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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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不心狠,就難以成大事。

這句話對於洪念巧來說,是句再真切不過的道理。

她兒時受過無數蒙騙,真心以待的師父也對她另有謀算,這許多年走過來,唯有她一身武功,膽識智謀,是真真切切屬於她的。

她一生,可以說沒有過後悔。

任何讓她覺得痛苦的事情,她都拋之腦後,讓它隨著時間長河而消逝遠去。

她虔誠。

她篤信無邊佛法能帶給她廣闊光明的未來。

她的前程必將無比坦蕩。

可她也有心魔。

這個心魔不顯眼,也很少出現。可只要她發現了它,它就好像無處不在了。

她想起很多人。

有的人受過她的恩惠,捐贈幾些香油錢,說她這樣善心的人必然有好報,會得大功德。

有的人不過在庵裏避過一場雨,也是要感念她願意分出這半片瓦檐。

然後她想起那個深夜。

那些觸目驚心的,總活在她的腦海之中,夢裏夢外都似如影隨形的。

她把痛苦拋之腦後。

可罪孽永遠都留在了她的身體裏。

她用哪只手扼斷過誰的喉嚨,她的雙手一並沾染過多少罪惡。

她忘記了。

卻又清清楚楚。

和黎明達之間,與其說是朋友兄弟,不如說,他們都有獨屬於自己的迫切願望。

人性是最最不能夠挑戰的東西。

因為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線在哪裏,誰會為了什麽樣的利益動心。

也許百萬千萬的錢財,於有些人而言,是過往煙雲,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卻對於有些人而言,是可鋌而走險,甘願冒著淪落十八層地獄,也還是要為之豁去所有的利益。

他們達成一致,因他們都不天真,都足夠狠心。

洪念巧垂著眼簾,無端撥弄起她手中佛珠。

然後她聽到有人快步走來。

那人道:“庵主,情況有變。”

若說江湖上近來傳得最廣的事情,任誰聽來,都只有一樁。

曾經大名鼎鼎,做過無數善事的無瑕劍,竟盜取不識卷遠遁而走,至今沒有下落。

可另一樁怪事傳出時,卻又讓江湖上的傳言顯得更為混亂。

原則有人現身,說真正的不識卷其實在他的身上。

他搶走了無瑕劍取走的絕世秘籍,如今廣而告之,只因為他另有所圖。

他想請所有人在七日後,赴往中原三秋樓。

只此一句,已能掀起軒然大波。

而這波濤滾滾湧去,潮浪拍岸,殘留的七大門派穩坐桌前,卻一人比一人沈默。

宮飛馳道:“三秋樓,這個人是誰,想來你們也猜到了。”

柳星海低著頭,拇指按在椅邊,沈沈道:“他死了。”

齊淩珍道:“死了,那時他當真是死了的,我們人人都看到了,可看到未必是真的,真的未必能被看到。正如白陽山莊的秘密,沒有看到的時候,它自然存在,等看到了,我們本也可以將它說成是假的。只是我們都想要斷尾求生,所以放棄了這一切,大哥沒有供出我們,我們卻比誰都害怕被他出賣。”

夏侯寒雲便問:“二姐怎麽想?”

洪念巧緊緊闔著雙眼,她坐在主位,仍撥弄著那串佛珠。

當問題拋給她時,她若遲遲不開口,周遭就會變得很安靜。

沒人會催促她。

因為她在這裏很有威信。

沒人會質疑她。

因為他們若有質疑她的底氣,就不會請她走出五蘊庵。

這種種利害關系,他們彼此心知肚明。

而對於彼此的猜測,洪念巧亦有相同的想法。

她按住佛珠,緩聲道:“也許他當初沒有死。”

宮飛馳便道:“當初我們花費了那麽多時間去找尋不識卷的下落,卻不想竟然會是一場誤會。只是該做的事情做了,不該做的事情也做了,現在他一無所有,又能做什麽?”

洪念巧冷笑道:“一無所有的人,才最敢做事。”

因為再也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這樣的人無往不利。

世上沒有人敢和不要命的人拼命。

除非這個人也很不要命。

聶興發在一旁沈默了很久,聞言,他忽而道:“大哥的事情,會不會是他做的?”

洪玉泉接話道:“我不覺得你該問這個問題。”

聶興發問:“什麽意思?”

洪玉泉道:“我的意思是,大哥的事情,本來就是他做的。”

宮飛馳問:“他能可有這麽大的力量?”

齊淩珍道:“說他有大力量,他的力量倒是真的不小。當時出來說話的人,有天意鏢局,有西風小手,最後出來的那個,嘴上說是朱子平派來的人,背地裏卻不知道,是不是朱子平和他早有算計,才會派出這麽個人來。”

宮飛馳道:“不過……他能請動天意鏢局,豈不是說明他和天意鏢局認識?”

