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 牛肉包(四) “談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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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向時庭之的這幾步路間, 時晚緹看著不遠處那人,比起從前風華正茂時,鬢邊多出的幾縷白,心中感慨無限。

又好像什麽也沒有想, 走著走著, 每邁出一步, 似乎便有什麽減輕一分, 等她真正站在時庭之面前,看著他的雙眼時,心底如釋重負,曾經那些愛啊恨啊,便如煙霧一般, 只要她願意, 隨手一揮,便統統都散去了。

“晚緹……你和緹緹……都說了什麽?”

他猶豫半晌,只憋出這麽一句。

時晚緹鮮少見到他這般猶豫不決的模樣,想了想, 略微搖了搖頭。

“沒什麽,姐妹間常說的話題罷了。”

這是不打算告訴他了。

時庭之看著自己這個不知何時變得亭亭玉立的女兒,好像前不久……還沒有度過叛逆期,還在想方設法和家裏對著幹,怎麽脫軌怎麽來, 也不止一次頂撞她的母親, 和他說些陰陽怪氣的話。

而如今站在他跟前,倒是只會微笑了,話也……少了。

與其說少,幾乎是沒有交流了。

時庭之站在通風口下, 囁嚅半晌,長嘆口氣,下意識從口袋裏掏出包富春山居,摸了半天沒摸到打火機,也想起面前對煙酒味道極其敏感的時晚緹。

“您抽吧,我沒事。”

時晚緹攤了攤手。

前者有些尷尬地繞過她,視線向後看,略一擡下巴,問道:“有火嗎?”

時晚緹楞怔片刻,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誰,回頭看向那片喧鬧,夾雜著剛從指揮室走出來的,仿佛看了一場悲情大電影一般鬼哭狼嚎的學長們的聲音。

賀見溫站在一邊,微微靠墻, * 曬著太陽,心靈感應一般看了過來,提了提嘴角,還頗為大膽地招了招手。

“應該沒有吧?他好像不吸煙。”

“啊……不吸、不吸挺好,你也聞不慣。”

“……”

時晚緹的眼角不由微微抽搐,這話怎麽聽著那麽奇怪,好像有些微妙的托付感在裏面……

隨後,兩個人便陷入了無話可說的沈默當中。

也不是不想說話,也不是沒有努力找過話題,或許是因為開口就是陰陽怪氣的譏諷和對峙,除此以外,他們很難再像普通的父女一般進行對話。

何其悲哀。

但如今,時晚緹已經不在乎這些了,她看得開,也想得開,既然求不來,便不再強求。

時庭之大概隱約察覺到這一點,最終還是從公文包最裏面找到了一只zippo,“哢噠”一聲劃開了火焰,慢慢把神情隱在了繚繞的煙霧後面。

時晚緹甚至有一種,這是他在給自己創造一個離開的合理理由。

“咳……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先走了。”

“茜茜……”

時晚緹腳步一頓,肩膀微不可見地顫了顫。

她背對著時庭之,沒有回頭,也沒有應下。

“學校住的還習慣嗎?”

“怎麽突然問這個……至今都是在學校住的,哪有什麽不習慣。”

“沒有最好,有的話……回家住幾天吧。”

“……”

倒是難得聽到這種話,這種——仿佛家裏人想讓你回家,卻又放不下面子直說的話。

就好像他也想念她一般,就好像……他想要主動搭話,企圖將彼此走進末路的關系修補回來一般。

時晚緹突然很不習慣。

像是有一件曾經非常想要的東西,在極其想要擁有的時候沒能得到,而過了那段時間,卻突然有人捧著雙手奉上。

你看著它,卻並不想要,也並不開心,甚至有的只是一腔怨恨。

為什麽?

為什麽不能再早些出現?在我最需要、最想要的時候——

偏偏是現在。

時家曾是花市商戰漩渦中,最叫人羨慕的家庭。

時庭之年輕有為,父親去世得早,母親只窩在鄉下一隅,從不過多插手家族產業,時夫人大方美麗,且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種驕傲矜貴的氣質。

這對夫妻並不像花市大部分商業夫妻那般,要麽像古早小言裏那種霸道總裁小白花的路子,除了愛以外,雙方擁有的只有無限拉大的貧富差距和眼界限制。

要麽利益至上,一心只為兩邊家族可以同步獲得利益而選擇婚姻,過早進入心死的常態。

他們相識於一場話劇,一見鐘情,浪漫且恩愛,時家與岑家資產對等,在某些方面還稱得上互補,簡直沒有人比他們更為般配。

婚後一年,又生下了一個女兒,她漂亮得和時夫人幾乎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既乖巧又懂事,於是時夫人叫她“晚緹”——來自年輕時參演話劇的藝名。

