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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吐血了,只怕是不大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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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如此?王上正值盛年……”

“王上的年歲雖然不大,但是老臣早說過,以王上那般的勤政,日日批折子到深夜方肯歇息,豈有不把身體底子掏空之理?今年入秋來事又一件接著一件,王上便不曾好生將養過一日。若是從今日起開始安心休養,戒怒戒憂戒哀,再輔以食補,倒還有五六年的壽數;可若是……那老臣即便再開藥,也不過是給王上吊著命罷了。”

蹇賓掀開床帳,掙紮了坐了起來,吃力地道:“那便請醫丞用藥,吊著命便吊著命罷。”

“王上!”

蹇賓嘶啞的嗓音如鈍刀銹劍,緩緩地、一下一下地割著齊之侃的五臟六腑。

疼!太疼了!

齊之侃低低嗚咽一聲,爬上床,主動鉆到蹇賓的懷裏,然後把蹇賓放在被面上的手挪過來藏在肚皮底下,用自己暖著他的冰涼。

蹇賓低頭,用另一只手撫了撫齊之侃,而後擡頭,平靜地看著對床榻前的兩人,緩聲說道:“丞相和醫丞都無須再勸,如今天璣危矣,本王是如何都不可能棄了天璣自己養身子去的。本王是天璣的王,便是要死,也是死在抵擋遖宿的戰場上,而不是躺在床榻上等死!”

【4】

醫丞和丞相都退下了,殿中只剩蹇賓與齊之侃。

“小齊,你會怪我麽?”蹇賓半靠在床頭,一下一下撫著齊之侃的背脊,輕聲問道。

“嚶嚶。”不會!不管王上做何決定,末將都不會怪罪王上。沒能守住天璣,是末將失職;王上若想與天璣共存亡,末將定會跟隨王上,與王上共存亡!

蹇賓略略勾起唇角,俯下身,把那張蒼白的臉埋進了熊貓的毛裏,低聲道:“小齊不怪我便好。”

齊之侃伸出粉嫩嫩的小舌頭,舔了舔蹇賓的面龐。齊之侃從不信鬼神,但是這一回他真心祈求神明,若有來世,請讓他再早一點遇上他的王,不,是他的阿蹇。他想要陪著阿蹇長大,想要讓阿蹇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

【5】

若有來世,小齊可莫要再這般不好命地遇上我了。

蹇賓眷戀無比地看著昏睡的黑白團子。他把他的小齊放在腿上攤平,如往日一般,給他揉揉背毛,再揪一揪尾巴和戳戳屁股,然後翻回來捏了捏耳朵,末了,最後一次撓撓他那白絨絨的小肚皮。

“即便此生無法變回人了,即便小齊要做一世的滾滾,小齊也定要好好活著。”蹇賓笑著笑著,卻落下了淚,“小齊若變回了人,要記得藏好自己的身份;若是變不回去,便在天權找一只母熊貓,執明說了,天權的熊貓多。然後小齊要生一堆小熊貓,喜樂安康地過完此生……”

止不住滾下的淚打濕了齊之侃的毛,蹇賓把臉貼著齊之侃的身子,啜泣聲隱隱響起。

【6】

“王上,國師已押解上車,時辰差不多了。”暗衛阿婁與阿昴在殿外提醒道。

【7】

“按著遖宿的行軍速度,最遲三日後,他們便該到睢煬郡了。”蹇賓看著面前一身黑衣的四人。這四人同阿胃阿婁阿昴一樣,是蹇賓身邊最精銳的七名暗衛,“如今阿胃已經陣亡,阿婁和阿昴被本王派了出去。三日之後,天下再無天璣。本王現在,要給你們下最後兩道命令,你們自己看罷,若覺得能替本王辦完,便去辦;若是覺得此令於你們有性命之憂,你們便隱姓埋名,過好自己的日子去。”

四人毫不猶豫,齊齊回道:“屬下等誓死為王上效忠!”

蹇賓點點頭,面上的笑意淡去,眸中冰寒盡顯:“阿奎阿畢。”

“屬下在!”左邊的二人一行禮。

“本王要你們潛入天樞,取天樞上大夫仲堃儀首級。”

“屬下領命!”

“阿參阿觜。”

“屬下在!”

“本王要你們跑一趟天權,誅殺和遖宿勾結的天權國蘭臺令,也就是前瑤光國王子,慕容黎!”