話至此處,宮飛馳與齊淩珍驟然對視。

夏侯寒雲的神情上掛著幾分不耐:“你們想說什麽,直說便是,別賣關子了。”

宮飛馳道:“我們聽了各位的話,追殺天意鏢局的兩位少東家。路上的時候,遇見過無瑕劍。”

齊淩珍接話道:“據我所知,當時的無瑕劍身邊跟著一個長相極為漂亮的少年。”

夏侯寒雲轉頭看向洪念巧,她心底一震,忽而道:“二姐說……有人為他解了毒,那人要他有用。”

洪念巧輕輕頷首。

這個手握著無數性命與八大門派命脈的女人,正以一種極為敏銳的狀態梳理這些時日的種種詭異。

洪念巧沈聲道:“無瑕劍和他不止是這麽簡單的關系。他為無瑕劍解毒,也就獲得了無瑕劍的信任。他活了過來,現在,他要回三秋樓報仇。”

夏侯寒雲道:“這麽說來,武林盟竟敢與他這樣的人有所關聯,朱子平或許也知道了蔚飛白當初所做。”

洪念巧卻發出一聲嗤笑。

“志同道合、三觀相合是這江湖上最可笑的結交道理,他們之間絕非是出自友情而合作,只會是因為利益。只要是利益,就有脆弱的地方,可惜,朱子平已經坐穩了武林盟盟主的位置,現在的朱盟主,不會被八大門派的利益所打動。”

洪念巧悠然道:“朱子平不可能沒有野心,也許他們的利益,就在不識卷的身上。”

洪玉泉問:“二姐,那我們要不要去?”

洪念巧捏碎了一顆佛珠,低聲念了句佛號,冷冷道:“當然要去。”

屋中濃煙滾滾。

莊玨遠遠兒望去,還以為家中失火,出了大事。

然而他還沒能邁步靠近,有琴弘和便先從屋中沖了出來。

花吟緊隨其後。

莊玨問:“這是怎麽了?”

有琴弘和舒一口氣,惋惜道:“我近日得了個新奇的藥方,想試著熬點兒藥試試藥效,沒成想,這藥材實在古怪,我剛剛放進爐子裏,就冒出滾滾白煙……唉,失策、失策。”

莊玨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到,跛著足走到花吟身前,伸手用袖子為她拭去額上汗珠。

段翊霜走來時,正巧撞見他們守在冒著煙霧的屋前發呆。

段翊霜問:“這是怎麽了?”

誰知有琴弘和一見到他,竟然連聲喚他:“段翊霜!”

又道:“你來得正好,你必須要為我做主。”

段翊霜雲裏霧裏,順著有琴弘和的話問:“我怎麽要為你做主?”

有琴弘和道:“你看見這冒煙的地方了吧?”

段翊霜點了點頭。

有琴弘和道:“知道這為什麽會冒煙嗎?”

段翊霜搖了搖頭。

有琴弘和悵然道:“這都是薛蘭令做的好事。”

段翊霜問:“這和薛蘭令有什麽關系?”

有琴弘和道:“是報覆!薛蘭令這人心眼兒比針尖兒小,他肯定記著我給你說他從前的事情,心裏不痛快,故意給我找了些新奇藥材,讓我早些試出藥效。結果這些藥材,放進爐子裏,輕則炸爐,重則炸房,現在這樣濃煙滾滾,兩個時辰還未散盡,又與炸房何異?你說,這是不是他蓄意報覆?”

段翊霜認真想過片晌,道:“應該是。”

有琴弘和道:“那你該不該為我做主?”

段翊霜偏頭看他,眨了眨眼睛,道:“不該。”

有琴弘和怔然。

段翊霜道:“他這樣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就算是他要報覆,那也是他認為應該報覆。你左右也沒有受傷,我又為什麽要為你做主?”

有琴弘和默然,有琴弘和輕嘆,有琴弘和以袖掩面,轉身離去之時,輕飄飄甩下一句:“狗男男。”

莊玨兄妹在這時走了過來。

段翊霜問:“你們還不打算回去?”

花吟道:“我們明日就要啟程,只是在走之前,我和哥哥想為兩位恩人做一件事。”

段翊霜微微蹙眉。

莊玨與花吟對視一眼。

花吟笑意盈盈開口:“既然來了中原,怎麽能不去一賞流雲花榭的風光?我和哥哥已經為兩位恩人付了金錢包場。正所謂春宵一刻——”

剩下的三個字被莊玨一掌呼了回去。

花吟吐了吐舌頭,捂住自己被呼亂的頭發,又道:“總之……是那個意思。我和哥哥覺得,在事情解決之前,也可以去看看,就當是……我們的一份心意。”

段翊霜沒有應話。

但當天夜裏,他在意亂情迷時,帶著些嗚咽聲響,提起了那個“流雲花榭”。

薛蘭令問他:“喜歡?”

他浮沈不定,失神地回答:“喜歡。”

卻不知道問的是什麽,又答的是什麽。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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