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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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七年。

見過的人再見,世上都說這叫重逢。

可重逢卻也有很多種的重逢。

狹路相逢的重逢,他鄉遇故知的重逢,這每一樁,卻都不算他們之間的重逢。

因而於黎明達來說。

薛蘭令早就死在了七年前的深夜。

誰也不會知道他竟能活下來。

甚至活到現在。

甚至活到現在了,更有膽量親自坐在他的面前。

黎明達就坐在上首。

他手裏捧著一碗茶,揭開茶蓋,裊裊輕煙蒸起,他抿口茶,沈聲道:“聽星辰說,你是他在外行走江湖時結交的友人。”

薛蘭令臉上有著盈盈笑意。

那雙幽深的眼睛望向黎明達時,似乎隱隱發著光。

薛蘭令道:“不錯,我與星辰,倒是很好的朋友。”

黎明達道:“我這個兒子,從來都不擅長交朋友,他心氣兒高,最不喜歡結交那些趨炎附勢之人,你能被他稱之為朋友,必然是極有長處的人。”

他不吝嗇對薛蘭令的誇讚。

縱然他根本不曾接觸過。

但為人父母,黎明達認為,不去否定黎星辰認為的朋友,也是對孩子的尊重。

誠然。

人也許不適合做壞人好人,但不代表他不會做一個父親。

薛蘭令便在他的誇讚中應道:“黎莊主謬讚了。”

黎明達問:“小友行走江湖,可有什麽名號?”

薛蘭令道:“我沒有名號,只有一個姓名。”

黎明達順勢問:“哦?是什麽?”

薛蘭令隱隱泛光的眼睛凝視著黎明達的神容。

他一字一頓,低聲開口:“薛蘭令。”

黎明達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然捧著茶碗的手,卻有一瞬顫抖。

黎明達道:“是哪個蘭,哪個令呢?”

薛蘭令答:“是鏡破不改光,蘭死不改香的蘭。”

黎明達問:“那令字呢?”

薛蘭令道:“您認為是哪個令字,它便是哪一個了。”

黎明達盯著他,默然片晌,忽笑道:“薛小友倒是個有趣的人。”

薛蘭令道:“這世上的人都要足夠有趣,可無趣的人也並非真的無趣。只是人若不夠有趣,那遇到無趣的人,只會讓彼此都變得很無趣。”

黎明達便道:“薛蘭令這個名字,我曾有耳聞。”

薛蘭令八風不動,只淡淡微笑:“您怎麽會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呢?”

黎明達道:“舊事罷了,一個故人。”

薛蘭令眼簾微低,輕聲問:“那您不認為我就是那個人嗎?”

黎明達道:“你不會是。”

薛蘭令問:“我為何不能是呢?”

黎明達道:“他死了。”

薛蘭令了然道:“原來如此,卻不知那個薛蘭令,與您,是個什麽樣的故人?”

黎明達嘆道:“本應有大好前程,卻彌足深陷,墮入魔教,那卻是個很讓人唏噓的故事。”

“這實在讓人遺憾,”薛蘭令道,“若他還活著,那他一定也想死的。”

黎明達放下茶碗,道:“薛小友何來此言?”

薛蘭令道:“這世上做壞人實在不好,墮入魔教的,更是做了惡行,窮兇極惡之人。既然是墮入,那從前想必不是個壞人,叫一個好人成了壞人,他凡活著,應當也不想活了。”

黎明達沈聲道:“薛小友可知,這魔教不止納入走投無路的惡人,更會將他們變為唯魔教是從,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薛蘭令道:“您是在說飛花宗。”

黎明達道:“不錯。”

薛蘭令道:“這個魔教,我亦有耳聞,在這世上,怕是沒有比飛花宗更張狂的魔教了。他們張狂,他們的教主也張狂,哪怕是被滅了教,也還是不曾有半字後悔。若您所說的故人淪落至此,那他必然就還活著了。”

黎明達道:“但他已經死了。”

薛蘭令擡起眼簾,慢聲道:“您很遺憾嗎?”

黎明達道:“他死時不過十二歲,這個年紀,竟已沒了性命,豈不讓人遺憾?”

薛蘭令道:“如此說來,我卻也有一事不解。”

黎明達問:“何事?”

薛蘭令靜默了片刻。

他緩緩開口:“星辰比我年長,可您迎娶夫人,卻是在七年前。”

黎明達低低嘆了口氣。

黎明達捧起茶碗,再抿了口茶,道:“你是第一個敢問我這個問題的人。”

薛蘭令道:“星辰也沒有問?”

黎明達道:“自從他娘死後,他就不願意提起他娘,有些時候我去他房裏給他蓋被,還能聽見他在夢裏喊她。他很想她,也不敢想她。”

薛蘭令便道:“那當年又是怎樣一回事呢?”

黎明達道:“我和夫人是在鎮上的花燈節上認識的,彼時我還不是白陽山莊的莊主,我們相識於微末,天長地久,朝夕相伴,自然便有了感情。於是等到我徹底接手白陽山莊時,才依約將她迎回莊中,明媒正娶,八擡大轎,那時,星辰已經十三歲了。”

薛蘭令聽到這裏,眼底似有波瀾。

然而他僅僅笑道:“這樣說來,您對夫人也算是情深意重,矢志不移。”

黎明達頷首道:“夫人幫我良多,若無她,我也難以坐到今日的位置上。”

薛蘭令道:“如此,星辰倒是也有父母疼寵,無怪乎今時今日竟能如此優秀。”

黎明達道:“薛小友,此事我說與你聽,也是希望你能將此事告訴星辰。”

薛蘭令淡淡應一聲:“為何是我?”

