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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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藏對五條這姓氏並無印象。

他回憶閱讀過的正史、野史,千年前平安京的歷史他不熟悉,更何況當時的公卿家庭多如過江之鯽,不秉持歷史學家的嚴謹態度進行研究,誰知道它出自何處。

葉藏能確定的是,現代政治世家、商業大顎中絕對沒有“五條”,可他們卻能讓“津島”擺出分家的姿態,眼巴巴地送上門。

文治大手牽小手,木屐踩在青石板鋪成的道路上,每走一步便能聽見哢噠一聲脆響。

阿葉甚至沒“敢”東張西望,只跟在文治身後,眼中有文治的半片衣角。自深入京都他便發現了,這裏的街道上幹幹凈凈,妖邪全無。

哪怕是在津輕,他也不是天天宅在家裏,阿葉是接受家庭教育沒錯,可津島家也沒有限制他出入啊。津島宅附近有一條泛著粼粼波光的窄流,河流旁是日本常見的草坡地,再往前是學校,不是什麽好學校,入學偏差值不過53。

葉藏無數次走過那條路,他看見過許多咒靈,有大的、有小的,有會動的,有不會動的,偶爾仆人身上也會附著小咒靈,過兩天他們就說腰酸背痛,精神不濟,於是葉藏便知道了,比起繪卷上畫著的妖怪,這些小玩意兒更像是無意識的詛咒、人類怨念的集合體。

‘學校跟醫院裏的怪物格外多。’葉藏想,‘還有證券公司,越是壓力大、有人自殺的地方這些怪物就越多。’

那相較於和平的津輕,擁有上千年歷史,曾經妖怪橫行的京都難道不該是怪物最多的地方嗎?出乎葉藏意料的是,越靠近他們的目的地,那些怪物就越少。

‘不,應該說是意料之中。’阿葉心頭默念,‘恰好能夠驗證我的想法,本家——五條家的人擁有特殊的才能。’

按照上一個世界類比,就是五條家是異能力者世家,家中子嗣多有能力。面對這種情況,阿葉只能提起十二萬分的警惕。

他比誰都清楚,“人間失格”無論是在哪種力量體系下,都是超規格的能力,涉及到“消抹”“刪除”簡直觸碰到了因果律。

這樣的能力被發現,他還是身在分家的幼童,難道會有好事嗎?肯定是不會的。

可他因樣本太少,對這世界的“異能力”還缺乏了解,也不清楚運作規律,只能小心謹慎裝作什麽都看不到的樣子,避開一切怪物。

五條家實在很大,除了被圍墻圈起的本家宅邸外,他們還占據了大片的森林與山丘,聽文治說他們即將參拜的神社就建在山坡上。

或許是本家人看不上他們,也或許是還沒到見面的時候,葉藏被文治拉著,離青石白磚構築而成的院落越來越遠。

說老實話,阿葉松了口氣,可看文治的模樣,怎麽都稱不上高興。

“那群家夥,不就是……”他甚至小聲地嘟囔了幾句,聲音很輕,只有阿葉聽見了。

‘不知怎麽回事,我的聽力也好了許多。’阿葉心想。

五條家的神社祭祀的是學問之神菅原道真,畢竟是老祖宗。葉藏對這位神明並沒有什麽敬意,道真能夠追封學問之神並不是說他是什麽不世出的奇才,而是因為他被政治迫害而死後化身怨靈,瘋狂詛咒京都,聽說在他枉死之後京都連續發生了洪水、瘟疫大火等災害,而當年迫害他的政敵藤原氏英年早逝,據說還發生了陷害他的大臣在上朝時被晴天霹靂劈死的事件。

在知道信仰誕生的原因後,葉藏很難對這位神明保持敬意,尤其他從小沒怎麽用功讀書,成績就很好,對考試也缺少敬畏之情。

文治等人就是走過場的,一人一張墊子看神官作法,結束後文治將阿葉一把提起來,他怕葉藏跪坐得腳麻。

阿葉用水汪汪的眼睛盯著文治:“能走了嗎?”

文治低聲道:“快了。”他又說,“去見幾個人,他們不會留我們吃飯的,等走完這一過場就能離開了。”在說這話時他眉宇間籠罩著深深的不耐。

他們是從偏門進五條家的。

從進門開始,葉藏就知道文治到底在介意什麽了,之前就說過了津島家是地方豪族,在青森一帶地位超然,而文治自己也足夠優秀,年紀輕輕就從東京大學的法學專業畢業了,任何人看見他都會稱讚一句青年才俊。

此外還有英子姐愛子姐等人……阿葉隱晦地看了眼跟在文治身後三步之外的愛子,今天早上英子稱病,幹脆沒來。

他還挺驚訝的,以上一個世界的發展來看,英子的政治頭腦在文治之上,未來不僅進入內閣,還會以女性身份出任大臣,打破日本政壇長期無女性高官的現狀。這樣的英子從來不會放過與大人物相交的機會,無論是哪種意義上的大人物。

“這是哪家?”

