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過來的時候，姜南星還是以小貓咪的形態活動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是人形了，還像往常一樣吃飯和上廁所，要說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是謝懷玖的目光一直怪怪地停在她的身上。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昨晚的夜宵她也吃得很開心啊？便便也沒有異常的……

姜南星想不通，連肉幹都吃得不香了，過去在謝懷玖腿邊蹭了蹭就被對方輕而易舉地抱了起來：“你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有和什麽人類簽訂魔法契約嗎？”

“還是被什麽女巫詛咒了？”

“或者本土小貓成精了？”

謝懷玖一邊嘀咕一邊看著小貓咪。

姜南星再笨拙也明白了——自己暴露了。大概是晚上睡覺的時候，被謝懷玖發現不是小貓了？

感覺丟人丟到了家……姜南星翻滾兩圈，從謝懷玖懷裏掙出來跑貓爬架上了，玩了半天，又照常回到貓糧碗邊找吃的。

做小貓咪也很不錯……不需要每天提心吊膽地吃飯，不需要擔心那麽多的事情……雖然終生成就好像也只能是變成大貓咪。

姜南星窩在貓爬架上，又變困了，她靠著架子睡過去，一翻身就掉了下去。

原本的目的，她只是想陪著愛豆，想看見宋衫衫和陸裏兩人和好而已，沒想到現在會變成了抱上大腿的小貓咪。

謝懷玖昨天還問她要不要一起上節目？

SOS！

要是能找到變成人的辦法就好了……姜南星翻身，跑到落地窗旁邊望著下面的燈火和車流。這種地段的房子，什麽時候她也能買一間呢？

路一一和陸裏去錄了同一個綜藝節目，在上面和新人合作舞臺，休息的空檔，陸裏摘了手套在休息室和路一一搭話：“你看我這身衣服，好帥。”

確實是好看的。

黑金兩色的制服，肩邊還有金黃的流蘇，胸前是成排的扣子，她散著長發，美得很有攻擊力。

路一一的表情卻尷尬起來，她擡頭看看對方，又低頭看看手機：“我在打電話……”

“不好意思。”

陸裏閉上嘴巴，到旁邊讓化妝師在臉上補妝，休息室不大，視頻裏能看見陸裏的身影。

屏幕裏的宋衫衫表情一僵。

路一一小聲問她：“我們在錄節目，現在是中場休息，你那邊怎麽樣……”

陸裏在和化妝師姐姐聊天，畢竟是公司配的熟人，嘴巴嚴脾氣好，她就口無遮攔了一些：“我覺得節目裏面叫溫淩的女生好可愛啊，聽說公司要推的新人女團，她好像就在裏面。”

“挺好的，小姑娘人漂亮，脾氣也好。”

宋衫衫沒搭話，表情肉眼可見地陰沈下來。

“還好嗎？”

路一一忍不住用餘光瞄了陸裏一眼，後者毫無防備，完全不知道宋衫衫在屏幕那頭聽著她誇獎其他女生。

“怎麽了？是和懷玖打電話嗎？”

化完妝的陸裏湊過來一看，頓時笑容也冷下來，冷著臉關切道：“你呢？在拍網劇還好吧？”

“我好不好需要你管嗎？”

宋衫衫的火氣好像一下子被撩起來，抿著唇瞪著陸裏：“有功夫關心我不如去關心一下你說的溫淩啊？”

“你發什麽火啊？”

被吼了一句的陸裏臉上也掛不住了，她五官本來就鋒利，冷臉下來像被欠了一年的債上門討的氣勢洶洶的債主。

“我也沒說錯啊，人家溫淩就是長得比你漂亮，脾氣也比你好……你有時間和我吵架不如去讀你的劇本啊？”

路一一來不及阻止，宋衫衫就氣呼呼地掛了微信電話，而她也沒來得及回覆安慰對方，因為她面前還有需要她安撫的另一個對象。

陸裏莫名其妙：“她怎麽就掛電話了？每次都這樣，一言不合就甩臉……我給她慣的。”

“你可以把話說好聽一點的。”

路一一發出誠摯的建議。兩個人在她面前總拌嘴，就算過去也一樣，但大多數時候陸裏都在讓步。

可現在陸裏不讓了。

姜南星醒過來的時候天空是墨色的，謝懷玖又在接電話，大概又是她的生理學上的爸爸給她打電話來了。

姜南星只在生理學上承認這種爛人可以生小孩，她不覺得這種男人有資格做父親。

謝懷玖的情緒很激動，大概隱忍太久，她整個人聲嘶力竭地在吼，像在和她父親抗爭，又像在和命運抗爭。

“這麽多年，你有關心過我嗎？你在乎我過得怎麽樣嗎？你心裏只有錢！你為我付出過什麽嗎？”

“你真的覺得你對得起我嗎？”

“從小到大，你除了貶低我的自尊我的人格，你還說過什麽嗎？讓我去死一了百了，你全部都忘記了嗎？”

“我全部都記著呢。”