“屬下領命!”

奎畢參觜四人退下後,蹇賓拿起桌上的一封密信,冷笑著放到燭火之上點燃。

天璣氣數將盡並沒有錯,但這並不代表他蹇賓會放過那些算計了天璣、害得天璣還有他與小齊落到這般田地之人!

【8】

睢煬郡城門前,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試,毓埥把佩劍架到了蹇賓修長的頸間。

蹇賓似早有預料,面色蒼白卻又平靜。毓埥還道是這蹇賓雖然害怕,卻為著一國之主的尊嚴強撐著。毓埥心想,倒也算一條漢子。

蹇賓無比順從地任由遖宿的士兵卸掉他的佩劍。可就在那兩個士兵想要壓著蹇賓向毓埥下跪臣服時,蹇賓卻用力立直了身軀,掙紮間,蹇賓又咳出了血。蹇賓不願在毓埥面前示弱,生生把到了唇邊的嗽血咽了回去。

不過毓埥是何等人,怎會沒有察覺?他回想起方才二人對戰時,自己分明未下狠手,絕無可能是自己把人打出內傷的;而蹇賓的出劍倒是在一開始招招有力,卻在打了半個時辰後飛快乏力。如此看來,蹇賓面色蒼白並非是因為害怕,而是早有身體不適,卻為著今日,硬是用了虎狼之藥。

這人不要命了?毓埥斜睨著蹇賓,心說這天璣國果真有意思:一個戰神名不符實,一個昏君倒是傲骨錚錚。

蹇賓掙紮著,面色不見浮紅卻愈加慘白,就在一士兵欲出腳踢上蹇賓的膝彎時,毓埥出聲喝止:“不得無禮!”

蹇賓站直了身子,一雙桃花眼褪去薄怒,又如古井一般,淡淡地掃過毓埥,面上重新恢覆了平靜,靜若死水。

【9】

與脫去了盔甲的蹇賓面對面站到睢煬郡的行宮內,毓埥才發覺這個天璣國主身形修長,還比自己略高一點,只是瘦得不成人形,難怪要靠猛藥來迎戰自己。

“久聞不如見面,天璣王倒是與本王想象中的你大不相同。”毓埥率先開口。

蹇賓淡淡地回道:“不知遖宿王從前以為如何?一個在國難之際還日日飲酒作樂、讓身邊養的畜生比人吃得還好的昏君?”

毓埥笑:“兵不厭詐。”

蹇賓冷哼,又咳了兩聲,便不再說話。

毓埥突然拋下一個消息:“本王並沒有殺齊之侃。”

蹇賓楞了楞,而後才反應過來毓埥說的是阿胃假扮的那個。這麽說來,阿胃沒死?

“未殺?”

“是啊,本王與人做了個交易,貴國的齊將軍被人帶走了,不過不論是本王還是那人,都不會允許齊之侃再活在世上,這一點,想必天璣王心裏明白得很。”

蹇賓沈默了下來,半晌方道:“如今不論殺與不殺,都再無意義。遖宿王想要如何處置,直說罷。”

毓埥便道:“本王既不要你跪降,便不會連最後的體面都不給你。不過本王確實有些佩服你,天璣王不妨說說,可有何身後事想要囑托本王?”

蹇賓沒料到毓埥會這般說,少許驚訝後,立刻道:“第一,善待天璣百姓,饒過這一宮無辜之人的性命,天璣若有官員願意歸降,還請遖宿王不要為難他們。”

毓埥欣然頷首:“這是自然。那第二呢?”

“第二……”蹇賓的目光越過毓埥的肩頭看向窗外,那是天璣王城的方向。

“第二,本王死後不願入王陵。天璣王城之外有座祁山,山腰處有一間劍廬。有勞遖宿王將本王的屍身或骨灰連同佩劍一起送回到那裏,葬在劍廬的後頭。”

【10】

齊之侃醒來時,發現映入眼簾的並不是熟悉的床帳帳頂,而是一間陌生的草廬。

齊之侃努力回想著昨晚自己陪阿蹇就寢時的記憶。昨晚阿蹇看累了奏報,用罷了晚膳早早便困了,然後阿蹇便讓自己陪他早些睡,再然後……

齊之侃想起蹇賓之前不清不楚的那句自己怪不怪他之問,他當時以為蹇賓問的是自己怪不怪他放棄生的希望而與天璣共存亡,可如今想來……齊之侃猛地醒悟!