“青森的津島。”

“啊,太宰治的本家。”

“難道出了跟太宰一樣的孩子嗎?”

“真要說的話,當年的太宰也看不見咒靈吧,可聽說那家夥不僅能會吸引各式各樣的詛咒還能創造詛咒。”

“話是這麽說,得同時代有咒靈操使才有用吧,讓他獲得那能力,簡直是暴殄天物。”

“血脈都那麽稀薄了,怎麽可能覺醒。”

阿葉心中默念:他們的議論聲太大了。

完全沒有避開他們,肆意地評頭論足,阿葉稍微擡頭看聲音的來源,都是些青年人與中年人,明明在這個時代,卻穿得像是神社的神官,在這群人中女性很少,哪怕是有一兩位,都埋頭站在男性身後,用言行充分證明古老家族失衡的男女地位。

正當葉藏失神時,迎面卻飛來幾只放大版蚊蠅似的怪物,文治他們都看不見,只埋頭向前走。

“……”

阿葉藏在文治的衣擺後。

至於他內心除了抱怨就是抱怨:‘什麽嗎,這本家怎麽回事啊,明明到二十一世紀了,哪怕是我這樣恐懼女人的膽小家夥,都不會對她們抱著如此輕視的態度,還有文治哥他們,哪怕看不見這些小怪物,又有何大不了的。’

奇怪的是,他雖不喜歡這些人,卻不至於像恐懼虛偽之人一樣恐懼他們。

‘快點結束吧。’他想著。

葉藏他們被安排至茶室等待,至於他們的父親則跟五條家的老一輩攀談,阿葉看了一眼,五條家長輩年紀都很大了,骨骼無法支撐起他們的面皮,松垮的肉一道道耷拉下來,像皺巴巴的爛橘子皮。

過了一會兒,有婢女來叫阿葉,文治他們前幾年都確定過是看不見咒靈的普通人,現在唯一有可能使用咒術的是還沒來過本家的葉藏,可聽說他對低級咒靈沒什麽反應,應該是不具有才能的。

婢女被調教得很好,領著葉藏走在冗長幽深的回廊上,足袋踩在空心地板上,沒發出丁點兒聲響,她在一扇紙門前停下腳步,跪坐下來,阿葉連忙在她身後一同坐下。

“失禮了。”

得到屋內的回應後,婢女恭敬推開扇門。

“修治。”津島原右衛門對他招手,“過來。”

“就是這個孩子?”五條家的長輩很老了,可當他睜開眼時,精光幾乎能讓葉藏的心臟漏跳一拍。

“是的,我給他取名叫修治……”

“太宰治的本名?”

“是的。”津島原右衛門道,“聽說名字是最短的咒。”

老人嗤之以鼻,仿佛在說“外行人”。

“根本沒有這種說法。”他說,“別以為看了幾本安倍晴明的小說就知道什麽是咒術了。”

夢枕貘的《陰陽師》中就有提到名字是最短的咒,咒術界的老頭是很腐朽沒錯,卻不代表他們老土,甚至還有老頭的術式跟電音吉他有關。

津島原右衛門尷尬地笑笑,不說話了。

“身上沒有詛咒嗎……”

“太宰的話,聽說也是少年時代過後身上才縈繞著各種詛咒的吧?”

“記錄是這樣寫得沒錯。”

阿葉靜悄悄地站在那兒,卻根據他們的對話分析出海量信息:首先自己會叫津島修治並不是什麽偶然,是故意而為之。

隨著他們的深入講解,葉藏對本世界太宰治的了解進一步加深。

本世界的太宰先生當年也是看不到咒靈的,可菅原道真的血統時隔多年終於在他們這一支身上顯靈了,等他長到十四時就被各路咒靈苦苦糾纏著。

(是的,沒錯,葉藏終於知道那些小怪物官方名叫咒靈了)

如果是普通人,被咒靈糾纏成這樣,早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據說咒術師第一次看見太宰先生時,他被咒靈包裹得密不透風,卻奇異地沒有受到一點傷害,唯一損害他健康的就是肺結核。

