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燈
京兆府總督京師事,雞毛蒜皮的事歸著管,殺人放火的案子也壓在身,本來就十分辛勞,偏又在大官小官遍地跑的京城,做這一方父母官,瞧著雖是風光,實則最難周全。

京兆尹崔道梅便覺得自己若是再幹下去,頭發都要早白幾年,只盼能安穩度過兩年,快些謀個外放。

最近城裏又來了許多江湖中人,也不知是不是同那猖獗的石頭教有關,但好在還算安分,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到底江湖人好勇鬥狠,又撞上那小將軍回京的節骨眼,這若是有個萬一,他可討不了好去。

連日提心吊膽,好算是等人安然無恙地到了,便又趕上春闈,多地士子進京,雖無那大打大鬧,小摩擦卻是不斷,前幾天便出了一樁酒後鬥毆的公案,兩名士子就為一句口舌之爭,竟至於打得頭破血流,也不知他們的聖賢書究竟是讀到了哪裏去。

很快漠北使者也要進京,雖然接待的事與京兆府無關,可兩國結怨已久,也不知會不會有那好事的百姓鬧出亂子。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發愁的事太多,他總是擔著心,睡覺也睡不踏實,今日更是心驚肉跳,半夜被噩夢驚醒,還沒再等他再度入睡,就有下人通報,說是官裏來人。

深更半夜前來通報,又豈會有甚好事?果然,叫來一問,就是春意香失火。

崔道梅登時就嚇出了一身冷汗,忙不疊地更衣趕去京兆府。

若他不是京兆尹,春意香失火也就失了,那等烏煙瘴氣的地方,燒了其實痛快,可壞就壞在他是。休說那春意香上頭牽扯了不少人,就說如今在天子腳下起了這麽一場火,若一個弄不好,失職事小,丟命事大。

究竟是怎麽個緣故?是意外,還是蓄意?

他當即派了衙役出去,希望能搶在刑部和京都衛前頭查出真相,而後又草擬了幾份折子,預備天亮後呈上去。思來想去,自覺該做的也都做了,於是便坐立不安地在堂上候著,終於熬到主簿前來稟告,說應是有人縱火,且春意香的老鴇一口咬定是她的客人,還說是江湖中人,起火後就全都不見蹤影。另外,帶隊的捕頭在周邊巡視,已抓了一批形跡可疑的人回來,京都衛那邊似乎也抓了一批。

“大人,要審麽?”

崔道梅看了主簿一眼,心中只覺得懸。既然有膽量在春意香放火,又豈會幹等著官差來抓?能抓回來的多半不是要犯,間中能真有個嫌疑的,恐怕就燒了高香,“先收押罷,回頭叫那老鴇來認人。現在城門已關,就算有個別漏網之魚,也決計逃不出去,叫魏捕頭再帶人去搜查一番,另外還得在城門設卡,我跟紀大人說一聲……”

他邊想邊說,不禁嘆了口氣。江湖人鬧事?只盼就這一樁罷了,莫要再出什麽事,他可招架不住。

壁上的油燈火光微微,四下裏都悶著一股子濕熱發潮的氣味,不遠處傳來叫屈喊冤之聲,聽那話裏話外應是新人,哭爹喊娘,只道冤枉。隨之有人陰陽怪氣地嘲笑,有人罵罵咧咧地呵斥,終於獄卒被驚動,揚著殺威棒過去巡看一圈,眾人才終於噤下聲來。

姜涉收回視線,在心裏輕輕地嘆了口氣,可隨即又不禁覺著有些好笑。

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也會做了階下囚,這趟京城當真不白來,竟遇上這麽多意想不到之事。