【11】

屋外傳來爭執聲,齊之侃側耳聽了聽,辨認出那是暗衛阿昴和國師若木華。大約若木華想走,阿昴卻冷冷地對他說:“王上有令,齊將軍一日不恢覆人身,國師便一日不得離開我們半步。”

若木華氣急敗壞地啐了一口:“別以為你是那蹇賓的親信老夫就怕你!天璣都已經沒了,我們這一路走到天權,全天下都已經知道蹇賓自盡,哪還來的王上將軍!昴大人,你們做了這麽多年見不得光的暗衛,如今既得了自由之身,何不放過老夫也放過你們自己呢?”

阿昴似是怒了:“放肆!若木華,你竟敢直呼王上名諱!即便如此,王上依然是我們的主子,王上之命,我們誓死遵從。國師有閑心在這與我爭辯,倒不如好好去誠心祈求你的神明,保佑齊將軍早日恢覆罷!”

後頭二人還爭了些什麽,齊之侃已經完全聽不見了,他滿腦子便只剩若木華的那兩句話在回響——天璣亡了,他的阿蹇也已經自盡了……

阿婁悄無聲息地走到他的身邊。“齊將軍。”

齊之侃呆呆地倚在墻角,一雙黑眸失去了所有光彩,空洞地看著泥地。

阿婁輕嘆一聲:“齊將軍,王上有信留給將軍。”

齊之侃的耳朵動了動,緩緩擡起頭,朝著阿婁手上的那封信看去。

【12】

小齊:

見字如面。

當小齊從阿婁那處拿到這封信時,想必我已不在人世。我蹇賓這一生,為王,我對不住我的子民;為阿蹇,我對不住小齊。國之將傾,我已時日無多,所以我願意用我的性命來換毓埥善待天璣百姓,也願意用這樣的法子放你自由,補償你們。小齊,說好的,你不會怪阿蹇的罷?

小齊,我一直很懷念當初你我初遇,在山林劍廬的那段時日。我想我此生最幸運之事便是那次墜馬,然後讓你撿了回去。大約也是與小齊的相遇已耗盡我此生的氣運,可是我不後悔。如若此時我不是天璣的王,我大約也想隨小齊一走了之,回到劍廬裏,一如當初:小齊為我打野味,我學著給小齊熬粥;小齊笨手笨腳洗破了我的衣裳,還縫補得亂七八糟,我便嘲笑你兩句,然後拆了教你如何重補;小齊劈柴,我在一旁曬太陽、幫小齊擦汗……聽起來好像都是小齊在照顧我,無妨,到那時我也會學著照顧小齊。你若是想鑄劍,那麽洗衣做飯打掃劍廬,我便全包了;你下山買東西,我便在家中燒好了水等你歸來沐浴……可惜了,我與小齊此生有緣無分,這樣的日子怕是過不上了。

其實,小齊你在我身邊這許多年,我當是該知足了,只是我知道小齊不喜朝堂,這些年我每日都在擔心你會不會明日便突然要走。我想留小齊在我身邊一輩子,我越貪心,便越害怕。冊封小齊為上將軍,不僅是因為朝堂,更是因為,我自私地想用這個上將軍這個位置來綁住小齊。可是如今遖宿兵臨城下,我卻後悔了。我不是一個好王上,所以跟著這樣一個王上的將軍,註定不會有好下場。毓埥不會放過你,天樞天璇天權,但凡想爭這個天下的人,都不會放過你。可看小齊如今的模樣,我竟有些欣慰,還好,這般模樣的小齊,定不會被那些人捉住丟了性命。

小齊,能困住你的人事都已經沒了,若木華我交給阿婁和阿昴。至於小齊,應當要過回你本應有的逍遙日子,若是沒有我,小齊會是個普普通通的鑄劍師,在山中鑄劍,娶妻生子,一生喜樂安康。如今,就請小齊好好地過回這樣的日子罷,像我這般之人,若有來世,也不必再見。

阿蹇絕筆

【13】

誰說不怪你?阿蹇,我怪死你了!我怪你連最後一面也不讓我見,我怪你不許我陪你到最後,我怪你逼我茍且偷生,我怪你誤會我會離開,我怪你認為我們此生有緣無分,我怪你還覺得能困住我齊之侃的人事都已經沒有了。當年山間初遇,何嘗又不是我之大幸?即便你去了,但凡我忘不掉阿蹇,忘不掉我們這些年的種種,又怎能算困住我的人事都不在了?說甚麽沒有你我會娶妻生子,若是沒有阿蹇,我齊之侃此生與行屍走肉又有何異?你說即便有來世也不必再見,好,那我來世寧願為一只朝生暮死的蜉蝣,看準了你在哪兒,立時便再去投胎尋你!這一世,生生世世,我齊之侃心意如初,死生相隨!

