一笑,“二位也來買東西?方才在店裏倒沒看見。”

何定笑道:“那應是我二人沾了莊公子的光,被主人請進去喝了一杯茶,方才出來。”

徐速卻是沈著臉哼了一聲,“三天兩頭只知要我們做苦力,也不知他還有什麽好忙。”

何定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啦,曉得你徐大少爺貴人事忙,下次不叫你也就是了。”

“那可不成。”徐速把眼一瞪,“你休想再背著我做什麽事。”

何定失笑,“我幾時背著你做什麽了?”

他兩人這麽一唱一和,倒是有趣,姜涉不由得笑了笑,何定一眼瞥見,便不與徐速再說,“我們只顧說話,倒叫少將軍和小將軍見笑了。”他說著擡頭一瞧天色,“剛巧也到了飯點,相請不如偶遇,若是兩位不嫌棄,一起吃個便飯如何?”

徐速也在一旁道:“是啊,少將軍,趁著阿碩不在,叫何少爺做東,咱們去醉客來,那裏的烤羊肉最地道不過,原汁原味,又特別鮮美,還有特別烈的燒刀子……”

“行啦行啦,烈到徐少爺變成一杯倒,還真敢再去喝。”何定笑著搖了搖頭,“再說就你想去可不成,總得少將軍肯去,我才肯做東。”

徐速嗤了一聲,隨即又滿眼渴望地看向她和姜沅,“少將軍,小將軍,信我,絕對不虛此行。”

姜涉倒沒什麽不肯的,她實也不願立刻回去,且姜沅上次與徐速賽過一回馬,對他沒甚反感,此時也沒流露出不願的意思來,於是她便點了點頭,應承下來。

見她答應,徐速高興得很,“太好了,事不宜遲,咱們這便去吧,不然晚些沒了位子,又要麻煩。”

“可安心罷,這樣天氣,也沒那許多人同你爭搶。”何定笑道,“反倒是記著莫要貪杯,省得過會兒在兩位將軍面前丟了醜,卻別怪我不提醒你。”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徐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本還想拿過姜沅手裏的宣紙,但姜沅幾次避了開去,他也只好作罷,只招呼二人跟上他。地方倒不太遠,沒走很久便已到了,徐速先將手裏的東西交與小二收著,回頭又勸姜沅也給出來,免得沾了油腥氣味。

姜沅卻仍然不動,直到姜涉出聲,方才肯給出去,瞧得徐速又是搖頭又是嘆氣,不過被何定拍了一下,倒是沒顧上說話。

那候在一旁的小二見狀,這才引著四人到包間裏坐下。徐速熟門熟路地點了燒酒羊肉,不多時店裏夥計便將烤架搬上來,串起一只帶骨的全羊,點起炭火,擺上各色小碟,而後便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姜涉不禁一怔,這才曉得何謂原汁原味,她一向以為京中都是精致菜色,小橋流水,就算是烤羊排恐怕也得有人預先切片,然後再齊齊整整地送上桌來,竟想不到還有這種酒家,怪道徐速怕沾了葷腥。

但看那炭火燒得極旺,油花滋滋作響,香氣很快便撲鼻而至,她倒也食指大動,禁不住想起不久前在大漠中,共姜沅、姜延打下一只野鹿,就著篝火塗上一點舍不得吃的鹽巴…

她不由得微微一笑,卻聽徐速忽地嘆了口氣,“看樣子還得等會兒,少將軍……”他說著一面替她將酒杯倒滿,一面帶點遲疑地看著她,忽然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開口道,“少將軍,你千萬別往心裏去,京裏刁民多得很,就沒他們不敢編排的人,有時候我覺得真該給他們狠狠吃點教訓,可皇上偏……”

何定忽然以手掩口咳嗽了兩聲,徐速瞪了他一眼,不過倒也沒再往下說,“總之,都沒什麽,別往心裏去就好,這位何少爺且被講過尋花問柳呢……”

何定又咳嗽一聲,姜涉瞧他神情尷尬,雖不知事情是真是假,但也只是岔開話去,“多謝徐公子掛心,我不會往心裏去的。”

她起先其實都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後來才想到是在說那場鬧劇,的確當時合香齋裏也有人談論,一路走來又聽了些許言語,徐速想是以為她初來乍到,受不得這樣言論,不過她其實當真不太在意。

再說她若在意,又能如何?

“那就好那就好,少將軍盡管放寬心。”見她聽得進去,徐速很是欣慰,“反正要不了幾日,也就又換了口風,那小祖宗可不會消停。”

“阿速……”

“得啦,我不講啦。”徐速又盯住那只在慢慢轉動的羊羔,嘴裏卻還在嘟囔著,“反正也不會跟他扯上什麽瓜葛……”

姜涉倒也能猜到他口中的小祖宗是誰,可不是麽,來了這段時日,他惹出來的件件都是大事。不過這麽一想,她也不遑多讓。

“對了,”徐速忽然又擡起頭來,“過幾日就要發榜了,進殿試我該是十拿九穩,不過……不過……”

見他吞吞吐吐只不說話,何定忽然笑了一聲,“有話就講嘛,你徐大少爺不向來是直來直去的麽,少將軍和小將軍又都不會笑你。”

徐速瞪他一眼,“你不說話……”

“好好好,我不說了。”話雖如此,他卻又笑道,“是了,徐少爺早就成竹在胸,可不比我,臨近放榜,是吃不香睡不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你少裝腔作勢,”徐速冷哼一聲,“如今阿碩棄考,誰還能搶了你的狀元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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