她無奈一笑,聽著身後鼾聲如雷,只覺也生出些許倦意,可惜……今夜怕是難以入睡。

她回過身去,見獨孤拓與姜廷仍坐在床邊,正與一同進來的幾人交談,不過大多時候都只是獨孤拓在講。

那少年安之若素,聲音裏聽不出一點愁惱,反倒是好言安慰,毫無身為階下囚的自覺。

姜廷卻是一聲不吭,視線飄來飄去,最後定在那打鼾的人身上,忽而重重搖了搖頭,似乎是被那鼾聲攪得心煩意亂。他坐了半晌,忽地似再忍不下去,站起身來,推了那人一把。

那人也是與他們一道被帶進來,然而進門便自顧自往床上一倒,睡了個昏天黑地,倒是心大得很,此時被姜廷一推,卻也未醒,只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姜廷楞了一楞,隨即擡手又要動作。

獨孤拓趕忙輕輕叫了一聲師兄,似意在阻止。

姜廷轉頭看了他一眼,到底放下了手,頗是煩躁地踱了幾步,忽然間撞上她的視線,好似猶豫了一下,然後才向她走來。

姜涉便朝他笑了一下,低聲道:“阿廷哥。”

說罷只瞧姜廷臉色又變了一變,嘴唇微動,不過終於還是沒再糾正她,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姜涉覺著好笑,面上卻不曾顯露,“阿廷哥無需擔心,不過是一場誤會,等明日分說清楚,也就罷了。”

姜廷哼了一聲道:“我可不擔心這個,諒他們也不敢屈打成招,只是……”

他突然又現出愁容,住了嘴,不再說下去。

姜涉很明白他的心事,他們此刻身陷囹圄,阿沅縱能脫險,恐怕一時之間也難尋著他們下落,護國將軍府的少主子如若徹夜不歸,姜勝作為總管,豈會毫無所察?

珮鳴又曉得他們去處,若是擔憂之下吐露實情,事情鬧大,如何收場倒也罷了,他恐怕必得要跟姜勝會面,想來這是他最不願見到的局面。

這對父子呵……

她不禁在心中一嘆,其實這件事她多少有些故意為之,世上難念的經雖有千本萬本,縱是骨肉至親也未必能親密無分,但他兩父子七八年未見,再怎麽深的芥蒂與矛盾,都該有一個和解的機會。也許她的所做所為並無用處,但若真能解得一本,也算一件好事。

她裝作沒有聽懂,面帶疑惑地看他一眼,“只是什麽?”

“沒什麽。”姜廷只含糊地說了一句,趕緊打過岔去,“對了,今天的事,還是要多謝你。”

姜涉倒也沒有再緊著追問,但只笑道:“阿廷哥若當真要謝我,我倒有個不情之請。”

姜廷瞧了她一眼,面現訝異,不過還是說道:“盡請直言,我自當全力以赴。”

姜涉看出他頗有忐忑之意,便笑笑道:“阿廷哥不必擔心,我並無那等摘星攬月的無理之請。”

姜廷原本的確有些緊張,聞言卻也不由一笑,“實在慚愧,若是這等事,縱然少將軍開口,我也只能說有心無力。”

姜涉再笑了笑,“曉得便是如此,我可不敢貪求,確是一樁於阿廷哥而言或許並不足道的小事,於我卻舉足輕重。”她說著又看了他一眼,未等他再問,便開口道,“平素好友都喚我阿涉,阿廷哥若不嫌棄,便也如此稱呼可好?”

姜廷猛然楞住,望了她半晌,欲要回絕,念及今日種種,又甚是過意不去;待真的應承,那兩字在嘴邊滾了一滾,卻不知為何,只覺臊人得很。

但他卻又不能不給一個答覆,便只得再擡起頭來,迎著那少年期待的眼神,終於是自暴自棄道:“我……我叫不出口。”

言罷,便急急地轉過了身,快步走回獨孤拓身邊去。

姜涉不禁失笑,不過倒沒有叫住他,只再將視線移向牢外,看了一會兒,也便行到床邊,背過身和衣躺下,合上眼睛。

起先獨孤拓幾人還小聲言語,後來交談聲便漸漸稀疏,終至於無,沒多時卻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鼾聲。

她聽著更覺好笑,那些許睡意反而全都斂去,只靜靜安臥。到後半夜,卻聽旁邊的姜廷幽幽地嘆了口氣,隨即又翻了個身,也不知是在夢裏,還是亦不曾入睡。天明起身,只看他眼底下一片烏青,應當是不曾好眠,不過好似他還惦記昨天之事,總是閃躲她的視線。