【14】

“你就這樣讓齊將軍走了?”阿昴問阿婁。

阿婁看著愈行愈遠的黑白身影,淡漠地反問:“齊將軍於王上到底是不同的。我們即便困住了他,他若一心尋死去追隨王上,攔得住嗎?”

阿昴蹙眉:“若是我們二人輪流看護,也不至於讓齊將軍沒了命罷?而且既然能讓他回去尋王上,王上當初何苦再多此一舉將他送出?”

“心都沒了,留著命還有何用?”

“什麽?”

“無事,”阿婁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那已經成為一小點的背影,“王上一心想著讓齊將軍快活地過完此生;可若是王上不在,齊將軍大約也是快活不起來的。既是如此,便依齊將軍自己的抉擇罷。”

“可是齊將軍現在這樣能走回去麽?不用跟著?”

“……不用了,因為王上,他定是能回去的。”

【15】

齊之侃從未去過天權,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從天權到天璣的路途竟是這般遙遠。

他不敢走大路,因為怕被人看見後捉走。齊之侃只能翻山越嶺,餓了便隨便啃點草根樹皮,渴了就喝點溪水雨水;手掌腳掌磨破了,用嘴巴嚼點山上的草藥敷敷,再不濟,用唾沫舔兩口也無妨;他不敢洗澡,怕吹了風著涼不好趕路。如此餐風露宿,日夜疾行,齊之侃終於在將近年底之時趕到了天璣境內。

今年的天璣格外冷,洪災褪去後,緊接著便是雪災。鵝毛般的大雪從破廟的屋頂漏進來,齊之侃縮在殿內墻角的草垛子後,止不住地發著抖。從昨日起他便開始吃不進東西了,強逼著自己吃了些枯草,最後卻全部吐了出來。他只能繼續趕路,卻在經過一個村莊時不慎露了行蹤,被一群孩子以為是熊瞎子,追著丟石頭,砸破了耳朵。後來他按著記憶尋到了這間小破廟,本想歇息一會子再走,卻遇上大雪。皮毛動物沒那麽容易怕冷,齊之侃卻冷到發抖,他心裏明白,自己這是病了。

可是病了又如何?他還能去找醫丞診治不成?

齊之侃咧著嘴諷刺一笑。病便病吧,總之他得撐住這口氣去尋到王上,屆時是死是活,便無所謂了。只是不知阿蹇葬在何處?那遖宿王哪怕為著個仁義之名,也不能草草葬了阿蹇,想來應當是天璣王陵罷。

打定了主意,齊之侃微微瞇了會兒,醒來後恢覆了些力氣。他見外頭的雪小了,便起身出了破廟,朝著天璣王陵所在的城郭行去。

【16】

因著一場雪災,原本志得意滿、一役而下兩城後預備回遖宿過年的毓埥被阻在了天璣境內。毓埥不願擾民,遂讓遖宿軍駐紮在城外,自己和一幹隨行之人住在城中驛館。

落英正在用積雪為遖宿的士兵燒一鍋又一鍋的開水,忽地感覺一股冷風吹來,身後仿佛有雙眼睛盯著自己。落英回身,掀起厚厚的簾子往軍帳走出去看,只見外頭有不少舉著火把的遖宿士兵正在巡邏,並未有什麽可疑之人。

落英以為自己多心,遂放了簾子坐回鍋旁,繼續看著水。

柴火燃燒的劈啪聲中,從柴堆後頭傳出來的那一絲輕微響動幾乎讓人覺察不到。可落英是從前跟在天璣王身邊、僥幸存活下來的天璣人,這段時日生活在遖宿人之中,已足以培養出她事事萬分謹慎的習慣。落英沒有錯過這絲響動,可她也不願直接喊了遖宿士兵進來。落英遂從點燃的柴火中抽出一根,握在手裏,輕手輕腳地朝著柴堆後面走去。