只可惜好景不長,大約是過得過於順風順水,以至招來諸多 * 嫉恨,種種惡語,最終將結果加在了他們最疼愛的女兒身上。

病痛的折磨使她日漸憔悴,最終連同齡人正常的生活都無法擁有,時家夫婦疼惜她、憐愛她,為她想盡了一切辦法,窮途末路之時,醫生給出了第二條路。

血親骨髓移植。

於是第二個女兒,時晚茜,就在這種情況下出生了。

她不被期待,卻又是唯一的希望,所以盡管她只繼承了母親的相貌,渾身上下沒有一丁點母親所喜歡的溫柔和乖巧,笨拙、怯弱,因為身體原因容過度肥胖,盡管時夫人再不喜歡她,卻不得不把全部希望寄托於她。

但他們最終還是沒能挽留住,這個乖巧懂事的大女兒。

失去大女兒後的一段時間裏,時夫人精神崩潰過、失常過、也消沈了很久,甚至一度將所有過錯推到了小女兒身上。

“你明明是為了她才降生的,為什麽沒能救下她?她死了,你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時夫人一直都是這樣極端的一個人,她心中最疼愛的位置已經有了人,今後大概誰也無法取代,更何況是本就不為她所喜愛的時晚茜、那個被迫生下來,卻什麽也沒做到的小女兒。

而後在心理醫生的治療下,夫妻兩人做出了一個決定。

時晚茜,必須要以時晚緹的名字活下去。

沒錯,就是這樣,他們寧可做出這種決定,也不願意退而求其次,選擇愛她。

隨後漫長的十幾年裏,她被迫學習畫畫、跳舞,被迫穿白裙、留長發,被迫變得溫柔乖巧、被迫喜歡一切可愛鮮活的事物。

因為這些都是時晚緹喜歡的,應有的模樣。

再長大一些,時夫人開始逼著她用節食斷碳水的方式減肥,開始教她如何用厚重的粉底和眼線筆,去掩蓋那顆時晚緹沒有的淚痣,和有些上挑而顯得有些張揚的眼尾。

她大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突然變得叛逆了起來?——至少在時家人眼中,這回歸自我的種種行為,都可以稱之為叛逆。

大概是從時夫人無休止的謾罵開始,從她永不滿足的要求開始,從時晚茜每每坐到飯桌前就會聽到時夫人的譏諷的話語,導致壓力過大一度在厭食和暴飲暴食,再催吐之間循環開始。

她沒有了自己的名字,卻開始學會把真實的模樣,掩在一層層厚重的粉底下。

但做這一切,又並非完全出於時夫人的希望。

之於時晚緹,她有愛、亦有愧。

姐姐溫暖的掌心,是她的童年裏唯一渴望握住的東西,但這份愛裏同時摻雜了一絲怨與嫉妒。

這點不為人知的負面情緒,隨著時間逐年增長、逐漸膨脹,最後因為一個毫不起眼的理由徹底炸開。

之後的時光,也算是她為當時所說的每一個字贖罪,雖然那些話並非真心或出於惡意,卻確確實實是窩藏在心底許多年的小獸。

她欠姐姐一句道歉,也沒有回應那句,明明是被傷害的一 * 方,卻仍在睡前笑著對她說的“晚安”。

就在第二天清晨。

一切都沒能來得及。

這是她的罪過,也成了囚住她十幾年的心牢。

再度回憶起這些,時晚緹微微垂下眼睫,搖了搖頭。

“不了。學校的夥食很好,住宿環境也很好,去圖書館也方便,回家……反而諸多不便。”

“好到讓你過年也不願意回家?”

“……您如果一定要這麽理解的話。”

看,所有對話,無論開頭中間如何平靜,最後都要落得這樣的結果。

時晚緹深知對話進行不下去了,擡腳要離開時,背後落下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茜茜,你恨我們嗎?”

恨……?

怨是有的,恨……大概是沒有。

而且她的怨,更多的加諸在了時庭之,而非時夫人身上。

時夫人原本就不愛她,甚至可能沒有一刻愛過她,但時庭之不一樣,他最初,大約也是把她當做一個獨立的人去對待的。

教導她、關心她,就像一個普通的,嚴苛又慈愛的父親一樣。

但他最終還是妥協了,他愛時晚緹和時夫人,到底勝過愛她。

連讓時晚茜代替時晚緹活下去的荒唐要求,都是她曾經敬愛的父親提議出來的。

這讓她怎能不怨?

而現在,愛也好恨也好,她思考了許多年為什麽、也活在掙紮裏許多年,事到如今,一切似乎都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時晚緹側了側身,回頭輕聲笑了笑。

“談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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