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關燈
黎星辰在斷瓏居的密室裏。

要走到這裏,需要穿過一條極長的窄巷。

他不是孤身一人站在這兒。

這也是斷瓏居的事情發生至今,有這麽多人來到這裏。

因為這件事終究驚動了黎明達。

他傳信讓黎星辰掉頭去探明斷瓏居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黎星辰本來就在渭禹城裏。

他立時前往。

所以他現在站在密室裏。

迎面的墻上掛滿了可怖的刑具。

有些生了銹,有些尖刺上還凝著烏黑的血跡。

耳聞那些傳言時,尚不清楚斷瓏居的秘密有何可怖。

但如今見到,眾人方覺得膽寒心驚。

難以想象為何一個以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為目標的組織,竟會在背地裏使出如此殘酷手段。

說是“眾人”,因為黎星辰來到這裏,便有許多的人聞訊而來。

他是白陽山莊的少莊主,所做所行,所說之話,都可代表白陽山莊。

黎星辰現在站在這裏,就意味著白陽山莊也要插手此事。

江湖上的正義未必時時刻刻都能存在。

若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牽頭引線,那或許所有的真相都會被隱藏在歲月裏。

日覆一日過去,恐懼會消退,猜疑會減少,直至眾人都忘記這件事情。

可黎星辰出現了,也就意味著它不能被忘記。

它需要把真相原原本本展現出來。

這也是黎明達傳信的原因。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不是發生在北地,若沒有那麽多的流言蜚語,那白陽山莊確實不會過問這件事情。

但事情就發生在北地。

白陽山莊不能不管,也不能將所有的流言蜚語定論為謠言。

他們必須要給出一個正確的答案。

若是給不出,那只會讓白陽山莊淪入漩渦之中。

因為沒有人會相信,斷瓏居裏一群不通武功的人,會在沒有任何人或勢力的幫助下,做到綁下這麽多武功尚可的江湖俠士,且神不知、鬼不覺。

黎星辰自己都不相信。

他站在這個密室裏,眼中所見皆是讓人心驚的物品。

那些東西顯然被使用過很多次,也很有些歲月。

任何一個人站在這裏,都似乎能看到那些人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絕望掙紮。

斷瓏居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麽做又能為他們帶來什麽?

誰會幫助他們?

誰又是真正將斷瓏居組織起來的人?

這個地方表面上遠離爭鬥。

背地裏卻食人血肉。

卻又輕而易舉被覆滅、摧毀,變成一座廢墟。

那他們究竟是擁有勢力,還是不曾擁有?

這卻是個很難明白的問題。

黎星辰看了半晌,轉頭問:“是誰發現了這座密室?”

有人答:“少莊主,聽說是一個姓湯的姑娘,和她的幾位朋友機緣巧合下發現的。”

黎星辰不認為有那麽多機緣巧合。

他頷首道:“我要見見這個湯姑娘,和她的幾位友人。”

他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見到了湯妙。

在密室外的小院中。

這裏有座涼亭,擺著一個未完的棋局。

湯妙站到他面前時,他幾乎無法出聲。

湯妙卻似不認識他。

她只笑道:“聽說黎少莊主想要見我,不知道少莊主有何指教?”

她也許不想和他相認。

正如他也還未想好要如何和她相處。

當作不認識的兩個人是最好的方式。

黎星辰便也當作不識。

他問:“你們是怎麽發現這座密室的?”

湯妙道:“我們從北地而下,途中聽聞斷瓏居被滅一事,我們便想來渭禹城裏一探究竟,不成想,在此地探查有無另外痕跡時,三娘轉動花瓶打開了密室。”

黎星辰問:“那三娘在哪兒?”

站在人群中的三娘揭了帽子,露出一張臉來,她道:“我就是三娘,少莊主,我和兄弟們還想著,這件事如此怪異,怎麽八大門派沒有一人過問關心,不想白陽山莊竟如此迅速,無愧北地之首的大名。”

她說的話是很明顯的恭維。

這江湖上也從來不缺對白陽山莊諂媚逢迎的人。

可黎星辰看到三娘的神情,卻深知她並不諂媚,也對白陽山莊沒有任何敬畏。

她雲淡風輕說話,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潭死水。

黎星辰攏了攏衣袖,他道:“此事蹊蹺難辨,白陽山莊身為北地之首,自然要擔起責任,還大家一個公道。”

湯妙便對著他笑:“少莊主說得不錯,這世間必然要有公道,若人人都想著自己不尋公道,教別人去尋,那世間早就沒有了公道,也就沒有了人。”

她也話裏有話。

黎星辰道:“你們發現密室時,那些被囚困於此的人神智可還清醒?”

湯妙道:“少莊主,我們發現之時,這裏的人或已被困許久,十不存一。”

那是個極慘烈的景象。

若他們打開密室時身後也有著如今日一般多的人。

這斷瓏居所做之事,將會更快更深刻地傳遍江湖,響徹武林。

但他們打開密室,也是一次陰差陽錯。

黎星辰嘆道:“斷瓏居之作為,確實可恨。”

湯妙道:“但斷瓏居能做這麽多事,可見背後勢力,亦不容小覷。”

黎星辰問:“不知湯姑娘有何見教?”