柴火高高舉起——

落英一楞。

原以為是什麽歹人,沒想到是一只餓得只剩皮包骨的小黑熊。

落英不禁後退了一步,聽說熊瞎子餓極了是要吃人的。她甚至在考慮要不要尖叫一聲把遖宿人引進來處理。可是再看看這只小黑熊,雖然被自己發現了,但眼中除了警惕,並沒有傷人的兇光。外頭這麽冷,它說不定只是想進來取暖呢?落英有些心軟,她不禁仔細打量起這只黑毛灰毛雜在一起的小熊。

這麽一瞧,落英卻看出問題了。

“熊大人?小七!”落英壓低了聲音驚呼。

齊之侃一楞,小七是他變成熊貓後待在阿蹇身邊,阿蹇為防自己喊漏了嘴而對外給他起的名字,這女子如何知道?

落英蹲下來,用柴上的火仔細照著齊之侃,低聲問道:“你是小七?王上身邊的小七對不對?”

於是齊之侃也認出來了,這不是阿蹇身邊那個桃花眼的小宮女麽?

齊之侃點點頭。

落英見了,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小七真的是你!我就知道,全天下除了小七,再沒有這麽通靈性的熊貓了。你……”她看看齊之侃如今的模樣:原本圓滾滾的身子如今只剩皮包骨,黑白相間的皮毛沾滿了各種汙垢,難怪方才第一眼,落英直接把他認成了黑熊;耳朵上、臉上、後背,都有結起的血痂;前左掌不知被什麽劃拉了一大道口子,掌心流膿。

落英一下子紅了眼圈兒:“當初我遍尋不著你,還以為你偷偷逃走了。可是現在,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啊?嗚——”

齊之侃不知該如何安慰眼前之人,只好努力伸出還算完好的右掌,輕輕拍了拍落英。

落英怕被外頭的遖宿士兵聽見,啜泣幾下便趕快擦幹了眼淚。她問齊之侃:“小七,你當初是自己逃走的嗎?”

齊之侃遲疑了一下,旋即搖搖頭。

“我就知道是王上送你走的,”落英道,“那你現在是回來找王上嗎?”

齊之侃毫不猶豫地點頭。

落英趕忙道:“你放心,王上是用自己的佩劍自刎而死的。王上雖敗,但是遖宿王並未羞辱於他,王上走時的面容很平靜。如今,遖宿王已把王上葬入王陵了。”

果然是在王陵!

齊之侃撐起身子,再用右掌輕輕拍了拍落英,以示感激。他頓了頓,突然看著落英指指自己的嘴巴。

“小七你是想喝水嗎?”

齊之侃點頭。他覺得自己病得愈發嚴重了,又冷又餓,若是再不能喝點熱水,他怕自己走不到王陵。偏生剛好碰上了遖宿的軍隊,齊之侃不得不鋌而走險。

落英忙去舀了一碗水,細細吹涼了些後放在齊之侃面前。

看著齊之侃幾乎是一氣兒就把水給喝幹了,落英又忍不住紅了眼眶:“從前王上把你養得多好啊,你現在卻連喝碗水都這麽難……我不知道王上原本把你送去了哪裏,可你一路尋回來,一定吃了很多苦……”

齊之侃喝完了水,感覺肚子裏熱乎了不少。他把碗朝落英的方向推了推,起身預備往外尋機會走。

落英趕忙攔住了他:“不行,小七你現在這個樣子,是走不到王陵的!”

齊之侃繞開她。

落英再攔:“小七你聽我說,我知道你想去尋王上,我也不攔你。可是你現在既然被上天眷顧撞到了我這,你好歹歇一歇再走。我去給你尋些吃的和傷藥來,你就算不念自己,好歹也念及……”她說著便哽咽了,“好歹也念及王上身前愛潔,又那般喜歡你,你左右也把自己收拾得幹凈些,再去見王上,好不教王上看了心疼。”