黎明達嘆道:“這件事情,星辰始終不知道,這些年來,也不是沒有那些流言蜚語,說我有子在先娶妻在後,雖是事實,可我顧念著夫人名聲,星辰的身份,一直都傳是先有妻再有子,可星辰心裏始終對我有怨氣,認為我若是早些時候娶他娘進門,便不會有人總說他名不正、言不順,他娘也不會因為要避開眾人耳目淒苦過活,也不至於就這麽早便撒手人寰。”

頓了頓,黎明達再抿一口茶,道:“星辰的朋友不多,他以前結交了鼎鼎大名的無瑕劍,這讓我很是欣慰,可這種事情,說與無瑕劍聽,依照那人性子,也是不能開解寬慰星辰的,倒是薛小友,字字珠璣,人亦風趣,若是由你來說,想來更能開解。”

薛蘭令就在這樣近似於盲目的信任中笑了。

他低聲道:“黎莊主能如此相信我,我自然會好好開解開解。”

黎明達道:“如此,我以茶代酒,先謝過薛小友。”

薛蘭令亦執起茶碗,遙遙一對。

他未飲茶,只跟著道:“黎莊主是不愛喝酒嗎?”

黎明達道:“夫人死後,我便戒了酒。”

薛蘭令道:“看來您的夫人是個天下難尋的女子,否則您也不會念念不忘至今,更不會直到現在身邊還未有一個新人。”

黎明達失笑:“薛小友年紀輕輕,說話做事卻能如此老成。”

他忽而道:“雖然星辰說薛小友身世淒苦,此事不該提及,我卻還是要得罪一二。不知薛小友究竟是何身世,有何師承?”

薛蘭令放下茶碗,將白玉簫握在手中細細摩挲。

再開口時,語調已溫溫柔柔似水游波:“我的身世,倒是沒什麽好說的。不過是被人滅了滿門,什麽也沒剩下,僥幸活了下來,拜了個不起眼的師父,學了一丁點兒皮毛功夫,行走江湖,憑的倒不是武功,而是朋友。”

黎明達斂容皺眉,道:“不曾想竟是如此淒慘的身世。薛小友,你可知是誰滅你滿門?”

薛蘭令淡淡笑了。

他意味深長道:“我知道是誰,但他已經死了。”

黎明達道:哦?”

薛蘭令道:“做過虧心事的人,從來都很怕死,怕被冤魂索命,怕禍延子孫,怕來日下了陰曹地府,被判永世不得超生。這樣自己嚇自己,他就活生生把自己嚇死了。”

話音甫落,黎明達驟然猛咳了幾聲,又叫侍女另外添了碗茶來。

他飲一口,潤了嗓,便道:“能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能被嚇死,已是十分走運,若他還活著,我必要為薛小友報此血仇,到時候,可就不是嚇死那麽簡單了。”

薛蘭令深深看他,幽幽道:“黎莊主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我還有一個問題。”

黎明達問:“薛小友還有什麽問題?”

薛蘭令道:“您覺得,蔚盟主與朱盟主,各有什麽不同?”

黎明達一頓,道:“薛小友何來此問?”

薛蘭令道:“我行走江湖,自然也要知曉武林盟的盟主是何性格,必要之時,方能對癥下藥、投其所好啊。”

黎明達便道:“朱盟主人更年輕,行事更果斷。”

他應答得很簡短,挑不出錯誤。

薛蘭令也並不是想要他如何認真回答。

薛蘭令笑意淺然,道:“那依您所見,是蔚盟主更適合做這個盟主,還是朱盟主更適合?”

黎明達道:“薛小友這話可就過了。二位盟主各有各的長處,自不能如此比較。”

薛蘭令道:“您說的是。”

他偏過頭看向屋外長廊,黎星辰的半片衣角藏在拐角處,十分顯眼。

黎明達已經把自己想說的話都說了出去。

黎星辰也就聽到了他能聽到的。

薛蘭令昳麗的容顏在燭燈下如在發光。

他黑衣,墨發,袖擺的金線明耀,流瀉在發絲上的流蘇同樣璀璨。

他也把自己想說的話,想聽的話,全部都說到聽到。

薛蘭令輕笑道:“可我卻認為,這天底下不該有武林盟,只該有八大門派。”

黎明達眉峰一動:“哦?薛小友的意思是?”

薛蘭令道:“譬如您,白陽山莊盤踞北地已久,比之另外七大門派在江湖上名聲更廣,為何卻要受彼此束縛,不能振臂一呼,高坐寶座呢?”

作者有話說:

教主:你造反吧,你把武林盟和八大門派全端了,你就是唯一的老大。

黎明達:?

教主:滅我滿門的人死了。

黎明達:死得好。

教主:嗯,死得好。

谷主:薛蘭令,老騙子了。

黎星辰:(已經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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