姜涉本想與他說聲不必勉強,不過看他那等退避的模樣,又覺有趣,因此也就裝傻充楞,沒再提及。倒是獨孤拓似乎看出什麽,探究地望她一眼。她只搖了搖頭,他便就也一笑,不曾明問。

她倒是不覺暗自一嘆,這少年果然生就一副水晶玲瓏心腸,進退得宜叫人如沐春風,可惜卻也叫人瞧不出至深心事,似總有一層客氣疏離隔在前頭。只不知珮鳴對他究竟有幾分心意,若用情已深,未必便是好事。

她不及再多深思,只聽前頭又再吵嚷起來,原是衙役過來提人,要將他們這一眾形跡可疑之人帶出盤問。這也是意料中事,她與獨孤拓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便跟上差人出去。

早前三人便已議定,暫先隱瞞她身份,只道都是九幽弟子,望見失火所以前去看視,一應文牒都在屋中。

昨夜對那捕頭也是如此說了,只他似是個做事細致之人,仍是帶了他們回來,不過既是將他們與常人關在一處,應也多半不疑。

若是他差人打聽,那也無妨。姜沅脫身後見她未歸,定會回去等候,到時把那租賃文書一應地收整好了,想必他們就能順利出去,若是實在不能,再道明身份也未遲。

諸人被帶去一間靜室,姜涉瞧過左右,只覺她所料不虛,等不多久便進了個官兒,聽那衙役稱呼,也只是府上文吏,她愈發安心之餘,卻也覺得有幾分可惜。再瞧姜廷時,但見他雙眼一亮,似也如釋重負,不禁又暗自一笑。

他與姜延倒是十足相像,非只是眉眼,連脾氣都是一脈相承。

姜延見了瑞叔便似老鼠見了貓,大氣都不敢喘,看姜廷這副模樣,想來也是一般。也不知那小子現今如何,偷著跑來相送,回去怕是又得被瑞叔教訓。

想及此處,她又不覺暗自一嘆。

那文吏卻已上前坐了,見三人不跪,也未為難,只挨個問了他們些問題,卻也都無關痛癢,無非是姓名來歷,夜裏在外因由。

姜涉並不驚忙,一一答了,偷眼看那文吏只是點頭,也不知是信也不信。接著他再問姜廷,待把眾人都問個遍,也不說什麽,只大手一揮,叫人將他們都帶回牢裏。

姜廷便又焦躁起來,忍不住問了何時放人。

那文吏看他一眼,倒也不惱,只輕飄飄地扔下句“待核實後”。

姜廷還想再問,但姜涉想著卻也無妨,春意香走水這樣大的事,核查起來不會太慢,便攔下了他。

三人便又回到牢裏,等衙役前來放人,可這一等,卻就等過了午時。

姜廷愈發焦躁,只覺多耽一刻就是一刻的風險,可若此時把姜涉身份報出去,少將軍入獄這種事定是遮不住,姜勝若再打聽到九幽二字……

可也許他不知他的門派呢?

他忽然生出幾分僥幸,但轉念一想,很快就又心生氣餒,不成的,就算亮明身份,難道那京兆尹敢隨便放人?到時姜勝還得親自來認,他藏不住,決計是藏不住。總不能指望,一別幾年,他已認不出他了罷?雖然的確說不準,只是……罷了,還是要等,也許下一刻就會來放人了呢?或許姜沅能夠成功遮掩……不,一定能成功遮掩。連那詭計多端的花憐月,不也都自投羅網了麽?

可惜雖則極力自我安慰,他也無法釋然,眼睜睜瞧著暮色降臨,只覺心如死灰,食不下咽。

獨孤拓倒想勸他幾句,可惜礙著旁人在場,委實無法深言,只能安撫性地拍拍他的手,便瞧著他坐立難安,問而無答。

姜涉卻也料不到會是如今局面,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暫且按兵不動,若還不成……怕也只得自曝身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