齊之侃被說服了,他趴回柴堆後頭。落英趕忙擦擦眼淚搬來東西將齊之侃擋住,以免有人突然進來後看見他。

【17】

落英是睡在燒水處後頭的那頂小帳裏的。趁著夜色,落英把齊之侃偷偷帶回自己的帳中,然後燒了好幾鍋水,為齊之侃沐浴。

“遖宿王一役而下兩國,天樞那邊,天樞王也崩了,聽說是因著身子骨素來不好,終是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天樞投降後,不知怎地,天樞那個姓仲的上大夫遇了刺,被人取了首級。天樞那邊的人都傳,是蘇崔沈三大世家下的手。那仲大夫出身寒門,早就和三大世家是不死不休了,天樞王一去,天樞便沒人能護住仲大夫了,所以才被三大世家得了手……說的有鼻子有眼,都傳到我們這兒來了。”

“天權的那個蘭臺令,姓慕容的,在咱們天璣立國那日晚宴以樂師的身份吹過簫。那時小七你還沒來,估計也不知他。如今全天下都傳開了,這姓慕容的其實是前瑤光王子,不知怎的到了天權,後來又和遖宿勾搭上了,出賣齊將軍。聽說齊將軍要比普通人知道的早些,是在截水城投降之後的事。所以齊將軍在瑤光王城的城樓上一劍刺穿了這慕容王子的喉嚨,也算是為天璣,為咱們王上報了仇。只是可惜齊將軍也跟著自刎殉國了。”

“小七,你說,王上那麽寵愛齊將軍,想來在底下見著了齊將軍,應當會高興罷?”

“哦對了,我的命其實也是王上救下來的。王上在自刎前要求遖宿王不得為難我們這些宮人,遖宿王也答應了。”

……

落英一邊洗一邊絮絮叨叨地和齊之侃說著。其實她也不確定,即便這熊貓再通人性,還能把這麽覆雜的話給聽懂。但落英仍舊不停地說了,許是因為,即便戰戰兢兢活了下來,但內心生活總是寂寞的。如今遇上個不會說話的熊貓,落英自然要一次性說個夠。殊不知齊之侃都聽在了耳中。

仲堃儀?慕容離?呵,死得好!只是連累了阿胃。

直到把落英燒來的水都用完,齊之侃才算是被洗幹凈了,一身的毛露出原本的顏色。落英來不及去潑水,先把齊之侃抱到火盆旁邊暖著,還用粗糙的葛布替他擦幹。如此收拾過一通後,齊之侃趴在火盆邊的氈子上,感覺自己舒服許多了。

落英拿來兩個大饅頭,放在齊之侃眼前:“外頭在鬧雪災,我也拿不到什麽好吃的,只能委屈你用這個墊墊肚子,我去軍醫那兒討些傷藥來。”

聞言,齊之侃擡起頭,擔心地看著落英。

落英覺得王上養的小七真是通人性極了,她笑道:“你不用擔心我,老軍醫人挺不錯的,我去過他那兒幾次,他待我很是和善。”

齊之侃這才放下心。落英吹熄了帳中的燈,免得有人見燈亮著便進來尋她。齊之侃目送落英出了帳子後,“吭哧吭哧”,狼吞虎咽地吃掉了那兩個饅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許久沒有吃正常的食物了,齊之侃吃下去後總覺得有些反胃,他竭力忍著,不允許自己吐出來,熬了好一會兒,方覺舒服了許多。

【18】

落英是在偷藥時被抓住的。

哪有什麽和善的老軍醫,不過是她杜撰出來的。她是天璣的宮人,遖宿人防她如賊,只是礙於遖宿王的命令方讓她在軍中幹些伺候人的雜活。可是安分了這般久的一個天璣宮人,緣何竟突然來偷藥了?若是偷吃的倒也能理解,可偏生是一般人用不著的藥!

糟了!必是有什麽天璣餘孽躲到了她那處,而且還是受了傷的,才讓這個天璣宮人鋌而走險!

於是落英被拿下,遖宿士兵立刻圍了她的帳子進去搜捕。

齊之侃素來敏銳,即便是在病中,他亦已早早察覺外頭的不對勁。落英那邊必有變故,只是不知是落英出賣了自己還是被遖宿人抓了。齊之侃思量,他如今在旁人眼中不過一稍通人性的野獸罷了,通人性的動物難得,所以落英即便真的是有意去出賣了自己,自己頂多也就是被關起來獻上去,總還能找到機會逃出來;可若是後一種可能,自己若是一走了之,落英便真的有嘴也說不清了,必然要丟了性命。若是這樣齊之侃還能硬著心腸只顧自己走了,他也不是蹇賓的小齊了。

打定了主意,齊之侃趴在那兒未動。於是進來搜查的遖宿士兵除了一只瘦骨嶙峋、渾身是傷的熊貓外,一無所獲。

落英的帳子被翻得亂七八糟,那些遖宿士兵幾乎都已經掘地三尺了。最後他們無法,只得先將這只熊貓一起抓起來。

看見一只鐵籠被擡到自己面前,齊之侃的眼睛跳了跳。

一個兇神惡煞的士兵上來就想抓住齊之侃往籠子裏扔。齊之侃下意識地避開。

“呵,你這只畜生竟然還敢躲!”