而在他成為知名作家之後,出現了更加奇怪的事,眾所周知,太宰中後期的作品包括《人間失格》《斜陽》都帶著喪感,美則美矣,卻毫無正面能量,從他筆下流淌出的負面能量再加上眾多讀者的情緒澆灌匯聚在一起,形成了特殊的咒靈。

特級咒靈——女生徒。

雖說叫那名字,卻毫無女人的樣子,放在他人眼中不過是一團可怖的怪物罷了,卻永遠跟在太宰治的三步之外,似乎在小心翼翼地凝視他的背影,所有試圖傷害太宰的咒靈都會遭到她的反擊,幾次入水沒有成功聽說也是女生徒阻止的。

是完全誕生自太宰治並且以他為中心活動的咒靈。

可悲的是,太宰治本人卻不具有咒力,於是到他死亡之前都沒有看見過咒靈,說起來他最後是怎麽死的,特級咒靈女生徒有沒有解咒根本不得而知。

八十年前的咒術師對這件事最後也沒下定論,太宰治究竟是否算咒術師,他有什麽能力,由於當時也沒有完全覺醒的六眼,無人能看出他的術式到底是什麽。

因為發生發生在他身上的現象太過離奇,便有人仔細調查了太宰,結果發現他竟然是禦三家五條的血親,與他們擁有共同的祖先。

太宰治之後津島家很是沒落了一段時間,為了探究出現在太宰身上的奇異現象,當時的五條家對他們施以援手,將其納入分家,提供了不少政治資源、金錢上的援助。

等到幾十年後的今天,津島家依舊與五條家維持著聯系。

津島原右衛門娶的最後一任妻子,也就是葉藏的母親,聽說就是某家咒術師的後代。

五條家的長輩雖說有一雙祖祖輩輩相傳的藍眼,可隨著隨著年齡增長,他的眼睛已渾濁不堪了,她定定看了葉藏半天,後者不斷瑟縮。

他揮手,身後人打開了津島原右衛門眼中空空的鳥籠。

他問:“你能看到什麽?”

阿葉縮了下脖子道:“我、我不知道。”他聲音又輕,念得又快,似乎被嚇到了。

成年人總會輕視孩童,尤其是活了越長的成年人越不相信孩童的智慧,阿葉的演技很好,他的外表又有足夠的欺騙性,再加上他身上幹幹凈凈,一個詛咒都沒有。

甚至不值得讓五條悟看他,做最後的確認。

說到底,現在的五條家因為有了五條悟而今非昔比,對其他術式並不渴求。

“就這樣吧。”老人說,“他沒展現出做咒術師的潛力。”

津島原右衛門聽見這話,也沒有失望,他雖在五條家擺出一副恭謙的嘴臉,實際上對咒術師並不尊敬。

“走吧,修治。”

他對阿葉的態度異常嚴厲。

……

津島原右衛門是政治界舉足輕重的人物,他沒在五條家多停留,立刻就坐上前往東京的新幹線,剩下的文治也不願意在這家多呆,用過飯後就準備帶著一眾兄弟姐妹離開了。

阿葉松了口氣,想這一趟總該平安無事地度過。

他們離開時沒走偏門,性格最軟的愛子頗為不安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袖,至於文治他冷笑幾聲道:“客人從正門離開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又不是五條家的仆人,沒有走偏門的必要。”

看不見咒靈有人把他們當麻瓜,那他們難道真是麻瓜嗎?

阿葉一向知道文治性子如何,且心下也認為他說的沒錯,便跟小尾巴似的綴在文治身後。

他們向門那邊走去,遠遠地竟有一隊人迎面走來。

開路的是倆青年,文治記得他們是五條家的年輕才俊,說是什麽一級咒術師,每次遇上他都恨不得用下巴磕看人,可此刻他們的姿態比奴婢還要柔順。

兩位一級咒術師之後夾著一名少年?兒童?文治聽說過他的名字,五條家幾百年不遇的天才,行走在地上的神子。

他暫時止步,對這種人物文治還算謹慎,不會因為五條家看不起他們而冒犯了下一代的當家,他甚至用手擋了一下,把葉藏護在身後。

他低聲道:“那是五條家下一代的當主。”

阿葉順著視線看去,對方思有所感,不知怎麽的,也看了過來。

於是阿葉的視線撞進對方的瞳孔,那與其說是人的瞳孔,不如說是灌在玻璃球中的無盡蒼穹。

“六眼”。

五條家的六眼。

不知怎麽的,阿葉心中冒出相當不妙的預感。

下一秒,五條悟出現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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