姜南星貼著墻壁，小心翼翼怕打擾到對方情緒的宣洩，在這一刻也放空了。

如果說，抑郁癥是如影隨形的黑狗，那原生家庭大概時時刻蓋在頭頂的一片烏雲，透過它很難再看見陽光，也很難去欣賞彩虹。

幸運的人一生都能受童年影響變得快樂自在，不幸的人一生都要和噩夢對抗。

謝懷玖……確實不幸的。

電話被男人罵罵咧咧地掛掉了。

謝懷玖毫不意外這個結果，她只是沈浸在悲痛之中，強大的陰影像濃霧一樣圍繞著她快把她吞沒。

從小就不被肯定和珍愛的人往往也很難珍惜自己。

謝懷玖陷入了自我懷疑，她在極度的情感宣洩之後覺得惡心想吐，沖到馬桶邊吐了一會，洗把臉又回到沙發上。

小貓咪在等待她。

謝懷玖才忍住的眼淚又落下來了，她伸手抱住小貓咪，抑制不住哽咽起來。

“為什麽是我呢？為什麽這麽辛苦的人一定要是我？我為什麽不能好起來呢？”

脆弱的人，連握刀都將鋒刃處對著自己。

即使覺得被小貓看見自己狼狽一刻覺得萬分丟臉，謝懷玖還是忍著眼淚傾訴，企圖讓她明白故事來龍去脈。

“我是很沒用的人……我小學看見班上的人欺負一個女孩子，我站出來幫助她了。”

“等我上初中了，被別人欺負的時候，沒有人站出來替我說話。”

“也沒有什麽人愛我，他們不喜歡我的性別，覺得我累贅，把我丟在家裏，我爸爸討厭我，每一次喝醉了就會叫我去死……”

“我覺得好難過，我覺得我沒有爸爸了。”

“後來我繼續上學，做練習生然後出道，遇到了很多很多人，她們好像都沒有幸福的童年，但是她們好像都可以幸福。”

“但是我不能。”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很痛苦，我覺得我好像陷在泥沼裏面，我這輩子都爬不出來了。”

“如果有人能多愛一下過去的我就好了……可能我不會變成今天這樣……為什麽我不能好起來……”

姜南星去舔她手心，眼淚砸下去濕漉漉的帶著鹹，只覺得心疼。

誰不動容呢？

在這一刻，謝懷玖不是高高在上和她差幾個階級的漂亮女愛豆，而是在她面前哭泣的，脆弱無助的一個女孩子罷了。

夜太深了，姜南星擡頭看墻上的掛鐘，分針指到了十一處，她來不及反應就重新變成人形。

她想起來在網絡上各個帖子裏說過的，不要靠近有心理障礙的人，在這個時候大發善心沒有用，只可能會把自己也拉進泥沼。這種人，更適合等待心理醫生的救贖。

可是……她好想抱抱對方。

姜南星沒猶豫，把眼前還在哭的謝懷玖一把抱住，把下巴擱在她頸窩：“我抱抱你。”

親密接觸真的是治愈心靈的良藥，姜南星覺得自己好起來了，她想轉頭看對方的表情，卻被謝懷玖按住腦袋。

“我哭起來很醜，不要看。”

“你超漂亮的！你很討人喜歡，不可以討厭你自己哦，這樣我會生氣的。”

“謝懷玖明明是全世界最可愛最漂亮的小孩，你要好好珍惜她。”

姜南星附在謝懷玖耳邊輕聲說出這些話，謝懷玖的哽咽慢慢停下來，聲音因為哭泣變得沙啞起來：“真的嗎？”

“對啊，除了我，還有千千萬萬的人喜歡你，你也要喜歡你自己。”

“我很軟弱，一點都不堅強……”

謝懷玖的下巴也擱在了她肩上，因為太瘦，姜南星甚至覺得被對方硌到了。

“這有什麽關系呢？沒有人是完美的啊。”

姜南星給謝懷玖順背，一下一下地撫摸，就像謝懷玖白天擼她那樣，聽到謝懷玖連哭嗝都不再打了，她松一口氣。

“謝懷玖已經很漂亮善良美好了，就算軟弱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呢？”

姜南星牽住她手腕，難得地強硬地帶著她去到洗臉臺邊洗臉，久哭是很傷眼睛的，謝懷玖哭得連鼻尖臉頰都一起紅了起來。

姜南星看著謝懷玖擰毛巾，擦臉，然後又督促她洗澡。

謝懷玖反而關心起了其他問題：“你為什麽一直穿著這件衣服？需要洗澡嗎？”

姜南星也被問住了，陷入思索：“我做貓貓的時候有洗澡欸……”

然後謝懷玖就從衣櫃裏面翻了一條學院風的裙子給她，白藍主調，清新活潑，腰上還系著蝴蝶結。

“穿這個吧，我想看你穿這個。”

從被擁抱以來第一次露出微笑的謝懷玖，比世界上所有的寶物都珍貴，像易碎的玻璃變成了閃閃發亮的鉆石。

姜南星也妥協了。

大概沒人能在謝懷玖面前堅持自己的原則吧。

“真的很想看嗎？那我就去換。”

“我給你拿一條備用毛巾。”

等到看著姜南星進入浴室，謝懷玖又回到衣櫃前，比以往時候每一次都更加認真地註視著每一件衣服。

哪一件更適合小貓咪呢？又或者說，明天後天大後天，小貓咪要穿哪些呢？

她終於撥開了烏雲，難得地去看一看，外面的，有小貓咪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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