齊之侃避開了那一腳。他咬咬牙:不成,自己現在這般境地,想要活著去見阿蹇,便絕不能再受傷了!不過一只鐵籠子,有何進不得。

最後,齊之侃忍著屈辱,主動鉆進了那只四四方方的鐵籠,任由那些士兵把自己擡到了毓埥面前。

在毓埥處,齊之侃見到了落英。

“這便是蹇賓的那只愛寵?”毓埥打量著籠中的熊貓。

落英見了齊之侃,心疼得落淚。小七在王上身邊時,眾人連一句大聲的話都不會在他面前說,更遑論把他關進這麽小的一只籠子裏。

毓埥把目光從齊之侃身上移開,看了無聲落淚的落英一眼,沈聲問:“你是在為這食鐵獸哭,還是兔死狐悲之哭?”

“小人不敢!”落英忙胡亂擦擦眼淚。

“哦?你說你是為了給這只食鐵獸治傷才去偷藥的,可本王記得你最是個安分守己、謹小慎微的人,緣何今日會為了一只獸去鋌而走險?倒把自己弄到如斯境地,值得麽?”

“小人……小人……”落英發著抖,卻答不出。她抖得狠極了,連毓埥都快不忍再嚇唬她了,誰知落英卻突然跪伏在地,“咚咚”地朝著毓埥磕頭,邊磕邊哭求:“小七只是想去陪王上,求王上恩準!王上從前最疼小七了,連就寢也是和小七一起睡的。王上沒有親人,他只有小七,所以後來王上才把小七送走,不想連累小七。可是小七通人性,他千裏迢迢走回來,落得一身傷痛,只是想陪著王上。懇請王上發發慈悲,放小七去王陵,為王上守墓吧!”落英急著哭求,連不能再稱蹇賓為王上的忌諱都忘了。

齊之侃見她這模樣,心中又是恨,又是悲涼。

也虧得毓埥聽明白了,他饒有興致地追問:“你竟然肯為了一只食鐵獸這般求情?不怕本王殺了你?”他是該說這小宮人不知天高地厚,還是……

“小人……小人……王上仁慈,求王上放小七去守墓!”落英再一叩頭。

毓埥嗤笑出聲:“本王明白了,那蹇賓也是一表人材,難為你癡心一片。”

落英一僵,沒再出聲。

果然讓自己猜中了。毓埥道:“既是如此,即日起你便跟在本王身邊伺候,本王倒是想看看,你還能做出什麽事來。”

落英楞住。

毓埥卻沒興致再應付她了,只最後問了一句:“你說這食鐵獸通人性?”

落英傻傻地點點頭,旋即有些擔心地看著毓埥。她這才反應過來,不一定是每個人都如王上一般,會對奇特的小七如此寵愛,萬一這遖宿王要把小七當成妖孽殺了,該如何是好?

毓埥見落英的表情,心中泛起不滿:怎地本王在你們眼裏就是如此殘暴的一人?遂沒好氣地斥退她。

【19】

“聽落英說,你叫小七,聽得懂人話?”殿中只剩毓埥與齊之侃。

毓埥淡含威脅地補了一句:“想清楚了再回答本王。”

齊之侃別無選擇,微微點了點頭。

毓埥仔細端詳一番這籠中之獸,半晌方開口:“心念舊主,又不願牽連無辜,你倒是比許多人要有人性得多,難怪蹇賓那般為你著想,連落英也肯為你冒險。”

齊之侃漠然,並不想做出什麽回應。

毓埥走下坐具,一撩衣袍,在籠子前蹲下:“你如此忠心,若是本王放你出來,你可會為舊主報仇,殺了本王?”

雖然處在劣勢,齊之侃卻毫無畏懼地直視回去:遖宿王若有膽,大可試試!