湯妙道:“我不敢有所見教,只有一個疑問。”

黎星辰道:“是何疑問?”

湯妙道:“白陽山莊身為北地之首,為何斷瓏居從建立至今,白陽山莊竟無一人發現其中詭異?”

黎星辰皺起眉心。

他道:“你在質疑白陽山莊。”

湯妙還未開口,她身後的人已道:“這怎麽能說是湯姑娘在質疑白陽山莊!”

“就算真的是質疑,那也是應該的!斷瓏居若想在背地立足,若無白陽山莊允許,可是立不起來,也沒這麽名聲響亮的。”

“說來也是,明明白陽山莊就在北地,北地消失了這麽多武林人士,白陽山莊卻沒有一次發現的,甚至斷瓏居覆滅也不曾過問,可不知道是有什麽緣由!”

他們聲音發出,周遭聞風而來的人也一滯。

那些目光落在黎星辰的身上,雖不帶敵意,卻仍有幾分驚疑不定。

黎星辰被這些言語說得也是怔楞。

他耳根發紅,手指緊緊攥住袖擺,反駁道:“白陽山莊身為八大門派之一,江湖上諸多事務總有許多需得過問,家父若不記掛此事,又為何要遣我來此過問細節?”

卻有人道:“這還不是因為瞞不住了!”

“現在全江湖都傳遍了,這斷瓏居的密室裏關了許多從前江湖聞名的俠客,他們有些人是突然失蹤,有些人是傳言死了,卻沒想到都在這密室裏,死是真的死了,卻是不知道為何而死了!”

黎星辰道:“此乃斷瓏居所做惡行,我白陽山莊乃北地之首、江湖八大名門之一,難道還能包庇此等邪道?”

他一語落音,本應極有力道。

可這鏗鏘話語散在風裏,黎星辰竟只看得清眾人似有懷疑的眼神。

他們似乎人人都在以神情反問。

——“難道不會包庇嗎?”

黎星辰忽覺失重。

冷眼旁觀許久的湯妙此時終道:“各位何必在這裏胡說八道,惹人不快,黎少莊主此刻站在這裏,已代表了白陽山莊要查明真相的態度,正如少莊主所言,白陽山莊身為八大門派之一,所要轄管之事數不勝數,能可在此時有所回應,前來過問斷瓏居之事,已屬不易,各位還是要給少莊主這個面子,又何必將關系鬧僵呢。”

她這般說著,伸手扶住黎星辰的手臂。

她的手很溫暖。

哪怕隔著衣衫,仍舊能讓人覺得暖熱,像是一個懷抱般柔軟。

黎星辰側首看她。

他看她,總覺得看到自己溫柔善良的娘親。

可她卻又很不像她了。

黎星辰喃喃道:“明玉墜……你究竟想做什麽?”

他的話語很輕,湯妙卻還是聽到了。

她沒有看他,視線落在周遭的人群中,像在看這些人的神情面貌。

湯妙輕聲道:“我不喜歡明玉墜這個名字。”

驟響一回驚雷。

天色烏沈得可怕。

段翊霜站在廊上看遠方的天穹,黑沈如墨,烏雲壓頂,已是要落一場急雨。

他這樣看著的時候,薛蘭令就站在他的身邊。

他轉頭望去,最先見到薛蘭令左眼下赤紅的淚痣,如一粟含苞花蕾,卻灼目得很。

薛蘭令一身黑衣,袖邊金線盡顯,手中執了把金骨黑面的折扇。

似這般半倚在欄桿前,卻如松似柏,高挑出塵,懶懶將折扇支在下頜,眼底幽沈,像是罩滿穹頂烏雲。

他看得比段翊霜更認真。

段翊霜便問他:“你有沒有見過湯妙?”

薛蘭令反問:“湯妙是誰?”

段翊霜道:“湯妙是一個女人。”

薛蘭令側首看他,語帶笑音:“你背著我見過一個女人?”

段翊霜道:“是她要來見我。”

薛蘭令道:“她要見你,是對你說了什麽?”

段翊霜道:“她似乎很討厭白陽山莊。”

薛蘭令道:“那你又為什麽要問我?”

段翊霜幾欲望進他的眼底。

可眼底太深,深不見底。

段翊霜只能癡癡看過,道:“因為你也不喜歡白陽山莊。”

薛蘭令將那柄折扇點落在段翊霜的眉間。

扇骨很涼,從眉心寸寸滑下,教人有些顫栗。

他本來就在望著他了。

可折扇還是抵在他的下頜,讓他的頭擡得更高了些。

薛蘭令低頭吻來。

廊外一瞬傾落急雨。

作者有話說:

黎星辰:這輩子沒這麽可憐過。

谷主:啊?你不會以為你不會更可憐吧。

黎星辰:???

谷主:但是你放心,作為難得一見的藥人之體,我一定在喪盡天良的教主手中救下你。

黎星辰:能不能直接救下我?

谷主:不能。

黎星辰:我這輩子都沒這麽無語過。

谷主:你下輩子會覺得上輩子還不夠無語。

黎星辰:已經變成下輩子了??*震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