毓埥放聲大笑:“果然有種,比起天權國主當初送的那幾只,你這小七方不墮食鐵獸之名。” 毓埥笑完,對齊之侃道:“本王答應過蹇賓,會善待天璣子民,你若殺了我為蹇賓報仇,可知是辜負了你的舊主?”

齊之侃一楞,旋即苦笑。是了,阿蹇的信中有說,他對不住天璣,願以性命換毓埥善待天璣百姓,以為補償;自己縱使有機會,也不能殺了毓埥,重陷天璣百姓於戰火,也辜負了阿蹇的一番苦心。

想起蹇賓,齊之侃的胸腔裏遲鈍鈍地疼了起來。他疼得太久了,想起蹇賓一次便多疼一分,疼到了最後,他的心臟幾乎已經沒了知覺。他接受了他的阿蹇已經離去的事實,仲堃儀和慕容離都死了,毓埥又殺不得,那他唯一的所想便只有去陪著他的阿蹇。他已遲了許久,再不快些過去,阿蹇說不得又要以為他會跟丟的。

毓埥看著齊之侃眸子,那分明已是哀莫心死。毓埥心中一軟,原本想要試探這食鐵獸可願留在自己身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罷了,一只忠心的小獸而已,何苦為難?

毓埥直起身:“本王會命專人為你治傷,待你好轉後,本王自會派人送你去蹇賓的墓。”

他回身坐回到王座上:“對了,外人都不知道,蹇賓臨終前還請托了本王一事。他未入王陵,本王按照他的遺願,把他葬回了天璣王城外祁山上的那個劍廬後頭。”

……

祁山,劍廬。

齊之侃猝然落淚。

【20】

食鐵獸小七逃了。

毓埥接到消息時,正在看關於天璣天樞雪災的奏報,聞言,他楞了一楞,靜默半晌後,長嘆一聲:“罷了。”

……

齊之侃繼續向西走。雪已經停了,但是天空依舊是灰蒙蒙的,冷冽的寒風刮得人生疼。山路上厚厚的積雪未融,沒過齊之侃的四掌。如今,便是連枯草都找不著了。齊之侃不敢嚼雪,只能折幾根枯樹枝咬咬,囫圇吞下。到了最後,齊之侃又冷又餓又渴,一次次摔倒在雪堆中,他默念著“阿蹇”、“阿蹇”,再一次次爬起來,咬著牙繼續行進。

除夕之夜,遭受了饑荒、洪水、戰亂的天璣,終於重新熱鬧起來。家家戶戶煮著年夜飯,哪怕很簡陋,也是生機的煥發。

月朗星稀,齊之侃在祁山之下,仰頭看著。他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視線裏只有朦朧的山影,可是祁山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太熟悉這裏了,即便閉著眼,他也能摸上山去。

快到了,就快到了,阿蹇,你莫走太快,再等等小齊。

齊之侃突然低下頭,瘦骨嶙峋的身子可怕地抖了起來,旋即,一大口血在潔白的雪地上噴開。

齊之侃毫不擔心,反而因為就快要到了而咧著嘴笑。他咳掉嘴裏剩下的血沫子,然後把臉埋到另一邊幹凈的雪地裏滾了幾滾,再抓了幾下,覺得應當拾掇幹凈了,他重新擡起頭,開始往山上爬。

不知為何,這最後一段路讓齊之侃覺得遠比之前爬的路輕松得多,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用步履輕盈來形容。齊之侃加快的奔跑的速度,在這熟悉的山間,他幾乎能飛起來。齊之侃不經意間低頭一看——

咦?我變回來了?

齊之侃站起身,欣喜地打量著自己變回來的身體。是他變成熊貓之前穿的那身白裳,這件白衣還是阿蹇命尚服局做的,阿蹇自己也有一件極為相似的。阿蹇說過,他最喜歡看自己穿這身衣服。

齊之侃很滿意,他變回了原來的模樣,還穿著阿蹇最喜歡的衣服去見他,真好。

山腰處,那間小小的劍廬還在,門前的梧桐樹,整整齊齊擺著劍石的鑄劍坊,還有院子裏的小橋流水與石桌石凳,甚至連那張他與阿蹇一同睡過的木榻,都一如往昔,纖塵不染。

齊之侃撩起下擺,穿過劍廬後門。劍廬之後,一座無字碑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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